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驹》主爵都尉

24、并州行 裴瓒醒

　　裴瓒醒来后的这几天，废村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孙医者每天来换一次药，说裴瓒的底子好，肋骨虽然裂了，但没戳破肺管，只要静养，熬过这个月就能下地走动。裴瓒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只是不能多说话，一说话胸口就隐隐作痛。
　　邙山的废村很安静。除了风声和偶尔掠过头顶的飞鸟，就只有山脚下隐隐传来的官道车马声。洛阳那边的消息被刘曜的亲兵一趟趟地送上来。齐王司马冏的军队已经完全接管了洛阳，赵王司马伦被赐了金屑酒，他那几个被封了将军的儿子也一并被斩草除根。惠帝复了位，改元永宁。
　　这天傍晚，王谌端着药碗喂裴瓒喝药，裴瓒喝了两口，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子信，你父亲来信了吗？”
　　王谌的手顿了一下，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你听谁说的？”
　　“前天晚上，刘曜在屋外跟你说话，我听见了。”裴瓒靠在土墙上，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冀州那边不太平，你父亲让你和阿母去并州避一避。对吗？”
　　王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石勒在冀州闹得很凶，我父亲怕洛阳一旦乱起来，他顾不上我们，所以托刘渊在晋阳照看我们。”
　　裴瓒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土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良久，他叹了口气：“去并州好。并州有刘渊的兵，至少比留在洛阳安全。”
　　“子玉兄……”
　　“你什么时候走？”裴瓒打断他。
　　“刘曜在安排船，大概就这两三天。”
　　裴瓒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王谌以为他累了，正要给他掖被角，却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说：“子信，我不能跟你去并州。”
　　王谌的手停在半空。
　　“我阿父还在洛阳，我是裴家的嫡长子。齐王进城，朝廷马上就要重新洗牌。我如果在这个时候跟着一个匈奴人去了并州，裴家就会被扣上勾结外族的罪名。”裴瓒睁开眼，看着王谌，眼神很平静，“我不能走。”
　　王谌心里忽然一阵发闷。他知道裴瓒说得对，他没有任何理由要求裴瓒跟他走。裴瓒有他的家族，有他的责任。就像他王谌也有自己的家族和责任一样。可是，明白归明白，心里的那股难受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知道。”王谌低下头，看着药碗里自己的倒影，声音有些发闷，“我就是……觉得这阵子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折回来，我可能早就死在那个巷子里了。现在我要走了，却把你一个人留在洛阳。”
　　“你少在这儿自怨自艾。”裴瓒笑了一下，虽然笑得有些虚弱，“我是裴家的嫡长子，留在洛阳是我的本分。再说了，齐王现在掌权，裴家在朝中也不是没有根基。真要出了事，我比你跑得快。”
　　王谌没忍住，红着眼眶笑了一下：“你到时候烧都退了，当然跑得快。”
　　第二天一早，废村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王谌正在院子里洗药罐，立刻警惕地站了起来。刘曜留下的几个亲兵已经拔了刀，挡在了院门前。刘曜从帐篷里大步走出来，手按在刀柄上，沉声问道：“什么人？”
　　一辆马车停在土路尽头。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灰布袍、满身尘土的中年人跌跌撞撞地跑了下来。那人一看到院子里的情形，立刻跪在几丈外，高声喊道：“我是山河东裴家的管事！奉我家老爷之命，来接公子回洛阳！”
　　刘曜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王谌一眼。王谌走出来，看着那个中年人：“你是裴府的谁？”
　　“小人裴全，在老爷身边伺候了二十年了。”中年人急得满头大汗，“老爷在洛阳快急疯了！赵王倒台之后，齐王进城，城里乱了好几天。老爷四处打听，才知道公子那天在西城出了事，后来被一队匈奴兵马救走了。老爷托了齐王军中的关系，才打听到刘公子在邙，让我赶紧来接公子回去。”
　　王谌转头看向屋里的裴瓒。
　　裴瓒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正扶着墙勉强站起来，王谌赶紧过去扶住他。裴瓒走出来，看着跪在地上的裴全，叹了口气：“全叔，起来吧。”
　　“公子！您的伤……”裴全看到裴瓒胸口缠着的布带，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死不了。”裴瓒轻声说，“我跟你回去。你去把马车铺厚点。”
　　裴全连连磕头，连滚带爬地去弄马车了。
　　王谌扶着裴瓒靠在门框上，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虽然早就知道要分别，但真到了这时候，他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裴瓒转过头，看着王谌。他没有说那些“多保重”“别忘了我”之类的酸话，只是伸出那只因为发烧而有些干瘦的手，拍了拍王谌的肩膀。
　　“子信，我回洛阳之后，会帮你盯着王家老宅。你家的地契、族谱，我都让阿父帮忙存好了。”
　　“子玉兄，谢谢。”王谌眼眶有些热。
　　“少来这套。”裴瓒笑了一下，“你去了并州，别整天只顾着跟刘曜厮混。你父亲在冀州拼命，你在并州也得练点真本事。”
　　王谌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裴家的家丁用一块厚木板把裴瓒抬上了马车。裴瓒不能坐，只能平躺着。王谌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看着躺在里面的裴瓒。
　　“子玉兄，你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养伤。别再为我的事操心了。”王谌低声说。
　　裴瓒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子信，你这次去并州，要学会照顾自己。别什么事都指望你阿母。还有，你在刘曜面前，别总是那么怂。”
　　“我哪里怂了？”
　　“你被他管得死死的。让你射箭你就射箭，让你吃饭你就吃饭。”裴瓒调侃道。
　　王谌本想反驳，但这段时间确实是刘曜说什么他听什么，只好悻悻地闭了嘴。
　　“行了。去吧。”裴瓒放下车帘，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有些发闷，“刘曜，子信就交给你了。你要是让他受委屈，我裴子玉绝不会放过你。”
　　刘曜站在不远处，翻身上马，朝着马车的方向拱了拱手：“裴公子放心。”
　　两队人马在路口分别。裴家的马车向南，王谌和刘曜的队伍向北。
　　王谌骑在马上，回头看着裴家马车渐渐远去，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他忽然觉得，洛阳的过去，从这一刻起，算是真正抛在身后了。
　　队伍行了大半日，在傍晚时分抵达了黄河渡口。刘曜包下了一条大船，将王谌、阿母以及亲兵们安置在船上。
　　王谌站在船头，看着黄河水滚滚东流。风越来越大，带着水汽的凉意。刘曜走到他身边，把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
　　“别吹风了。进船舱里去。”刘曜说。
　　“我再站一会儿。”王谌拢了拢披风，看着对岸模糊的轮廓。
　　“你还在想裴瓒的事？”刘曜问。
　　“子玉兄为了救我，差点把命搭进去。现在我却要把他一个人留在洛阳那个火坑里。”王谌低声说，“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这不怪你。”刘曜说，“洛阳那个火坑，不是你能填平的。裴瓒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路。”
　　王谌转过头，看着刘曜。河风吹乱了刘曜的头发，那双赤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船舱灯下显得格外深邃。
　　“我父亲让你去并州，是为了保全你。”刘曜看着他，“你到了并州，就安心住下。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出事。”
　　王谌没说话，只是靠在船舷上，看着刘曜。他忽然觉得，洛阳的那些繁华、那些清谈、那些高门大户里的算计，好像都离他很远了。而在眼前这个人身边，至少他能喘口气。
　　“刘曜。”王谌忽然开口。
　　“嗯？”
　　“你教我的射箭，我到了并州之后，还会继续练。”
　　刘曜嘴角微微上扬：“好。我给你找一个更大的靶场。”
　　船行了一夜，次日清晨，抵达了黄河北岸。
　　一过河，并州的风就变了味道。洛阳的风是软的，带着尘土和桂花的甜腻；并州的风是硬的，带着塞外吹来的沙砾和干草气，刮在脸上像砂纸。王谌把车帘拉得严严实实，还是觉得冷风顺着缝隙往里钻。
　　马车在路上颠簸了三天。裴瓒不在，车厢里显得空荡荡的。阿母坐在王谌对面，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路上刮破的衣裳。王谌看着车窗外荒凉的黄土坡，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在路边挖野菜。
　　“并州比洛阳穷多了。”阿母头也没抬地说，“你父亲在冀州的时候，说并州的百姓连草根都吃不上。你到了晋阳，别摆世家公子的架子。”
　　“我知道。”王谌说。
　　“刘元海是匈奴人，他的宅子肯定不如咱们王家。你住在那儿，别挑三拣四的。”
　　“我不会的。”
　　阿母叹了口气，放下针线，看着王谌：“子信，你父亲让你来并州，是让你来避难的，不是让你来享福的。你心里得有个数。”
　　王谌点了点头。他知道阿母是在敲打他，怕他到了并州还不懂事。
　　第三天傍晚，车队终于到了晋阳。
　　刘渊的宅子在城外，依着一片黄土坡建的。院墙是夯土的，院门是榆木的，比起洛阳王氏宅的飞檐斗拱，简陋得像个乡绅的庄子。但院墙很高，墙头上扎着鹿角蒺藜，门前的守卫穿着皮甲，挎着环首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王谌从马车上下来，觉得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他扶着车辕站了一会儿，刘曜过来扶他：“怎么了？”
　　“腿麻了。”
　　“走两步就好了。”刘曜在他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
　　进了院子，刘渊正站在正堂的廊下。他比王谌上次在洛阳见到的时候老了不少，鬓角的白发几乎全白了，但腰板还是直挺挺的，一双猿臂拢在袖子里，目光在老远就落在了王谌身上。
　　“你就是王浑的侄子？”刘渊的声音很洪亮。
　　“太原王谌，拜见刘公。”王谌行了个晚辈礼。
　　“不必多礼。”刘渊摆了摆手，又看向王谌身后的阿母，拱了拱手，“嫂夫人一路辛苦。内院已经收拾出来了，有什么缺的，尽管跟下人说。”
　　阿母回了个礼，不卑不亢：“多谢刘公收留。”
　　刘渊带着他们进了正堂。正堂的陈设极简，几案上铺着一张羊皮地图，旁边搁着几把短刀，墙上挂着弓和箭壶。空气里有股皮革和干草的味道。
　　“子信，你父亲在冀州给我来过信。他说冀州现在很不太平，石勒的人马经常越界劫掠，他顾不上家里人，托我照看你们母子。”刘渊指了指旁边的坐榻，“坐。”
　　王谌坐下，阿母坐在他下首。
　　“不用谢我。你伯父当年在洛阳保过我，你父亲在冀州也给我递过消息。”刘渊说，“我们匈奴人有恩必报。你就在晋阳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
　　王谌又行了个礼。
　　刘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换了个话题：“你那个太子，被废了，你知道吗？”
　　王谌一愣：“太子？”
　　“司马遹。贾后废了他，后来又杀了。”刘渊放下茶碗，摇了摇头，“司马家的人，杀起自家人来，比外人还狠。这天下，迟早要被他们折腾光。”
　　刘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王谌下意识地看了刘曜一眼。刘曜站在他父亲旁边，面无表情，但王谌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口边缘轻轻捻了一下。
　　“行了，你赶了几天路，去歇着吧。”刘渊站起来，“永明，你带他去后院。客房收拾出来没有？”
　　“收拾了。”刘曜说。
　　王谌跟着刘曜出了正堂，沿着院墙边的一条青砖小路往后院走。晋阳的宅子不如洛阳王氏宅大，院落也少，后院只有三四间房，阿母占了一间，剩下的一间给了王谌。
　　“你住这儿。”刘曜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客房不大，一张矮榻，一张书案，一把椅子。窗户朝南，能看到院墙外面那片黄土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枣树。屋里已经烧了地龙，暖烘烘的。
　　“地龙是谁烧的？”王谌问。
　　“我走之前吩咐人烧的。”刘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并州晚上冷，你睡地龙，别睡榻上，容易上火。”
　　“那你呢？”
　　“我跟亲兵住军营。在城外，不远。”
　　王谌心里咯噔一下：“你不在这儿住？”
　　“我在军营住方便。随时有事随时走。”刘曜顿了一下，“而且我父亲那边，也有很多事需要我跑。”
　　王谌看着他，没说话。他当然知道刘曜不可能天天陪着他，他有他自己的事。但刚刚一路上习惯了身边有他，忽然要分开，心里总觉得空了一块。
　　“那你什么时候来？”
　　“每天来。早晚各一次。”刘曜说，“早上来点卯，晚上来吃饭。”
　　王谌没忍住笑了一下：“点什么卯？”
　　“看看你有没有偷懒，弓拉了没有，字写了没有。”刘曜的语气很正经。
　　“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偷懒的人？”
　　“你以前是。”刘曜说，“现在不知道。”
　　王谌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底气。他以前在洛阳的时候，阿母让他干点什么，他都得磨蹭半天。现在在并州，寄人篱下，再偷懒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晚上，阿母做了一桌子菜。其实也没什么好菜，并州物资匮乏，无非是羊肉、黄米和几样干菜。但阿母手艺好，把干菜泡发了，用羊油炒了，又煮了一锅稠稠的黄米粥。
　　刘曜果然来了。他坐在桌边，跟阿母一起吃了一顿热乎饭。阿母问了他几句并州的风土，刘曜一一答了。
　　饭后，王谌送刘曜出门。刘曜牵过马，翻身上去，低头看着他：“明天早上我来。你把弓准备好。”
　　“知道了。啰嗦。”
　　刘曜笑了一下，策马走了。
　　第二天一早，王谌刚洗漱完，刘曜就来了。他今天穿了一身便袍，没穿皮甲，看着比昨天年轻了些。他手里提着一张弓和一壶箭，把弓扔给王谌：“院子里射。靶子我已经让人画好了。”
　　王谌接过来，发现院子里果然立了一个新扎的箭靶，麻布面子，上面用炭笔画了五道圈。
　　“这是你画的？”王谌问。
　　“昨天连夜画的。”刘曜抱着胳膊站在廊下，“你射一箭我看看。”
　　王谌拉开弓，搭上箭，按照之前刘曜教的要领，沉肩、用背发力。箭飞出去，扎在靶子边缘。虽然偏了，但力道比之前大多了。
　　“进步了。”刘曜点了点头，“再射十箭。”
　　王谌老老实实地射了十箭。最好的成绩是射进了第二道圈，最差的脱靶了一箭。刘曜走上来，纠正了一下他搭箭的位置，又让他继续射。
　　就这样，王谌每天早上跟着刘曜练箭，晚上刘曜来吃饭，两个人偶尔坐在院子里聊天。日子过得平静而有规律。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
　　那天刘曜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他一进门就对王谌说：“我父亲起兵了。”
　　王谌手里的弓差点掉在地上：“什么？”
　　“昨天夜里，我父亲在左国城召集五部首领，宣布起兵反晋。”刘曜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晋阳城里已经戒严了。我父亲让我先回来，把你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那你呢？”
　　“我要跟着我父亲去左国城。”刘曜说，“大军已经在集合了。明天天亮之前就要出发。”
　　王谌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把弓。他忽然觉得这弓轻得像根柴火棍。
　　“子信，你听我说。”刘曜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我走之后，你就留在晋阳。我留了一队亲兵在这边守着宅子，保护你和你阿母。晋阳暂时还是安全的，我父亲留了人驻守。但如果局势有变，你就往南走。去洛阳也好，去冀州投奔你父亲也好，总之别留在这里。”
　　“我跟你去左国城。”王谌脱口而出。
　　刘曜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行。你去左国城，没人顾得上你。我去了就是打仗的，顾不上照顾你。”
　　“我不需要你照顾。”
　　“子信。”刘曜叫了他一声，声音很重。
　　王谌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刘曜说得对，他不会打仗，去了左国城就是个累赘。
　　“你什么时候走？”王谌问。
　　“明天天亮之前。”
　　“那我送送你。”
　　第二天凌晨，晋阳城外的官道上，几千匈奴骑兵整装待发。火把映红了半边天，马匹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刘曜骑着黑马，站在队伍前面。他穿着皮甲，腰佩环首刀，背后背着那张三石硬弓。白眉赤瞳在火光映照下格外醒目。
　　王谌站在路边，阿母也来了。阿母手里拿着一件厚棉袍，硬塞给刘曜：“并州夜里冷，路上披着。”
　　刘曜愣了一下，接过棉袍，低声道了句谢。
　　最后，刘曜调转马头，走到王谌面前。火光映在王谌脸上，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坚定。
　　“王谌。”刘曜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嗯。”
　　“等我回来。”刘曜说，“别趁我不在，又跟别人下棋下输了。”
　　王谌笑了一下，但笑得有些勉强：“你回来的时候，我肯定射中靶心了。”
　　刘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弯腰，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双腿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朝着北方的官道奔驰而去。
　　几千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般滚滚而去。
　　王谌站在路边，看着队伍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