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驹》主爵都尉

25、烽火晋阳 刘曜走

　　刘曜走后的头几天，晋阳的宅子空得让人发慌。
　　以前他每天早上来点卯，晚上来蹭饭，一天见两回，王谌嘴上嫌他啰嗦，心里却是踏实的。现在早晚都没人来了，院子里只剩下那个麻布靶子孤零零地立着，风吹过箭孔，发出细小的哨音。
　　阿母倒是很快适应了。她这辈子跟着父亲在冀州任上搬过好几次家，早就练就了随遇而安的本事。到晋阳的第三天，她就把后院的一小块荒地翻了出来，又从刘渊府的库房里找来了几把锄头和种子。
　　“并州的土比洛阳硬，但种胡瓜和蔓菁应该没问题。”阿母蹲在地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南市一斗蔓菁要十文钱，在洛阳才三文。自己种，能省不少。”
　　王谌坐在廊下磨箭头——那是刘曜走之前留下的几把旧箭头，锈迹斑斑，他拿磨刀石一点点打磨。他抬起头：“阿母，咱们是来避难的，不是来种地的。”
　　“避难就不吃饭了？”阿母头也不抬，“你伯父不在跟前，你父亲在冀州回不来，我不精打细算，谁替你打算？”
　　王谌不说话了。他低头继续磨箭头，磨到晌午，手心里磨出了两个水泡。阿母看见了，心疼得直念叨，翻箱倒柜找了块软布给他裹上。
　　“你说你一个世家公子，天天折腾这些做什么。”阿母一边给他裹手一边叹气。
　　“刘曜说，这世道读书人光会写字不行了。”王谌把手抽回来，活动了一下手指，“阿母，你别小看我。我现在能拉开一石二的弓了。”
　　“一石二怎么了？”阿母瞪了他一眼，“你父亲在冀州跟匈奴人打交道的时候，你还在洛阳爬树呢。一石二就值得炫耀？”
　　王谌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闷头继续磨箭头。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王谌就起来了。晋阳的天亮得比洛阳晚，因为四面都是山，太阳要爬过东山头才能照进院子。他就借着那点微光，在院子里空拉弓弦，一下一下，肩膀的筋抻得又酸又麻。拉到第三十下的时候，胳膊开始发抖，但他咬着牙继续拉，一直拉到六十下，才放下弓，甩着手在院子里走两圈。
　　刘渊有一次起了个大早，路过他的院子，站在月亮门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第二天，他让人送来一张更硬的弓，捎话说：“这是永明小时候用的，一石二。你要是能拉开，明年我让你去军中当个书办。”
　　王谌试了试，拉得面红耳赤，弓弦才开了一半。刘渊的副将站在旁边看热闹，笑得直不起腰：“王公子，你这胳膊跟面条似的，还是回去写字吧。”
　　王谌没搭理他，咬着牙又拉了一次。这回他总算摸到了发力用背的诀窍，弓弦多开了半寸。
　　半个月过去，刘曜一封信也没来。
　　王谌嘴上不说，心里却跟猫抓似的。每天傍晚赵姓粮商送粮来的时候，他都忍不住往院子门口多张望两眼。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跑去前院找刘渊。
　　刘渊正在堂上看地图，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子信？有事？”
　　“刘公，左国城那边……有消息吗？”
　　刘渊放下地图，看了他一会儿：“永明跟着大军出了并州，往南边去了。上党的刘琨派兵堵了壶关，打了两仗。永明没事，但他忙得脚不沾地，大概没顾上给你写信。”
　　“壶关？”王谌心里一紧，“打的怎么样？”
　　“不好打。”刘渊说得很直白，“刘琨那小子有点本事，收拢了不少流民，又跟鲜卑拓跋部借了兵。永明带的是前锋，在关下硬碰硬打了二十多天，没讨到什么便宜。”
　　王谌沉默了。刘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子信，你担心他？”
　　“我……”
　　“担心是正常的。”刘渊把地图卷起来，“但你得把心放宽。永明这孩子，八岁就敢站在雷下面不眨眼，打仗这种事，他撑得住。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就多练练弓。我听下人说，你现在每天拉六十次？”
　　王谌点了点头。
　　“六十次不够。”刘渊站起来，从墙上摘下一张弓扔给他，“这是永明十六岁那年用的，一石半。你试试。拉得开，你就换个活法。”
　　王谌接过来，沉甸甸的，弓臂上刻着几道浅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他试着拉了一下，弓弦开了一半，再也拉不动了。
　　“还差得远。”刘渊笑了一声，“慢慢练。”
　　从那天起，王谌每天加到了八十次。早晨六十次，傍晚二十次。胳膊酸得连筷子都拿不稳，晚上睡觉的时候，肩膀的筋一抽一抽地疼。阿母心疼得直骂他“不要命了”，连夜给他熬了活血化瘀的草药汤，逼着他每天泡手泡胳膊。
　　但王谌自己知道，他每天精神头比之前好多了。以前在洛阳，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还起不来，现在天不亮就醒了，满脑子都是靶子和弓弦。他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件自己能抓住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晋阳城里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紧。刘渊的宅子门口，守卫从两个变成了四个，后来变成了八个。每天都有穿着皮甲的匈奴骑兵进出，有的带着伤，有的带着信。晋阳城里的粮价也开始涨，阿母去南市买菜，回来直叹气：“一斗粟米涨了五文。这还没打仗呢，要是真打起来了，还不知要涨成什么样。”
　　王谌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能做的就是每天早上起来练弓，每天傍晚去城门口张望一眼官道。
　　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的傍晚。
　　那天王谌正在院子里射箭。他现在已经能拉开一石半的弓了，虽然准头还是时好时坏，但力道足够了。箭矢“笃”地扎进靶子第二圈，他满意地甩了甩胳膊，正准备再射一箭。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守卫的呼喝声。王谌放下弓，走到月亮门边，就看见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冲进了前院。为首的那个人骑着一匹黑马，身形高大，皮甲上全是泥和血，头发散乱，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白眉毛都被泥糊成了灰色。
　　刘曜。
　　他从马上翻下来的时候，动作明显比平时僵硬。左臂垂在身侧，袖子被撕烂了，露出里面缠着的布条。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暗红色的血迹一层叠着一层。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黑的胡茬。
　　但他看见王谌站在月亮门边，那双赤色的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王谌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过很多次刘曜回来的场景，想过要问他壶关打下来没有，想过要问他伤得重不重，但真到了这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看见他左臂上那条渗血的布条。
　　刘曜跟刘渊在堂上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王谌没听清。然后刘曜转过身，大步朝他走了过来。
　　“你胳膊怎么回事？”王谌脱口而出。
　　“蹭了一下。”刘曜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手里攥着的弓，“一石半？你拉得开了？”
　　“我问你胳膊怎么回事！”
　　“真没事。没伤到骨头。”刘曜进了屋，在榻边坐下来，整个人往后一靠，像是泄了气的皮囊，“给我倒碗水。”
　　王谌给他倒了碗凉水。刘曜接过去，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碗搁在榻边，闭着眼睛喘了一会儿气。
　　“壶关没打下来。”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刘琨那小子守得太死。我们在关下耗了二十多天，死了一千多兄弟，最后粮草跟不上，只能撤。我父亲让我回来休整，顺便拉一批新兵过去。”
　　王谌在他对面坐下来，盯着他的左臂：“伤包扎了吗？”
　　“军医包过了。就是路上走得急，又裂开了。”
　　王谌站起来，去柜子里翻了半天，找出阿母备用的伤药和干净布条。他在刘曜身边坐下，什么也没问，直接去解他胳膊上的旧布条。
　　刘曜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旧布条揭开的时候，王谌的手顿了一下。伤口比他想象的长，从肩膀一直划到手肘，虽然已经结了痂，但中间有一段又被磨开了，渗着血水，边缘红肿。
　　“你骑马骑回来的？”王谌问。
　　“嗯。骑了两天两夜。”
　　“胳膊伤成这样还骑马？”
　　“不骑马走回来吗？”刘曜偏过头，看着他低头给自己上药的样子。药粉撒上去的时候，刘曜的胳膊抽了一下，但他没吭声。王谌的手很轻，生怕弄疼他。
　　“你疼不疼？”王谌问。
　　“不疼。”
　　“骗人。”
　　“真不疼。我这人皮糙肉厚。”
　　王谌没再说话，把新布条一圈一圈缠上去，动作很仔细。缠完了，他打了个结，试了试松紧，才抬起头。刘曜正看着他，眼睛离得很近，里面那层赤色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些。
　　“你瘦了。”刘曜忽然说。
　　“是你瘦了。”王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缩了缩，“你照照镜子，眼眶都凹下去了。”
　　“瘦就瘦吧。我父亲说，打仗哪有不瘦的。”刘曜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会儿。陪我说说话。我在路上两天没合眼，但一回来反倒睡不着。”
　　王谌坐了过去。两个人肩并肩靠在墙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壶关打不下来，接下来怎么办？”王谌问。
　　“暂时休整。等我父亲跟鲜卑那边谈妥了，再从北边绕过去。”刘曜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说，“反正跟晋朝这仗，打个三年五年也不稀奇。你别指望我很快就回来。”
　　王谌沉默了一会儿：“三年五年？”
　　“往短了说。”刘曜睁开眼，转头看他，“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在外面打仗，三五年回不来。”
　　王谌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因为磨箭头磨出了茧子，指关节粗了一圈。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在洛阳洛水边，刘曜说“你父亲在冀州，如果有一天在战场上遇到，我会退避三舍”。那时候他只觉得这话有义气，现在才听出里面的分量。
　　“你答应我一件事。”王谌抬起头。
　　“什么？”
　　“打仗的时候，别逞强。能退就退，能躲就躲。”
　　刘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是去打仗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我知道。”王谌看着他，“但你刚才说‘打个三年五年也不稀奇’。你要是逞强，可能连一年都撑不到。我不管你打什么仗，你得活着回来。”
　　刘曜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淡了，换成了一种王谌没见过的神色。
　　“行。”刘曜说，“我答应你。”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王谌的手腕。那只手带着老茧和伤痕，粗粝得像砂纸，但很热。
　　“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刘曜说。
　　“什么？”
　　“我不在的时候，别光练弓。也看看书，写写字，别把自己弄得跟个武夫似的。我回来的时候，得看见一个太原王氏的世家公子，不是个山野猎户。”
　　王谌被他逗笑了：“我本来就是世家公子。”
　　“现在不太像了。”刘曜低头看了看他手上的茧子，“哪有世家公子手上长茧的。”
　　“你管我。”
　　刘曜笑了一声，松开他的手腕，又靠回墙上。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屋里只有灯花噼啪的声响。
　　阿母端着羊肉汤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情景。她站在门口看了两息，然后重重地咳了一声。刘曜立刻坐直了，王谌也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喝汤。”阿母把碗搁在桌上，看了刘曜一眼，“你这胳膊得养。半个月不能拉弓，不能提重物。每天换药。”
　　“半个月？”刘曜皱了皱眉，“我过几天就得回左国城。”
　　“你回左国城也得先把胳膊养好。”阿母不容置疑地说，“你要是这条胳膊废了，以后还怎么打仗？”
　　刘曜看了王谌一眼，似乎想让他帮腔。王谌低头喝汤，假装没看见。
　　那天晚上，刘曜喝了两大碗羊肉汤，又吃了一碗黄米饭。阿母在旁边看着他吃完，才收拾碗筷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今晚就住这儿。明天早上再回军营。”
　　刘曜等阿母走了，才低声对王谌说：“你阿母管得比我父亲还宽。”
　　“我阿母管谁都很宽。”王谌说，“你习惯就好。”
　　刘曜看着他，忽然说：“打完壶关这一仗，我跟我父亲说了，他答应给我半个月的假。”
　　“半个月？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刘曜转过头，看着窗外晋阳的夜空，“就在晋阳。我带你上山。管涔山，或者北边的云中山都行。你不是一直想去看雪吗？再过一个多月就要下雪了。”
　　王谌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点了点头：“行。那我得把弓练好。你别到时候嫌我箭射得臭。”
　　“你箭射得本来就臭。”刘曜笑了一下，“但比之前好多了。我刚才在院子里看到了，靶心附近中了两箭。你自己射的？”
　　“前天射的。”
　　“不错。”刘曜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小时候夸儿子那样，“等雪落下来，我带你去山里射狍子。那个比靶子好打。”
　　夜深了，阿母在西屋早早就熄了灯。王谌把自己的铺盖卷搬到外间的榻上，把里间让给了刘曜。
　　“你睡里间，我睡外头。”王谌说。
　　“你睡外头不冷？”
　　“我睡地龙旁边，热着呢。”
　　刘曜没有推辞，转身进了里间。王谌躺在外间的榻上，听着里间传来刘曜翻身的声音，草席窸窸窣窣的，过了一会儿，呼吸声渐渐平稳了。
　　他忽然觉得这间客房不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