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探险 人们都忘了 ...

  •   张耀初步判断了一下她现在的环境。
      这是由废弃车厢改造的一间“公寓”,逼仄的空间里除了她身下的床,只能再放得下一个废旧塑料板搭起的简易桌子。
      墙面上盘根错节的露着粗大的管线,黑色绝缘胶布一层缠着一层,上面凌乱的搭着几件长长的超大外套。
      右手边就是一大块圆角防爆玻璃窗,窗台边缘已经老化,玻璃窗里映着张耀苍白的脸,只是模样比她现实里小了许多。
      窗外,几座摩天大楼被高饱和的霓虹灯牌包裹着,品红色的全息广告在雨中闪烁着刺眼的光。
      她起身,床摇摇晃晃,“嘎吱嘎吱”叫嚣着。
      忽然她感觉身后不太对劲,扭头一看,竟然是一条尾巴。
      她的心里涌起一阵别扭的感觉,害怕、逃避、不想去看……
      张耀知道,这不是她自己的感受。
      张萤说过,这是一台特制的感官租赁器,只要不触碰到特定环节,她的意识和行为都将由她自己控制。她随手拿了件外套,走了出去。
      一路走来,这里的科技设备远没有达到现实世界里的程度,街区也是一片混乱。
      广告牌上到处都是宣传标语——
      世界充满爱与希望。
      进化抵达自由辉煌。
      广告下方滚动着实时天气、空气指数以及所有列车的详细时间。
      新世纪以来一成不变的宣传。

      几台圆盘状的清洁机器人正沿着固定路线无声地滑行,警用巡逻车在半空中穿过,不断播放着,“按时检测等级,禁止非法改造!高危者可就地清除!”
      此时已快晚上,下班的人们从轻轨站如潮水般涌出。人们穿着蓝色和土黄色的工作装,挂着企业的工牌,步伐很快,透着疲惫,又努力保持精神昂扬。
      张耀顺着一部分人群,走进笔直的街道,就在这时,街区交叉口的红灯亮了起来。
      两辆涂着黄黑相间条纹的重型安保摩托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从主干道改了进来。
      张耀下意识紧了紧外套,向里缩了缩尾巴,往人群里靠了靠。
      周围的人并没有惊慌失措的逃跑,反而很自然的让出了一个通道。
      只是几个原本在路边摆摊儿的摊贩麻利地卷起电子布,推着小车往小巷里隐去。
      安保员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了街角那个正在抽烟的游戏厅小青年,小青年立刻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然后快速捡起来。
      安保员的护目镜闪了下,张耀知道那是在扫描他的面部识别和犯罪记录。确认无误后,他收回了目光。
      忽然,其中一人向张耀这个方向看过来,张耀不自觉移开眼,加快了脚步。
      “站住!”安保员冲她喊道。
      张耀停下脚步,看那安保员下了车,慢慢走向自己,心下一紧。
      她记得,拓世初,发现非法基因改造很可能会被就地射杀。
      安保员越来越近,忽然他弯下腰,捡起一张名片,向张耀递过来。
      “你掉了这个。”
      张耀松了口气,接过,小声说,“谢谢。”
      安保员瞥了一眼那张名片,提醒道,“一定要通过正规渠道进行基因编辑,身体改造也一样。”
      张耀点点头,小声说了句“知道了”。
      安保员转身骑上车,扬长而去。

      张耀看了看那张名片——不需要昂贵的积分,不需要繁琐的审批,只需轻轻扫描一下,你就可以拥有不一样的人生!
      很明显,这是地下诊所的小名片。
      这时,她的脑中自动出现了一段记忆。
      她站在诊所里,低着头,默默把外套穿上,盖住了长长的尾巴。
      义体医生瞧了她一眼,告诉她,如果想“正常化”,可以把尾巴切除,鳞片区域整个进行皮肤移植,以她的身体素质,也许可以撑得起一套神经加速器,这样就可以做人体黑客。
      有些变异人的体质会好很多,当然,这只是概率事件。所以风险要自己承担,费用也会增加,算下来,将近她现在收入的四十倍。
      当然,她也可以选择分期付款,代价就是未来的十五年里,她每月收入的百分之七十都会被自动划入企业的医疗信贷账户。
      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她没有积分,也没有勇气去承担这样的后果。

      张耀甩了甩脑海里的画面,天色渐暗,她在不同街区间逛来逛去,基因美学广告遍布各地——完美无瑕的强化骨骼、无致病突变的抗衰老基因链、甚至能大幅提升多巴胺受体的快乐基因……
      “要是能抽中那张基因补贴就好了!儿子的夜盲症基因就能敲除。”一个穿着土黄色工装的D级男人在门前叹了口气。
      旁边蓝色工装的C级女人苦笑一声,“别做梦了,在能做消除手术前,我们要先确保儿子不被发现,干扰剂买了吗?”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女人,痛苦的说,“都怪我,一定是我的基因出了问题!”
      女人接过干扰剂,说,“也不完全怪你,如果我当时肯多接受积分透支,接受优生筛查……也许……这个孩子就不会出现了……”
      男人痛苦道:“要不我们试试地下诊所?那里会便宜很多。”
      女人犹豫道:“我……我在考虑考虑……”
      男人抿唇不语。
      在世纪初,昂贵的基因编辑和优生筛查成了阶级门票,人们甚至透支积分,只为了在胚胎期或成年后给自己或者孩子筛选出几组“更优质”的代码,试图跨越那道阶级的窄门。
      张耀想起了那天在集团门口见到的那个浑身长了树干的小姑娘,如果他们知道,在未来,他们追求的进化反而会害了他们,到那时他们又该如何?

      夜幕降临,身体好像自动触发了记忆,带着张耀走进一间地下酒吧。
      完美无瑕的人体在全息大屏上放着,下面是各种各样的人,或者说,基因缺陷人。
      接待她的侍者,骨瘦如柴,脊柱弯曲,直不起腰,他把她带到吧台前。
      调酒师站在凳子上,他上半身如常人般粗壮,往下一看,居然是站在凳子上——他双腿极短,只能如此。
      张耀要了一杯酒,坐了下来。
      旁边喝酒的老人见到她,好心劝道,“小姑娘,快回去吧,这儿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张耀问,“为什么我不能来?”
      老人说,“这儿的人,可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张耀问,“你也会突然不见吗?”
      老人回她,“当然。”
      张耀上下扫了扫他,说,“我不觉得你有什么问题。”
      老人哈哈大笑,“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就是最大的问题,我已经老了。”
      “你怕死吗?”
      老人点点头,“当然,谁会不怕死?”
      “您放心吧,不久的将来,只要做最基础的基因编辑,这些人的身体就会越来越好,寿命也会越来越长,人们没有痛苦,没有烦恼,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还需要面对自然死亡的这批人,会消失的。”
      老人哈哈大笑,“你在做梦吗?没有痛苦?你的意思是人类会永生?!你太天真了,小姑娘是人就需要痛苦,没有痛苦还能是人吗?”
      张耀执拗道,“没有痛苦就不能是人吗?”
      老人斜她一眼,“生命之所以为生命,就是因为它可以快乐,可以痛苦,有生有死,往复循环,生和死,一样强大,因为有生死,人才有敬畏。”
      张耀小声说,“可是老伯,未来真的会变好的。”
      “世界真的在变好吗?”那老人嗤笑一声,“小姑娘啊,你多大?”
      张耀回道,“十四五吧。”
      “十四五……”老人喃喃道,“可我已经八十多了……按旧世纪的算法,差不多……2XX8年了吧,如果你在旧世纪初的时候告诉我,我一定会充满希望,贫穷、痛苦、虚伪、疾病……苦难会消失,我们会自由……”
      “很明显,我们被骗了。”
      老人又倒了一杯酒,一口灌下肚。
      “他们宣扬着进化,去对抗那些怪物!可那些怪物……难道不是他们创造出来的吗?!”
      老人紧紧攥着酒杯,又倒满,喝光了。
      “他们想抹去人们的记忆,创造新世纪,想让我们在虚假的快乐中遗忘过去,他们以为我们忘了……但总有人记得。”
      老人眼中充满了悲哀,似哭非哭,看了看张耀大衣下漏出来的尖尖的一段小尾巴,又看向张耀。
      “人们都忘了,这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
      “这是人间。”
      老人忽然高喊,“敬他爹的人间!”
      周围人应声,酒杯碰撞,人声高呼,他们在狂欢中麻痹自己。

      张耀跟着大伙儿,大口大口的灌着酒精,她有些飘飘然,随着这里的人跑啊、跳啊,快乐极了。
      忽然大门被人打开,一群带枪的人闯了进来,周围充斥着尖叫,人们疯狂的逃窜。
      带头的人叫道,“不许动!检测到大量劣质基因个体!就地清除!就地清除!请基因无异常人员配合检测!”
      张耀蹲在地上,吓得一动不敢动,她使劲往回缩了缩尾巴,手伸向口袋里——糟了!没有带干扰剂!
      人群里有人大喊,“我们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也没有害过人!为什么不让我们生育!为什么不让我们活着!还我自由……”
      “砰砰砰……”
      开枪的人说道:“反动言论,危险个体,可就地解决。”
      人们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人,害怕,惊恐,愤怒,一哄而起……
      枪声四起,屋里一片尸山血海……
      张耀倒在地上,看着倒在他旁边的老人。
      他告诉她。
      这是人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