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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府闻诡音 暮色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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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落尽,星河初垂。
姒泠漪与江允瞻踏着微凉夜色归返敬王府。一日在外亲历村落诡事、目睹满村灾异阴霾,二人心底皆压着几分沉郁。可甫一踏入朱门深府,府内温软灯火、悠然庭院、习习晚风扑面而来,方才村中的阴森戾气,竟被王府一派安然雅致尽数隔绝在外。
敬王瞧见姒泠漪回来,面上当即漾开真切笑意。不过一日未见,自上次猫妖一案姒泠漪外出暂住,敬王早已盼着他归来,快步迎了上来,全然一副欣喜模样。
他素来最喜与姒泠漪闲谈对弈,此刻哪里肯轻易放他歇息,上前便不由分说拽住姒泠漪的衣袖,语气热忱恳切:“可算回来了!才一日不见,今夜月色正好,亭中风凉,快快随我对弈几局。”
王妃立在一旁,看着自家王爷这般急切模样,无奈又温和地浅浅含笑,并未阻拦,只静静立着,眉眼温婉端庄。
方才在外尚且眸底沉冷、心思缜密,暗自思忖妖祟祸端的姒泠漪,此刻入了王府,周身凛冽寒凉的气场尽数收敛。
他瞬间褪去了洞察阴阳、俯瞰妖邪的冷峻,重回世人眼中温润端方、从容有度的谦谦君子模样。眉眼舒展,温雅淡然,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从容颔首应下敬王邀约,任由对方拉着往院中凉亭走去。
青石庭院清幽静雅,亭下石桌光洁,黑白棋子早已备好。晚风穿亭,吹动檐角风铃轻响,二人落座对弈,落子从容,闲谈舒缓,一派岁月安然。
这边王爷与姒泠漪专心对弈,王妃便温柔侧首,将一旁安静伫立的江允瞻引至廊下雅座歇息。
“一路奔波劳顿,想来你们在外尚未赶上晚饭。”王妃语声温柔和善,待人宽厚妥帖,当即吩咐下人,速速备上精致点心与新沏好茶。
不多时,各色酥软糕点、清香热茶悉数奉上,摆盘雅致,香气袅袅。
庭院一亭一廊,两处光景悠然相宜。亭中落子清脆,谈笑温煦;廊下茶香袅袅,静谧安然,与白日村落里的凄厉惊惧、人心惶惶判若两个天地。
王妃陪着江允瞻饮茶闲谈,语气温和家常,细细询问二人今日外出琐事,却也不多探隐私、不迫追问,分寸恰到好处。闲谈片刻,她忽而想起一事,眉眼微亮,笑着开口:“说起来,前几日有故友远行归来,赠了我一把百年老桐古琴。音质清透古朴,是难得的佳品。”
她微微顿首,看着心性温软、素来通晓音律的江允瞻,柔声续道:“我听闻你的旧琴早前不慎损毁,一直未有合适替换。这琴我平日闲置无用,倒不如赠予你,正好填补空缺。”
江允瞻闻言微怔,随即心底漾开暖意,连忙起身道谢。
下人很快奉命取来古琴。琴身古朴雅致,纹理温润通透,触手微凉,隐隐透着沉淀多年的清雅琴韵。
江允瞻抱着古琴落座于廊下风窗之下,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叮咚几声轻响,琴音清越绵长,纯净无尘,缓缓流淌在静谧王府庭院之中。
晚风轻轻拂动,琴声悠悠婉转,洗去了白日沾染的满身阴郁与尘乏。
亭中原本专心落子的姒泠漪,耳畔听见那熟悉温柔的琴音,落子的指尖微顿。
他记得不知是一年还是两年前在江南也曾听过这琴音,当时还想着此等绝技出自何人。
他抬眸穿过错落花木,遥遥望向廊下抚琴的少年。
月色温柔,灯火缱绻,少年端坐抚琴,眉眼安然,琴音潺潺如水,温柔抚平了世间所有戾气与疮痍。
这一刻亭前棋声错落、庭下琴音悠悠,人间烟火温软安稳。
敬王棋风随性奔放,落子干脆,凭着兴致肆意布局,只求畅快,不擅缜密算计。开局不过数子,便兴冲冲抢占边角腹地,步步激进,自以为占尽先机,眼底满是得意。
反观姒泠漪,姿态从容慵懒,指尖捏着白子,落子不疾不徐。他棋路通透缜密,看似步步退让、散漫随意,实则早已暗中布下天罗地网,每一步都精准掐住敬王棋局的破绽。往往敬王还在沾沾自喜,以为棋局大胜,转瞬便被姒泠漪一子截断后路,盘活全盘死局。
几局下来,敬王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输得心甘情愿,半点不恼。只拍着石桌连连感慨:“你这人当真是半点情面不留!次次都将我杀得节节败退,我苦练多日的棋艺,在你面前竟半点用处没有。”
姒泠漪低眸看着棋盘,指尖轻转棋子,笑意温雅得体,语气谦和:“王爷棋势开阔,只是疏于算计罢了,多练几日,定然精进。”
话虽客气,可方才三局碾压式赢棋的架势,半点没给对方留面子。
亭中棋声清脆错落,伴着晚风闲谈,闲适自在。这般闲适光景没过多久,亭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名青衣下人垂首躬身,快步走入庭院,立在亭外恭敬禀报。
“王爷,宫中传讯,城西旧渠突发水患,局部堤岸松动,地方官吏急报,需王爷即刻前往府衙议事处置。”
敬王闻言,脸上闲适笑意瞬间敛去,眼底染上几分正色。公务缠身,容不得耽搁,他当即起身,略带遗憾地看向姒泠漪:“可惜了这好月色好棋局,突发公务,我不得不前去处置,改日定要与你再战几局,扳回颜面。”
“王爷自去处理正事便可。”姒泠漪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温润有礼。
敬王匆匆整理衣袍,又叮嘱王妃照看府中事宜,便带着下人快步离去,庭院瞬间少了几分热闹,归于静谧。
江允瞻见父王离去,适时起身拱手告退。在外奔波整日,一身尘土薄汗,夜色渐凉,恐染风寒,便笑着对姒泠漪与王妃道:“我先回我院中沐浴更衣。”
说罢,江允瞻转身回了自己的世子院落。热水早已备好,一番沐浴,洗去满身尘土与白日所见惨景带来的沉闷。待换好干爽衣袍出来,阁季早已在屋内等候。
阁季性子跳脱,素来不拘小节,见江允瞻出来,立刻凑上前,满眼好奇,压着声音打趣:“世子,今日随姒先生外出游玩,可有撞见什么新鲜事?”
江允瞻坐下,想起白日见闻,又是心惊又是无奈,苦笑着开口:“何止新鲜,简直匪夷所思。那村子三十余户人家,怀了身孕的妇人竟有二十多人,大半一同待产,这般景象,寻常地方哪里见得到。”
阁季眼睛猛地睁大,惊得往前探了探身子:“哎哟!这是什么光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添丁之兆,听世子这语气,这不是好事?”
“哪里是什么吉兆,是邪祟作祟。”江允瞻微微蹙眉,想起那凄厉的惊呼,脊背泛起寒意,“接连三户妇人临盆,产妇全都精气被耗,黑气缠身奄奄一息。新生的婴孩,脖颈之上竟生了鳞片,根本不像寻常孩童。”
阁季脸上的玩笑淡了几分,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生鳞片?这妖物是想把腹中胎儿尽数改成异类?”
江允瞻点点头,想起闭门的村民,又叹一口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我们挨家敲门,想要问问她们近期去过何处、遇见过什么怪事,可村民全都吓破了胆,死死关着大门,任凭怎么解释都不肯开,生怕邪祟跟着我们进家。忙活许久,一点线索都没查到。”
阁季咂舌连连:“百姓惶恐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这般闭门自保,反倒断了查清祸事的路子。这妖物藏在暗处,无声害人,实在难防。”
另一边,凉亭之内只剩姒泠漪一人。
方才温和谦雅的笑意缓缓自唇角褪去,亭中无风,可他衣摆上暗金狐尾纹样,却隐隐泛起极淡的流光。他抬手,修长的指尖悬在棋盘上空,闭目凝神,妖力悄然散开,如细密无形的丝网,越过王府高墙,朝着白日那座村落蔓延而去。
千里之内的气息尽数涌入感知之中,那股缠绕全村的阴冷浊气清晰浮现——湿冷黏腻,阴诡绵长,带着蛰伏暗畜的凶性。
是蛇妖。
姒泠漪缓缓睁开眼,狭长的眸底掠过一丝极冷的暗光。
难怪新生儿肤底生鳞、血脉异变,难怪全村女子无端扎堆怀妊。这蛇妖心思极深、手段诡诈,不栖于水,不显性迹,深谙天道规则,从不直接行凶夺命,是以妖气极难溯源。
姒泠漪指尖轻轻叩了叩石桌,黑白棋子微微震颤。
线索尚缺一处。
翌日,天光大亮。
晨雾轻散,王府满园清宁,鸟语花香,彻底褪去昨夜沉郁。
早膳过后,王妃正陪着江允瞻、姒泠漪在花庭闲坐品茶闲谈。王妃眉眼温婉,忽然想起一事,随口笑着提起:“说起来,我明日打算陪闺中挚友出城一趟。城南有座赐儿古观,在民间香火极盛,方圆百里无人不晓。”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世人皆知的传闻,继续道:“这古观是城里最灵验的求子圣地,专门庇佑寻常百姓求嗣得福、安产保胎。民间传言,但凡久婚不孕、子嗣艰难的妇人,只要诚心前往跪拜许愿,十有八九能得顺遂胎缘,香火常年络绎不绝。我那好友成婚数年迟迟未有身孕,心下一直挂念,特意托了我陪她前去上香祈福。”
这话入耳的刹那。
一旁品茶的江允瞻身形微顿,心头猛地一跳,瞬间联想到昨日村子诡异的异象。
全村骤然扎堆怀胎、胎儿带鳞、妖气缠孕,偏偏全城最灵的求子道观香火鼎盛,无数妇人慕名而去。
不会这么巧吧……
而身侧的姒泠漪端着清茶的指尖微微一滞,眸底掠过一抹了然的寒色。
原来那蛇妖的引子,不在水土、不在村落,而在这满城追捧的香火道观之中。看似慈悲赐嗣的仙观,实则是妖物吸纳精气、布下诡局的巢穴。
王妃见二人神色微动,只当他们只是听闻古观盛名,又笑着多说两句风土趣闻,便起身理了理衣襟,温柔道:“我先回院中收拾明日上香的供品物件,你们二人慢慢坐。”
说罢,王妃便带着侍女缓步离去,青石□□脚步声渐远,庭中片刻便彻底安静下来。
四下无人。
江允瞻心底余悸未消,侧头看向身侧的姒泠漪,声音压得轻轻的,带着几分不敢确信的忐忑:“阿泠……不会这么巧吧?那座人人称颂的赐儿古观,真的就是所有怪事的源头?”
话音刚落,身侧之人姿态骤然一变。
方才在王府众人面前端得规整端方、谦谦如玉的模样尽数卸下。
姒泠漪后背随意往后一靠,长腿慵懒交叠,随意搭在石凳横栏上,彻底没了半分恭谨礼数。玄色衣摆暗金狐纹随动作散漫铺开,衬得他眉眼艳冶疏狂,一身风流不羁的妖相彻底展露。
他单手半撑着侧脸,狭长狐眼微微眯起,眼底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与洞悉一切的笑意,慵懒又肆意。
江允瞻看着他这副全然反差的模样,心知他已是彻底卸下了人前伪装。
他定了定神,认真开口:“我们再回一趟村子看看吧。昨日村民闭门不出,我们没能查到线索,今日再去细细查访,说不定能问出谁家妇人去过赐儿古观许愿。”
姒泠漪闻言,唇角笑意更深,眸光流转,饶有兴致地望着身前澄澈认真的少年。
他嗓音压得低缓磁性,带着几分蛊惑、几分恣意,轻轻开口:“回村不急。”
“小世子,今晚想不想干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