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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碎片 悯悯恐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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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
早上起床,景幼悯在镜子面前照了好久,一会拿起这个发圈一会拿起那个头绳,最后选了一个棕色的小熊发夹别在头上。把常穿的校服裤换成了棕色校服百褶裙,又换上一双棕色格纹的小腿袜,然后从衣柜里拿出那个Fendi的棕白拼色双肩包,往肩上一背,对着镜子转了一圈。
出门前,她走到玄关旁边的小房间。门推开,里面三面墙都是鞋柜,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从运动鞋到小皮鞋到靴子,按颜色和季节分好了。她蹲下来选了一双Miu Miu的可可棕绒面乐福鞋。鞋头圆圆的,麂皮的材质,泛着一层很软的哑色。她穿好之后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把校服裙子往上提了提,让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两寸的位置,又拉了拉袜筒,让那条格纹更平整地贴在小腿上。
镜子里的女孩,黑长直发垂在肩上,脸白净净的,腿又细又直,整个人像韩国少女漫画的主人公。
出门前妈妈夸说今天打扮的很漂亮,她有点心虚的挽了挽耳边的头发,说着快迟到了,就赶紧走出了家。刚走出房门,妈妈就在阳台喊了一声“要不让张师傅送你吧?”张师傅是家里的司机,她回头摆了摆手说:“不用啦,我已经叫好车了。”
景幼悯到学校的时候,早读铃已经响过一遍了。
她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里面坐满了人,英语课代表正站在讲台前面带读。门轴响了一声,后排几个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快步往自己座位走,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她用手拽了一下。
周瑶隔着过道侧头看她,小声说:“怎么才来?”
“起晚了。”景幼悯把书包放好,坐下来,翻开英语书。额前的碎发跑的有点乱,她伸手压了压。
早读之后,教室里热闹起来。有些人出门去吃早饭,景幼悯早上没来及吃,把妈妈准备好的水果和牛奶拿出来慢慢吃。她把牛奶盒的吸管插好,低头喝了一口,拿着小叉子插着草莓慢慢地嚼。
沈明从后门进来,嘴里嚼着鸡蛋灌饼,手里拎着一袋豆浆。路过景幼悯旁边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下,“你今天好好看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完还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给自己的话盖章。
旁边周瑶抬头看了他一眼,打趣道,“你言外之意是以前不好看?”,说完向景幼悯眨了眨眼。
沈明着急地嚼了两下,把饼子咽了下去,噎得拍了一下胸口,“求求了姐姐,你咋来的言外之意,我是说今天格外不一样,以前那也美女啊。”
“我可比你小,你言外之意是我看着很老吗?”周瑶脸绷起来,装作很严肃的样子。
沈明右手放在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我不说了,您大人有大量,好姐妹好姐妹。”
景幼悯不禁笑了出来,草莓还含在嘴里,鼓着腮帮子。
武雅卉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刚走到讲台,扭身的时候看到他们在聊天,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把作业放在讲台,走了过来:“在说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沈明在说幼悯以前一般般,然后说我老。”周瑶抢先开口,嘴角还挂着笑。
“哪有,求大人给草民做主啊,我说的是幼悯今天超级漂亮,完全校花来着,可没说以前一般,周瑶这是欲加之罪啊。我叫她姐姐,那是尊敬,可没有别的意思。”沈明双手合十,表情夸张得像在告状,身子还往武雅卉那边倾了倾。
武雅卉笑了笑,目光从沈明脸上扫过,又落回景幼悯身上,嘴角弯着,但眼底那点笑意却浅了很多,“哇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到,幼悯你今天专门搭配了吧,好精致好好看,我就好随意了。”
“大人你别谦虚了,你随便穿穿就已经一骑绝尘了,要是好好穿搭那不是太过耀眼了吗”沈明说着用手捂住双眼,好像被闪到的样子。
武雅卉被他逗得笑出了声,伸手虚虚地推了他肩膀一下:“你少来,嘴跟抹了蜜似的,对谁都这么说。”说完她瞥了景幼悯一眼。
“沈明你够了啊。”周瑶拿笔盖敲了一下他的胳膊。
武雅卉收回目光,笑着摇了摇头,“看在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那我现在宣判,判处沈明帮我把作业搬到周老师办公室,搬完之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讲台。
“得嘞,小的这就领命,各位告辞,鸡蛋灌饼和豆浆……”他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景幼悯身上,“请您帮我保管。”
景幼悯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说:“去吧去吧。”
沈明走到讲台抬手抱起那摞作业本往外走,经过周瑶旁边的时候又贫了一句:“周姐姐,我走了啊。”
“快走快走。”周瑶摆摆手。
武雅卉偏过头,看着景幼悯,“幼悯,你今天好漂亮。”
“谢谢。”景幼悯害羞的笑了一下。
武雅卉的目光滑到景幼悯的裙摆位置,歪了歪头。“你是不是长高了呀?腿好长,感觉裙摆比之前高了一截。”
景幼悯有点尴尬的她伸手拽了拽裙摆,把它往下拉了拉,布料弹回去,又缩上来一点。她又拽了一下。“没有吧,可能早上走的着急,腰带系得高了点。”
“啊,系高点好看。”武雅卉点了点头,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今天是不是有事啊?穿这么正式。还是……约了什么人?”
景幼悯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但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说出来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啊,没有没有。”她说完就低下头,假装去翻桌上的英语书,手指在书页边缘捏来捏去。
武雅卉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温温柔柔的样子,“开玩笑的,挺好的,特别衬你。”
说完她就回到座位上,马尾在背后微微晃着。前排的孙晓凑过来跟她说了句什么,她只是摇了摇头,就低下头翻书了。
***
中午,景幼悯去了“静园”,澜中周围的一家托管中心,可以午休和吃饭。
初中的时候她是回家吃午饭,张师傅每天中午在校门口等,接她回去,家里阿姨把饭做好了,四菜一汤,和妈妈一起吃饭。吃完她能在自己房间里睡半个小时,再被张师傅送回学校。
但高中不一样,午休时间变短,回家来回一趟太赶。而且她不想让张师傅每天接送她,她家的轿车停在路边太显眼。她跟爸妈商量了一下,开学前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找了一家托管中心,开在一栋翻新过的老洋房里,门口有铁艺门,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只收女生,总共就七八个人,都是附近学校的。一层是餐厅,二层是午休间,每人一张单人床,有独立的隔间和帘子,被褥每周换洗。爸妈来看过一次,觉得还行,就同意了。
今天她照常推开铁艺门进去的时候,刘阿姨正在打饭菜,见她进来朝她笑了一下:“幼悯下课啦,今天有你爱吃的糖醋小排。”
“谢谢刘阿姨。”
她在靠窗位置坐下。餐厅里铺着木地板,桌上摆着素白的瓷盘。阿姨把餐盘端上来,三菜一汤,分量不大但做得精致,小排、清炒时蔬、虾仁蒸蛋,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她低头慢慢吃,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旁边一桌坐了两个女生,看校服是附近外国语学校的,澜城很多准备留学的学生都会去这所学校。她们在聊天,声音不大,但有些词还是飘了过来。“昨天我放学看到澜中的陆野在咱学校不远那个老魏炸鸡旁边那条巷子里,跟几个男的一起。陆野靠在机车上听他们说话,那几个男的看起来就不像学生,有纹身,抽着烟。感觉……像是认识很久了。”
“我见过论坛上陆野骑机车的照片,超帅”
“你的关注点不应该是社会人士吗?”......
景幼悯筷子顿了一下。她没抬头,继续吃饭。那两个女生聊了几句就换了话题,开始说下周的月考。她嚼着嘴里的饭,觉得没什么味道了。
吃完饭,她上二楼,找到自己的隔间,拉上帘子。单人床很窄但好在床垫软硬适中,毯子是米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她侧躺着,掏出手机,点开了论坛。
她搜了“陆野”两个字,跳出来十几条帖子。置顶的那条是开学那天的,标题写着“高一五班陆野讨论帖”,点进去,最新的回复是昨天。
“今天早上在食堂看到他了,穿黑色卫衣,帽子扣着,提着饼子和一杯饮品走了。”
“他到底啥时候在啊,每次去五班都看不到人影。”
“五班的人表示也不太知道他的行动轨迹,反正早晚自习肯定不来。”
她往上翻。有人贴了一张照片,是陆野在游泳馆后面,一只脚蹬着墙背贴在墙上低头看手机。她放大看了看,又缩小,然后点了保存。又点进另一个帖子,标题是“陆野骑机车合集”,里面全是各种角度偷拍的机车照,但大多数都看过了。新的一张是他在等红灯,一脚撑地,一脚搭在车踏板上,头盔摘下来夹在胳膊下面,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边,盯着帘子顶端的缝隙,那外面是天花板,白白的,什么也没有。论坛上那些碎片拼出来的陆野,和她初中认识的那个,好像越来越远了。他什么时候开始骑机车的,什么时候认识的那些人,他每天不在学校的时候到底去了哪里......
她一无所知。
这种陌生感让她恐慌,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指缝里溜走,她抓不住,也看不清。他们之间只能凭借着“偶遇”和她从路过五班门口那一瞥的座位里,拼凑出一点零碎的影子。
像她攥着手机,像攥着为数不多的一条通往他世界的路径。
她讨厌这样。这样被动的、只能看的、恐惧着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