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社畜的理智规划》夙霂

13、爆发 十月三号的

　　十月三号的晚上，唐倩倩准备通宵。

　　家里所有的灯都开着，武器放在手边，手机和两台对讲机充到满电，窗帘留了一条缝。装修完的房子还带着一点新材料的味道，地下室的货架码得整整齐齐，太阳能板在天台上支着，跑轮机组装好了还没用过——说明书上说，那玩意儿是给仓鼠设计的，她改了几个零件。

　　末日前最后一晚，清单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该囤的囤了，该装的装完了，该在邻市的人，都在邻市了。

　　零点过了。一点。两点。

　　三点半，她靠在沙发上，想着眯十分钟，就十分钟。

　　再睁眼，天光大亮。

　　阳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鸟在窗外叫，楼下传来遛狗老人的咳嗽声，远处有小孩笑着跑过去。世界安安静静，崭新，正常，和过去的一万个清晨没有任何区别。

　　唐倩倩坐在沙发上，维持着靠姿，很久没有动。

　　脑子里那些东西——声音、数值、三个月——整整齐齐地摆在原地，一件都没有兑现。

　　她低头看了看手边的武器，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所以，是疯了吧。

　　她把这个结论拿出来掂了掂，发现它沉得很有分量。三个月，辞职，囤货，装修，把全家折腾得鸡飞狗跳，花出去的钱够在老家盖一栋楼。如果这是一场精神病，那病程相当完整，症状相当丰富。

　　行吧。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掉的脖子。

　　那就收拾残局。能退的退，能转的转，能止损的止损。公司刚注册，房租压着，账期还悬着——烂摊子很大，但一个一个来，总能收拾完。

　　她换了衣服，扎了头发，把退货清单在脑子里按优先级排好，拎着包出了门。

　　清晨的小区很安静。她走了大概两百米，从侧门出了小区。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少年。

　　十五六岁的样子，从马路对面疯狂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回头，手臂上三道新鲜的抓伤，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身后七八米，追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小区夜班保安的制服，跑步的姿势很奇怪，膝盖不打弯，速度不快，但不知疲倦，跑姿带着一种耐心的、机械的稳。

　　唐倩倩站在原地。

　　她的第一反应是：剧组？

　　第二反应是：恶作剧？

　　第三反应还没成型，那个追人的东西抬起脸——她的视线越过少年的肩膀，和它头顶的东西对了个正着。

　　一条。黑色的。

　　丧尸。

　　唐倩倩的脑子嗡的一声。过去三个小时里她刚整理好的"我疯了"的世界观，被这一眼砸得粉碎。疯没疯不知道，但眼前这个东西，和脑子里那个声音预言的东西，对上了。

　　而更诡异的还在后头。

　　就在她看清那只丧尸的同时，那个熟悉的感觉浮了上来——不是声音，是声音配套的、这三个月里她已经习惯了的直觉——

　　**它不会伤害你。**

　　**它还会帮你。**

　　唐倩倩差点当场笑出声。完了，她想。这下疯得更严重了。前三个月只是幻听幻视，现在开始给丧尸发好人卡了。

　　少年这时候跑到了她面前。

　　"麻烦你帮我拖延一下！"他喊完这句，从她身边冲过去，头也不回地跑向更远的地方。

　　唐倩倩："……"

　　那保安丧尸跟着冲了过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从她身侧两米外追了过去，脚步都没乱。

　　拖延？拖延谁？

　　她站在马路中间，看着这一人一只从身前跑过，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离谱：预言里的丧尸出现了，但她本人在这幅末日图景里的角色，好像和剧本写的不太一样。

　　---

　　少年是在前面第三个路口摔的。

　　跑不动了，腿一软，整个人扑在地上，挣扎着往回爬，那只保安丧尸不紧不慢地跟上去，弯腰，抓向他的手臂——

　　"住手！"

　　唐倩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出来。

　　喊出来的瞬间她还在后悔——万一那东西转头咬她呢，万一那个"不会伤害你"的感觉才是疯病的本体呢——

　　保安丧尸的动作停了。

　　它直起身，缓缓转过头，看向她，歪了歪头。

　　没有扑过来。

　　唐倩倩的心跳得像打鼓。她一步一步挪过去，每挪一步都准备好掉头就跑，挪到少年身边，拽着他的领子往后拖。

　　保安丧尸就那么看着她拖，没有跟上来。

　　"谢、谢谢姐姐……"少年面如死灰，被抓伤的手臂已经肿起来了，"姐姐，我们得去医院，被那东西抓了，会感染，我看过电影——"

　　"先闭嘴，保存体力。"

　　她把人拖回了家里，关上门，反锁。

　　少年瘫在玄关，呼吸又急又烫。唐倩倩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头顶——三条数值还在：抗性那一栏，43。

　　然后她发现，那43在往下掉。

　　不是一下子没了，是一格一格往下沉。39。35。28。

　　像沙漏。像血条。

　　她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明白了这个设计的意思——数字掉完之前，这少年还有救；掉完了，就没了。这是留给治疗的空当。可惜她手里没有任何能接住这个空当的东西，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漏。

　　17。9。3。

　　少年的呼吸开始不对了，眼球上翻，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体温烫得吓人。

　　1。

　　0/43。

　　数字停在那个地方的瞬间，少年浑身绷直，然后又松了下去。等他再睁开眼，眼睛里那点属于活人的东西就没有了。

　　他歪着头看了看四周，然后目光落在唐倩倩身上。

　　不扑，不咬，不吼。

　　就那么看着她。

　　唐倩倩跪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和他对视。窗外阳光正好，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一个丧尸坐在她家的玄关，和她大眼瞪小眼。

　　疯了吧。她想。要么它疯了，要么我疯了。

　　她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开口：

　　"那个……帮我把水端过来？"

　　丧尸少年动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转向茶几，伸手——拿起了那瓶水，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胳膊肘不打弯，水在手里晃出来一半——然后一步一顿地，把水递到了她面前。

　　唐倩倩看着那瓶只剩一半的水，没接。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浑身僵硬、神情空白、正努力维持着"递水"姿势的少年丧尸，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是人类，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唐倩倩把这个问题拆成了一项一项的测试。

　　站立。坐下。走到窗边。把那把刀拿过来。把刀放回去。原地转三圈。模仿她叉腰的样子。

　　少年丧尸对每一个指令都毫不犹豫——尽管动作笨拙得像生锈的机器人，尽管一个简单的"拿取"要尝试好几次，但它一直在执行。没有一次迟疑，没有一次违背。

　　唐倩倩坐在沙发上，看着它，后背一点点地热起来。

　　服从度是绝对的。

　　这个事实摆在眼前，意味着更多的事情：既然它能听懂，那么外面那些也能；既然外面那些也听她的，那么……

　　她的目光落到桌上那把开刃的短刀上。

　　最后一项测试，她自己为这个测试的内容犹豫了很久——但她还是把刀拿了过来，握在手里，指尖有点凉。

　　她抬起头，看着丧尸少年，声音放得很平：

　　"最后一项测试。用头撞墙。不要停。"

　　丧尸少年没有任何停顿。

　　它转过身，走向墙边，然后用自己的头，撞了上去。

　　"咚。"

　　唐倩倩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咚。"

　　第二下，她的手指攥紧了刀柄。

　　"咚！"

　　墙皮簌簌地往下掉。丧尸少年没有任何减速的意思，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一下比一下沉。

　　"停——"

　　她喊到一半，停住了。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现在喊停，她能得到"丧尸会执行停止命令"这一条；让它继续，她能得到"服从没有上限"这一条。

　　第一条，以后随时能测。

　　第二条，只有现在。

　　唐倩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一下一下地撞着墙，看着暗色的血顺着墙往下流，看着它的动作从僵硬变得失调，看着它最后软下去，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从头到尾，它都在执行她的命令。

　　没有一秒属于它自己。

　　客厅里安静下来。唐倩倩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沙发，把那把汗湿了的刀放到了桌上。

　　数据拿到了。

　　就是这个数据的成色，比她预想的重得多。

　　---

　　傍晚，她做了另一件事。

　　那个问题从测试结束起就压在她心上，越压越沉——身边的人类，近乎百分百会尸化。家人被她支开了，这栋楼里安安静静，方圆几百米，她大概是唯一的活人。

　　那么她自己呢？

　　她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把左臂的袖子卷上去，右手拿起那把短刀。

　　刀尖抵上皮肤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她从小就怕疼。打针要扭过头去，抽血要闭眼睛，这一点二十五年没变过。

　　刀刃划过，血珠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

　　鲜红的。

　　唐倩倩盯着那道伤口，看着血一滴滴落在洗手池里，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暗色的血是属于丧尸的。下午那具尸体流的血，黑得像墨。

　　而她的血，是红的。

　　她看着那道渗血的口子，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反正这一刻，她允许自己有。

　　极大可能，她还是人。

　　想明白这一点，她心里那块从早上就一直悬着的东西，落了地。

　　是人就好。

　　这个问题从今天起翻篇了——除非哪天有人把铁一样的证据摔在她面前，否则她再也不碰。

　　她翻出准备好的外伤包，消毒，止血，包扎，一套动作做得一丝不苟。然后把刀擦干净收好，走到书桌前，打开本子，添了几行新账：

　　**身份：人类。已确定。**

　　**丧尸服从测试：已完成。服从度：没有上限。**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行：

　　**下一步：出门，囤物资，抓苦力。**

　　窗外，夕阳正好。城市的轮廓安安静静，远处的天际线上还没有烟，没有火，没有尖叫。

　　全世界还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唐倩倩合上本子，拎起武器和背包，出了门。

　　末日第一天，她才刚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