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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年约定 景隆国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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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隆国都,丧钟三响。
第三代女帝淮阳崩于长秋宫,年四十五。城头白幡如雪,百姓伏地,哭声从宫门一直漫到长街尽头。
元沐歌一袭红衣,立在城楼最高处。
这是她第三次站在景隆城头。
第一次,是送沐子心;第二次,送沐阳;第三次,是送淮阳,也是最后一次。
新皇虞新紫性情柔懦,却胜在心善,登基前便参与辅政,又亲手简选宰辅。若无意外,景隆还能再续百年盛世。
元沐歌知道,自己的百年之约,满了。
风从北方来,吹乱了她的红衣。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初来此世,落在五方。
那时这里还不叫景隆。五方是片乱地,盗匪横行,民不聊生。她为求自保活下去,遇上了沐子心。
沐子心不是寻常女子。她性情洒脱,遇事冷静狠绝,心中装着天下百姓。二人一路拼杀,建立景隆,开五国女帝之先河。沐子心登基称帝,是五国第一位女皇。可建国之后,元沐歌便隐退妄山林,逍遥世外。
时光匆匆,转眼二十年。
那一日,沐子心拄着龙头拐杖,一步步踏入妄山林。木屋还是旧日模样,地上却积了厚厚一层尘土。她推门而入,被灰尘呛得连连咳嗽,随手扔下拐杖,席地坐地便骂:“烂人,死哪去了!”
元沐歌一身红衣飘然落下,随手折下一根树枝,悄无声息绕到沐子心身后。双指轻捻,树枝宛若灵蛇,缠上她的小腿。
沐子心惊得跳将起来,元沐歌在身后笑得直拍大腿。
沐子心气极反笑,抡起龙头拐杖便朝她打来。元沐歌身形轻闪,伸手反手扶住她:“二十年不见,一见面就要同我动手?”
沐子心瞪着她,骤然怔住。
二十年光阴流转,元沐歌依旧如故。眉眼如初,红衣如旧,连那副漫不经心的浪荡笑意,都分毫未变。
“老妖精。” 沐子心愤愤开口。
“老年人。” 元沐歌叉腰回敬。
两人互瞪半晌,齐齐冷哼一声,各自别过头。
可沐子心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将拐杖丢掷一旁,长长叹息,双手揉了揉疲惫的脸面,再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我时日无多。沐阳年纪尚幼,压不住朝堂。景隆国,你得替我守着。”
元沐歌心头一震,抬手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微弱紊乱,脏腑耗损过重,乃是积劳成疾。她能撑着亲自来到山林,全靠汤药吊着一口气。
“为何不早些寻我?” 元沐歌声音微颤,心底生出慌乱。
沐子心抽回手臂:“寻你做什么?你还能为我续命不成?就算可以,我也不稀罕。”
元沐歌张了张嘴,怒火涌到喉头,又强行压下。转身进屋搬出木凳,拭去灰尘,扶着她坐下。
“那你今日又何苦过来?”
沐子心坐在板凳上,低声感慨:“原来生病也有好处,生了病,才会被人疼惜。”
“都到这个时候,还说这些废话。” 元沐歌嘴上斥责,眼眶却悄悄泛红。纵然她术法高强,面对油尽灯枯的沐子心,也已是回天乏术。
“不许落泪。” 沐子心伸手指着她,仿佛重病之人并非自己,“我是第一个,往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这些离别,你总要学着适应。”
元沐歌侧过身望向长空,悄悄拭去眼角湿意:“少拿这番话劝我。别以为这样,我便会应下此事。我没有你这般伟大,为了一国江山耗尽自身。”
沐子心抬眸看向她:“伟大?不,元沐歌,你远比我伟大。”
元沐歌默然不语。
“一百年。” 沐子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语气恳切,“不必开疆拓土何其辽阔,只求百姓安居乐业,不再受外敌欺凌,便足矣。”
“沐子心,你何苦如此。”
“沐歌,往后你自会明白,朕为何要这么做。” 沐子心拾起龙头拐杖,转身缓步下山,“百年之后,去留自定。沐歌,元沐歌,多保重。”
元沐歌望着她颤颤巍巍远去的背影,既不挽留,亦不相送。
她将这份嘱托牢牢记下。就连 “元沐歌” 这个名字,也是沐子心赠予她的。
三天后的凌晨,景隆的丧钟再度响彻天地。
开国女帝沐子心,崩。
元沐歌一袭红衣,立在城头,送别挚友最后一程。
第二日,朝圣殿,新帝沐阳继位,朝堂之上,群臣各怀异心。
元沐歌红衣如故,戴着鎏金狐狸面具,阔步踏入大殿。
“你是何人!国丧期间竟敢身着红衣擅闯朝堂!殿卫何在,为何不加阻拦!” 文官窃窃私语,武将怒目而视。
元沐歌抬眼淡淡扫过满朝文武,声音平缓响起:“沐子心,这便是你拼死守护的朝堂?”
新帝沐阳见来人,心中顿生熟悉之感,想起母亲临终嘱托,转头示意内侍。
内侍展开先帝遗旨高声诵读:“先帝有旨,尊元纪诺为景隆神女,居神女殿,辅佐新帝,护佑景隆。”
旨意落下,满殿寂然。
几名老将细细打量元沐歌,低声交耳:“像,实在太像。不知是她的后人,还是徒弟?”
“传闻她早已归隐山林……”
“如今该如何是好……”
元沐歌听得心头烦乱。这群人,越老越是絮叨。
沐子心啊沐子心,倒是很会另取名号。
她身形一纵,落坐新帝身侧,目光平视前方:“新君继位,诸位莫不是欢喜得失了听闻?”
语调清淡柔和,却裹挟着彻骨寒意。
“臣…… 接旨。”
老将们望着眼前女子,心底生出忌惮。这一身气场,与当年的元沐歌如出一辙。二者必然渊源匪浅。当年正是此人辅佐先帝开创景隆,他们不敢得罪,亦不愿轻易招惹。
其余众官虽满心疑惑,见此情景,也不敢再有异议,尽数跪拜领旨。
自此,景隆便有了神女元纪诺。
百年光阴,弹指一挥。
淮阳驾崩,虞新紫登基。元沐歌立在城头,红衣一如往昔。
沐子心,你托付于我的事,我做到了。
百年约期已满,我终于可以去过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她转身步下城楼,径直去往相府。
相府门前车马往来,人流不息。陈祖安,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辅政大臣,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行事果决。
元沐歌走入相府,凡她途经之处,下人尽数沉沉睡去。
大厅匾额之上,“天下太平” 四个大字笔力铿锵。
“拜见神女。” 陈祖安似早有感应,步入大厅,便看见红衣女子负手而立,周身寒气漫溢。
元沐歌缓缓回身。这百年来,是她第一次离开神女殿,面见朝中官员。
陈祖安深深俯首:“神女尊容,不可直视。”
“陈祖安,我要走了。” 元沐歌直言不讳。
陈祖安大惊,双膝跪地:“神女,还请三思!”
“记住妄山林。” 话音落下,元沐歌拂袖,转瞬消失。
陈祖安抬头,殿内已不见神女身影。寒气缓缓散尽,他心绪久久不能平息,对着方才元沐歌伫立的方位,重重叩首:“臣,拜别神女。”
元沐歌走出相府,站在长街尽头,回头遥遥一望。
城头白幡尚未撤去,狂风卷动幡布一角,露出灰蒙蒙的天幕。
她不由得想起沐子心。那个曾经策马提枪,杀得五国闻风丧胆的女子,到了晚年,孱弱得连一根拐杖都拿不动。
还有沐阳。她还记得,那个幼时被她牵着手逛花灯的孩童。登基之后日夜操劳,不过四十出头便鬓生白发。弥留之际攥住她的手,唤了一声 “姑姑”,便再未睁开双眼。
淮阳,便是第三个。
元沐歌立在街口,一阵恍惚。依稀记得自己刚刚降临这片异世时,脚下也是一片荒芜乱土。
后来她才知晓,自己死不了。
再往后,她看清,自己永远不会老去。
冷风灌满衣袖,遍体生凉。元沐歌收回思绪,转身向城外走去。
她忽然想起沐子心的那句话:百年之后,去留自定。
去留自定。说得何其轻巧。
元沐歌低笑一声,笑声散落在空旷长街之上。
她终于,得偿所愿,可以去留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