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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乡巷生异鳞   院中秋 ...

  •   院中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虽围观者众多,但簌簌声响衬得这间寻常农家小院愈发凄冷。

      方才还强撑着一丝力气、勉强能应声的儿媳秀云,此刻浑身绵软无力,身形摇摇欲坠,脸色是毫无血色的惨白,唇瓣干裂泛着青灰,一双眼眸半阖着,眼底尽是涣散的倦意,连呼吸都微弱得近乎听不真切,细细浅浅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

      豆腐婆婆原本正慌乱地端着温热的米汤想喂她,回头看见儿媳这般模样,手里的粗瓷碗“哐当”一声磕在木凳上,溅出大半温热汤水,滚烫的水渍落在手背上也浑然不觉。老人家年过半百,一辈子守着豆腐摊勤恳度日,见过人间疾苦,却从未见过自家人遭这般无端的罪。方才强压下去的慌乱瞬间翻涌上来,心口狠狠一揪,吓得浑身都微微发颤。

      她踉跄着扑上前,伸出布满薄茧、常年磨豆腐而粗糙干裂的双手,小心翼翼又无比急切地将虚弱脱力的儿媳紧紧揽进怀里。

      不敢用力,生怕碰碎了此刻脆弱不堪的人,只能轻轻环着她单薄的脊背,将人稳稳护在怀中。温热的身躯贴着冰凉的衣衫,能清晰感受到秀云身子细微又无助的颤抖,那微弱的体温冷得让人心惊。豆腐婆婆眼眶瞬间通红,浑浊的老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秀云枯黄的发丝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的好孩子……我的苦命好孩子啊……”

      她反反复复只念叨着这一句,声音哽咽破碎,带着老来人独有的无助与疼惜,指尖轻轻抚着秀云苍白瘦削的脸颊,往日里总是温和爱笑、乖顺懂事的眉眼此刻皱得紧紧的,满心满眼都是化不开的心疼与酸涩。看着好好一个贤惠温顺、素来勤恳体贴的儿媳,短短几日就被磋磨成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豆腐婆婆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研磨,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站在一旁的儿子早已绷不住,高大的汉子佝偻着脊背,肩膀剧烈耸动,泪水汹涌而出,砸落在地。他双膝微微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望着气若游丝的妻子,望着痛哭无助的老母亲,满心都是茫然、痛苦与自责,嘶哑破碎的哭声在寂静的小院里一遍遍回荡。

      “娘……咱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他泣不成声,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每一个字都带着极致的煎熬,“秀云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她到底受了多少罪啊……”

      好好的家,和和美美半生安稳,从无害人之心,从无苟且之举,世代忠厚,勤恳向善,从未亏欠过任何人,可偏偏祸事天降,无端落到最善良的人身上,让一家人陷入这般绝望的境地。

      江允瞻静静立在院门旁,看着眼前这方寸大乱、满目悲戚的景象,心底泛起层层酸涩的寒意。

      昔日温暖和睦的家彻底乱了。桌椅歪斜,院落荒芜,满屋满眼都是悲戚惨淡,往日的烟火温情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愁苦与绝望。

      世事无常,善恶难酬,好好的良善人家,偏偏遭此无妄之灾,这般落差,看得人心头发堵,满心难受。

      身侧,江允瞻眸光轻凝,清澈的眼眸里覆上一层淡淡的凝重。他望着秀云眉宇间萦绕的淡淡黑气,看着她气息紊乱、魂魄似要离体的虚弱模样,寻常病痛绝无此等诡异征兆。更何况那看着就快断气的婴儿。

      他微微侧首,贴近身侧静默伫立的玄衣之人,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疑惑,细碎如风:“姒公子,她这般模样……可是被什么邪物缠上了?”

      江允瞻立在微凉的风里,一身浅蓝叠深蓝裁制的祥云锦衫,衣料清润,云纹暗随动作微动,衬得他眉目干净温软,只是此刻眼底凝着浅淡的担忧。他侧身望向身侧伫立的人,嗓音轻而细碎,带着未经掩饰的疑惑,脱口唤出:“阿泠?”

      身侧的姒泠漪身形微顿。

      他今日身着一袭玄色广袖长袍,通身衣料暗沉如夜,袖口与垂落的下摆处,织着隐秘流转的暗金狐尾纹路,平日里静立时沉敛不显,唯有微风拂过,衣摆轻扬,条条鎏金狐尾纹路便似活了一般,缱绻游走在墨色衣料之上,妖冶又矜贵,藏着掩不住的上古妖尊气度。

      自轮回入世,旁人从不敢这般亲昵唤他的名,更无人敢如此随口唤得温柔又自然。

      这声轻飘飘的“阿泠”撞入耳膜,姒泠漪原本淡漠无波的眸子骤然凝滞,漆黑深邃的眼底掠过一瞬极淡的怔忡,万千尘封的旧忆仿佛被这一声轻唤轻轻叩开。上古时期众神陨落,他的哥哥们也曾唤他一声阿泠,只不过现在只剩他独自一人存于世间。不过刹那的恍惚,快得让人无从捕捉,转瞬便被他敛去无踪。

      下一瞬,姒泠漪垂眸看向身侧眉眼澄澈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散漫慵懒的笑,狭长的狐眼微微弯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恣意,淡淡应声:“是。”

      他目光越过江允瞻,落向院中气息奄奄、眉宇缠满黑气的秀云,笑意淡了几分,音色清泠低沉,带着看透术法邪祟的通透:“缠上她的不是寻常阴秽小鬼,是修成气候的妖,道行不浅,最擅长悄无声息吸人元气、耗人魂魄,寻常道士来了,也未必能察觉分毫。”

      江允瞻闻言心头微紧,望着豆腐婆婆一家悲痛欲绝的模样,下意识追问,眼里带着几分纯粹的依赖与笃定:“那……它有你厉害吗?”

      这话问得直白又纯粹,全然是信他、仰他的模样。

      姒泠漪闻言低低笑出了声,方才那点凝重瞬间散尽,周身慵懒吊儿郎当的模样尽数显露。他微微俯身,凑近江允瞻,玄色衣摆的暗金狐尾纹路在风里轻轻晃动,气息清冽醉人。

      他挑眉,语气带着极致的自负与肆意,笃定又张扬:“那必须没有。”

      “这世间能压得过本座的东西,寥寥无几,区区一个旁门小妖,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晚风猎猎,吹得姒泠漪衣摆上暗金狐尾纹路忽明忽暗,那抹矜贵妖异的流光落在满目悲悯的江允瞻眼中,对比格外刺眼。

      江允瞻望着豆腐婆婆怀中气若游丝的秀云,心头揪得发疼,抬眸看向身侧的姒泠漪,眼神带着恳切的希冀,轻声问道:“那你能不能救救他们一家人?”

      他方才听姒泠漪所言那小妖道行不浅,可他始终信他,信这世间最强的狐尊出手,定能破这无妄灾劫,留住这户善良人家的安稳。

      可这一次,姒泠漪眼底的慵懒笑意彻底敛尽,狭长的狐眸沉下一层冷寂的暗色。

      他轻轻摇头,嗓音清泠,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冰冷真相:“救不了。”

      江允瞻身形一僵,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姒泠漪垂眸望着院中被黑气啃噬魂魄的秀云,缓缓解释其中凶险:“这妖物邪术阴毒,早已日夜不休吸食她周身精气与魂魄本源,黑气缠骨入血,早已和她的性命融为一体。若是强行阻断妖力、拔除邪祟,她体内生机会瞬间溃散,只会当场暴毙,连片刻苟活都做不到。”

      字字冰冷,句句写实,彻底打碎了所有侥幸。

      江允瞻望着相拥痛哭的一家三口,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心口堵得喘不过气。这般良善人家,半生温厚向善,最后却落得求生无门、求救无方的下场,最是令人无力。

      就在满院悲戚沉郁之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男人焦灼的呼喊,猛地打破了院中死寂。

      “王稳婆!王稳婆快些!求求你快去我家!我娘子要生了,疼得快撑不住了!”

      一名布衣男人满脸惨白,满头大汗地冲进豆腐婆婆的小院,神色慌张至极,目光急切地落在角落里正帮秀云擦拭脸颊的接生稳婆身上。

      这村落邻里挨得极近,屋舍相连,户户不过二三十步的距离,炊烟相闻,往来极近。方才王稳婆本是听闻秀云身子异样,特地过来查看照看,没想到隔壁街坊骤然临产,急得男人狂奔来寻人。

      王稳婆闻言心头一紧,来不及多问秀云的状况,连忙起身抓过随身的布包,满脸急切:“别急别急,我这就来!”

      她不敢耽搁半分,紧随那布衣男人匆匆跑出院子,脚步仓促,裙摆翻飞,一路朝着隔了短短三十步的邻院赶去。

      豆腐婆婆一家沉浸在绝望悲恸之中,无力分心旁事,唯有江允瞻与姒泠漪静静伫立,望着那道匆忙远去的背影。

      不过片刻功夫,隔壁院落骤然炸开一道凄厉至极的惊呼,尖锐刺耳,穿透晚风,直直扎进众人耳中!

      那惊呼惊恐绝望,带着极致的恐惧,远比豆腐婆婆家的悲戚更让人头皮发麻。

      江允瞻浑身一震,下意识抬眸望向隔壁宅院的方向,心头骤生强烈的不安。

      姒泠漪眸光沉沉,视线穿透院墙,落在那户新生的人家之中,眼底寒意层层叠加。

      短短数息,隔壁院中的乱象清晰浮现。

      那刚产子的产妇症状,竟与屋内的秀云一模一样!

      面色青灰,气息紊乱,浑身被浓稠的黑气层层缠绕,魂魄摇摇欲坠,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邪物死死攫住,奄奄一息。

      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刚刚落地的新生儿。

      小小婴孩周身同样萦绕着浓郁污浊的黑气,比产妇身上的煞气更重、更凶戾。而那细嫩白皙的脖颈之上,竟突兀生出几片细密冰冷的深色鳞片,贴在娇嫩皮肉上,诡异、狰狞,非人非畜,看得人心底生寒。

      短短半日光景,祸事已然连及两户人家。

      无形妖祟蔓延村落,悄无声息吞噬生人精气,愈演愈烈,从成人耗损魂魄,已然化作浸染新生血肉、诞出诡异异状!

      起初只是在豆腐婆婆家窃窃私语,可当有人踮脚看清邻院婴孩脖颈的鳞片、看清两人身上缠绕的幽幽黑气之后,所有话音瞬间掐断,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一众乡里乡亲脸色尽数煞白,有人下意识捂住嘴巴,险些惊叫出声,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发颤。

      老人们腿脚哆嗦,死死攥着身旁晚辈的衣袖,眼底是深入骨髓的惶恐,嘴里不停低声念叨阿弥陀佛,冷汗浸透了粗布衣衫。年轻的妇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孩童,死死捂住孩子的眼睛,不敢让他们多看一眼,身体止不住瑟瑟发抖。壮汉汉子们也没了往日的硬朗挺拔,个个面色凝重,背脊发凉,两两对视,眼中皆是茫然又惊悚的神色。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村落,此刻鸦雀无声,只剩风声簌簌。

      人人心底都爬满了寒意,人人心底都升起同一个恐惧——不是谁家撞了霉运,是这整个村子,都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阴霾笼罩整片村落,惊恐与惶惑在人群中疯狂蔓延,压抑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江允瞻看得通体发寒,下意识往姒泠漪身侧靠近半步,轻声颤道:“不止一户……这妖物,是在缠上整个村子的人?”

      巷口的乡亲们尚且沉浸在婴孩生鳞、人缠黑气的极致惊惧里,面色惨白、浑身僵冷,死寂的氛围压得整座村落喘不过气。人群之中,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妇人猛地回过神,声音发颤地扯开紧绷的死寂,话语都磕磕绊绊,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

      “对、对了!西边李家农户的娘子,今日也是临盆的日子!方才我路过还听见院里动静不对,怕是……”

      她的话音尚未彻底落地,凄厉刺耳的第三道尖叫骤然从村落西头炸开!

      那一声哀嚎穿透层层屋舍,撕裂萧瑟晚风,凄厉程度较之先前两户更甚,绝望又诡异,狠狠砸在每个村民耳畔。

      所有人浑身骤然一僵,头皮瞬间炸开,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用任何人前去通报查看,众人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定然是李家,出事了。

      不过短短片刻,接连三户人家接连中招,症状分毫不差。待产产妇精气被吞、神魂飘摇,奄奄一息如同豆腐婆婆的儿媳秀云;新生婴孩黑气缠身,皮肉生鳞,模样诡异狰狞,与方才隔壁新生儿一模一样。

      邪祟根本不是缠上某一户人家,而是漫天撒网,笼罩了整座村落,专挑今日临产的妇人下手,阴毒至极,毫无预兆。

      这一刻,所有乡亲彻底被吓破了胆。

      方才强撑着驻足观望的众人瞬间崩了心态,再也不敢在屋外停留半分。妇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往家里跑,老人被晚辈搀扶着踉跄后退,年轻村民面色惨白四散奔逃。没人敢再多看一眼两院的惨状,没人敢再多说一句话,慌乱的脚步声、急促的喘息声、紧闭木门的砰砰声此起彼伏。

      不过须臾之间,方才拥挤的巷口空空荡荡。

      偌大村落死寂沉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火熄灭,人人缩在屋内瑟瑟发抖,生怕那诡异妖祟下一个就找上自己。

      巷中最终只余下四五个常年务农、胆子过硬的青壮汉子。他们虽也面色凝重、眼底藏惧,双腿微微发沉,却未曾退缩,两两对视一眼,默默守在原地,想着若是真有难处,也好搭把手,护一护乡里乡亲。

      院中风冷肃杀,黑气隐于晚风之中,无声流转,危机四伏。

      江允瞻一身浅蓝叠深蓝祥云衣衫,衣角被秋风轻轻吹动,清澈的眉眼间再也没了往日温润柔和,只剩层层叠叠的凝重与警惕。接连三户出事,事态蔓延之快、邪祟手段之阴毒,远超他的预料。

      他侧过头,望向身侧伫立的姒泠漪。

      少年嗓音清轻却沉稳,褪去了方才的怯懦,了几分遇事不乱的冷静:“阿泠,事情不对劲。”

      姒泠漪垂眸望着遍地沉寂的村落,玄色衣摆的暗金狐尾纹路隐在阴影里,晦暗不明,狭长的狐眸覆着一层彻骨寒凉,沉默静待下文。

      江允瞻凝着纷乱的思绪,快速梳理着诡异的线索,抬眼看向身前留守的几名壮汉,轻声笃定道:“我们挨个问问村里近日待产的几户人家,查一查她们近日的行踪,看看所有人是否去过同一个地方,或是遇到过什么一模一样的怪事、异样之物。”

      唯有找到共通之处,才能揪出这弥漫全村的阴毒妖祟的根源。

      几名留守壮汉应声点头,陪着江允瞻与姒泠漪分头挨家走访,想要摸清村中蹊跷。

      可越查,几人心头越是发凉。

      这小小村落不过三十余户人家,世代安稳聚居,人口向来平稳寻常,从无扎堆孕诞的怪事。可今日细细盘点下来,全村怀妊待产的妇人,竟足足余下二十有余,几乎家家户户皆有身孕。

      此事诡异到了极致。

      寻常村落,一年到头新生孩童寥寥数户,哪有一村大半妇人同时怀胎的道理?这般反常景象,根本绝非天道常理,分明是邪气浸染、异术笼罩所致,也恰好印证了今日接连三户临产皆遭邪祟缠身的祸端。

      可知晓症结在前,众人却寸步难行。

      方才接连三户人家的诡异惨状早已吓碎了全村人的胆,家家户户皆是人心惶惶。江允瞻与壮汉们上前叩门,指尖落在木门上轻叩作响,门内只余下死寂的静默,任凭如何出声解释、安抚劝说,院内之人死活不敢开门。

      门缝之内,隐约能听见百姓压抑的喘息、妇人慌张的低泣,还有孩童怯生生的啜泣声,可无论如何,没有一户人家敢拉开半分门板。

      “别敲了!不敢开!”
      “外头有邪祟!谁敢开门引祸进门!
      “我们一家老小还要活命,你们别害我们!”

      隔着厚重木门,传来的皆是颤抖又戒备的推辞。全村人彻底慌了神,只顾紧闭门窗、蜷缩屋内自保,人人惧怕邪气随人入户,祸及妻儿老小,谁也不肯开口吐露半句近日遭遇,更不愿配合查探缘由。

      一趟走访下来,众人吃尽了闭门羹,一无所获。

      无奈之下,几人只能折返重回豆腐婆婆的小院。

      院中光景比先前更加凄寂麻木。

      豆腐婆婆依旧死死抱着怀中虚弱濒死的儿媳秀云,苍老的脊背微微佝偻,先前痛哭流涕、肝肠寸断的哽咽早已停歇。她双目空洞浑浊,怔怔望着虚空,脸上泪痕斑驳,神情呆滞僵硬,像是哭干了所有泪水,熬尽了所有心力,被接踵而至的绝望砸得彻底麻木。

      一旁的儿子死死抱着奄奄一息新生儿,双眼通红肿胀,脸上泪痕纵横,却再发不出半点哭声,浑身死气沉沉,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呆呆看着气若游丝的妻子,只剩无尽的颓然与绝望。

      满院无声,悲戚沉郁得让人窒息。

      天边暮色沉沉下坠,残阳褪尽余晖,昏蒙的暗色缓缓铺满整座村落。晚风渐凉,卷着阴冷的煞气漫过庭院,天光彻底向晚,时辰已然不早。

      江允瞻望着院内麻木悲苦的一家人,又望了望户户紧闭、死寂无声的村落,心底满是沉甸甸的无力感。

      他轻轻侧首,看向身侧立着的姒泠漪,轻声道:“天色晚了,我们该回去了。”

      今日祸乱初显,邪祟隐于村中,根源未破,危机未消,这座被阴气笼罩的村庄,已然暗藏无边凶险。

      辞别沉郁死寂的村落,一路行来,画风骤然更迭。

      方才还是阴风萧瑟、户户闭户的阴沉荒村,转眼便踏入了城中繁华长街。暮色初临,街市灯火次第亮起,串串檐灯流光璀璨,摊贩叫卖声、行人笑语声、车马轱辘声交织成片,人声鼎沸,烟火蒸腾,一派热闹繁盛的人间光景。

      两侧酒肆茶楼灯火通明,往来游人摩肩接踵,锦衣客商、寻常百姓穿梭不绝,暖意融融的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可这份喧嚣热闹,半点没能染进二人身侧。

      江允瞻步履轻缓,眉眼间凝着散不去的沉郁。方才村中满目麻木的悲苦、婴孩脖颈狰狞的鳞片、全村人人自危的惊惧,尽数盘桓在心头,压得他默然无语。

      身侧的姒泠漪更是敛了往日慵懒恣意的模样。玄色长袍垂落,衣摆暗金狐尾花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妖纹蛰伏暗沉,衬得他周身气场冷冽肃穆。狭长的狐眸淡淡平视前方,惯常带笑的唇角平直紧绷,全程沉默随行。

      喧闹的街市人潮涌动,来来往往的行人无数,却像是自动与二人隔开一方无形的屏障。一暖一冷,一闹一寂,极致的反差落在晚风里,更显二人周身的沉凝静谧。

      姒泠漪都不知道何时起他竟然也开始关心凡人的死活,大概是身旁江允瞻眼底藏不住的悲悯,一点点浸进了他万年冰封的心间。

      良久,在一阵此起彼伏的摊贩吆喝声中,姒泠漪才缓缓开口,嗓音清泠低沉,破开了一路的沉默。

      “妖物修行,自有天道规制,不可无故滥害生人,更无大范围操控人间气运、篡改凡人子嗣的能耐。”

      他目光掠过熙攘人群,眸底沉凝着洞悉一切的寒凉,字字清晰,拆解着村中诡异的症结。

      “它无法直接对一村凡人下手害人,今日全村异象、二十余妇人同怀身孕、临产之人尽数被缠□□,绝非偶然。”

      “众生皆无例外,便定然是所有人,都在无意间触碰、接触过同一样东西。”

      “万事皆有因果,妖祟作祟从无凭空而生的祸端,这满城村人的灾劫,必定有一个引它入局、借它作恶的引子。”

      话音落下,江允瞻脚步微顿,抬眸望向身侧的人,澄澈的眼眸里满是凝重,轻声颔首:“所以只要找到那个引子,就能查出这妖物的真身,救下村子里的人,对吗?”

      姒泠漪垂眸看向他,眼底寒意稍散,却依旧带着几分深沉莫测:“是引子,亦是它的巢穴。找不到根源,不出三日,整村之人,尽数魂飞魄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乡巷生异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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