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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出城 黑马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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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马在火光冲天的街巷中疾驰,蹄铁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王谌紧紧搂着阿母坐在后面的战马上,马背颠簸得厉害,他只能靠双腿死死夹住马腹。阿母闭着眼,脸埋在他胸口,一声不吭。王谌知道她没晕过去,她只是不想让他分心。
刘曜骑在前面,裴瓒被他横放在鞍前,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鹤。裴瓒的头垂着,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单纯没力气抬起来。刘曜左手控缰,右手按在刀柄上,白眉毛在火光中几乎要被映成红色。
“前面巷口有兵!”王谌在后面喊了一声。
刘曜连看都没看,直接一扯缰绳,黑马前蹄腾空,硬生生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夹道。两侧墙壁上的泥皮被马蹄震得簌簌往下掉。王谌的马跟得太紧,鞍桥擦着墙头,他的膝盖撞在土墙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敢松手。
“阿母,没事。”他低声说了一句。
阿母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夹道尽头是西城的一条横街。横街上正在混战,几十个禁军模样的人围着一处宅院,往里射箭。宅院里有人在还击,箭矢从门楼上飞出来,扎倒了两三个禁军。刘曜没有停,反而催马加速,直接从混战的人群侧面斜插过去。
一个禁军小校看见了他们,刚要喊,刘曜一箭射过去,钉在他脚边的石板上。小校低头看了一眼箭尾还在嗡嗡颤动的箭羽,立刻闭嘴退到了一边。
王谌心跳如鼓。他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街面上全是血,到处是哭喊声。路过一个烧着的铺面时,一股热浪扑过来,马受惊了,往旁边一偏。王谌差点被甩下去,他死死抱住阿母的腰,靠腰腿的力量硬把自己按回了马背上。
“子信!跟上!”刘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跟上了!”王谌嗓子发干,声音嘶哑。
西城门就在前面了。但城门洞被十几辆破板车堵着,板车后面还站着几十个溃兵。他们占了城门的通道,正在挨个搜检想出城的人。有几个平民跪在地上磕头求放行,被一脚踢开。
刘曜一勒缰绳,黑马减速,绕着西城门外的街巷兜了半个圈子,停在一处背街的矮墙后面。
“下马。”刘曜翻身下马,把裴瓒从鞍上抱下来。裴瓒终于有了点反应,闷哼了一声,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发白。
“阿母,先下来。”王谌把阿母扶下马,又去帮刘曜扶裴瓒。裴瓒靠在他身上,腿软得站不住,半张脸靠在王谌的肩上,热得烫人。
“他烧得更厉害了。”王谌说。
“我知道。”刘曜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扔给王谌,“给他灌点水。我去看看城门。”
刘曜贴着矮墙走到墙角,探头看了一眼城门洞的情况,退了回来。
“堵死了。板车后面至少三十个人,带弓。”他蹲在墙根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刃,在地上划了几下,“西城门的守将是谁?你知道吗?”
“听我伯父说,西城守将是赵王手下一个叫张泓的。”王谌一边给裴瓒灌水一边说,“这人贪财,给钱就放人。”
“钱能解决的事就不是事。”刘曜站起来,“你身上带钱了吗?”
王谌愣了一下。他跑出来的时候,身上除了那块“深”字玉佩和父亲给的短刀,什么值钱东西都没带。他翻了翻袖子,摸出几枚零散的铜钱,还不够买一斗粟米。
“我带了。”阿母忽然开口。她伸手在衣襟里摸了一阵,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解开,里面是一把金珠和两片金叶子。“我出门的时候揣的。想着万一路上需要打点。”
王谌看着阿母,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阿母只带了契书和族谱,没想到她连硬通货都备好了。这就是在门阀里活了半辈子的女人。
刘曜看了一眼金珠,点了点头:“够了。你留在这儿,看着裴瓒。我去城门。”
“你一个人去?”
“城门洞里有三十个人,我带你去干什么?你再被抽一鞭子?”刘曜把金珠揣进袖子里,回头看了他一眼,“放心。我不进去,我找人递话。”
刘曜把王谌和阿母安置在矮墙后面的一个半塌的柴房里,又给裴瓒灌了两口水,才转身往城门方向走。他走得很稳,不急不慢,甚至把腰间的刀用外袍盖住了,看着像是一个普通路过的武将。
王谌趴在柴房的缝隙里看着他。刘曜走到城门前,被两个溃兵拦住了。他从袖子里摸出金珠,亮了亮,然后朝城门洞指了指,又朝城外比划了几下。两个溃兵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跑进去,一会儿把那个叫张泓的守将叫了出来。
张泓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挺着个肚子,脸上全是横肉。他看见刘曜手里的金珠,眼睛亮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口,又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朝后面一挥手,说了句什么,堵门的板车被推开了半扇。
刘曜朝身后招了招手。
王谌立刻把阿母扶上马,又把裴瓒托上去坐好,自己牵着马快步走过去。到了城门洞前,张泓的目光在阿母和裴瓒身上扫了一遍,又看了看王谌,似乎想多问两句。刘曜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张泓和王谌中间,用很平常的口吻说了句“家里老母急病,出城投亲”,同时手在袖子里亮了一下什么东西——王谌没看清,大概是剩下的那两片金叶子。
张泓摆了摆手,让他们过去了。
出了城门,王谌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城外比城里安静得多,只有零星几处火光和远远的马蹄声。官道上散落着丢弃的行李和破车,偶尔能看到几具倒毙的尸体,但总体上没有城里那么混乱。
刘曜没有走官道,带着他们拐上了一条小路,往北走。王谌问他为什么不往南,刘曜头也不回地说:“南边是齐王大军进城的路线,现在路上全是兵。北边邙山脚下,我留了一队人在那儿接应。”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路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土岗,岗子上有人点着一堆火。一个匈奴装束的骑兵迎过来,看见刘曜,行了个礼,用匈奴话说了几句。刘曜点了点头,回头对王谌说:“到了。把他们扶下来。”
土岗后面有个废弃的驿亭,几间土房还勉强能遮风。刘曜的十几个亲兵已经在这里搭了简易的帐篷,烧了热水。王谌把裴瓒从马上弄下来,扶进一间土房里,让他躺在铺了干草的地上。
裴瓒已经烧得意识模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王谌凑近听了半天,好像是在喊“阿父”。王谌把水碗凑到他嘴边,裴瓒喝了两口,呛了出来,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我得找个医者。”王谌站起来。
“最近的医者在邙山南边那个镇子上。”刘曜在门口说,“来回至少两个时辰。你去了,他怎么办?”
王谌看了一眼裴瓒,又看了一眼刘曜。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裴瓒为他挡了刀子,他现在连找个医者都做不到。
“我去。”刘曜说。
王谌一愣:“你刚杀了一路出来,骑兵那边不等你?”
“骑兵有副将带着。我去找医者,顺便把路探清楚。”刘曜把马牵过来,翻身上去,低头看着王谌,“裴瓒交给你了。他要是醒了,别让他乱动。他胸口那一脚,可能有骨裂。如果发烧不退,就用湿帕子敷额头。”
王谌点了点头。刘曜调转马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王谌。”
“嗯。”
“你今天跑了这么远的路,被墙撞了膝盖,被鞭子抽了胳膊,还拿刀对着人喊了一嗓子。”刘曜看着他的眼睛,“你今天不像个世家公子了。”
王谌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这话是夸还是什么。
“像个能活下来的人了。”刘曜说完,策马走了。
王谌站在驿亭门口,看着刘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阿母从土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子信,喝口水。”
王谌接过碗,喝了两口,才觉得嗓子干得发疼。阿母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匈奴人,就是你在并州认识的那个?”
王谌手一顿:“是。”
“他对你不错。”阿母的语气很平常。
“他……他是来救咱们的。”
“我知道。”阿母看了他一眼,“我又没说不喜欢他。你慌什么。”
王谌低着头喝水,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裴瓒后半夜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子信”。王谌赶紧凑过去,裴瓒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
“你没事吧?”裴瓒的声音几乎听不清。
“我没事。你也没事。刘曜去给你找医者了。”
裴瓒听了“刘曜”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然后手一松,又昏睡过去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刘曜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者,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骑在一头骡子上,被颠得脸色发青。
老医者进了土房,看了裴瓒的伤势,又探了脉,捋着胡子说:“骨头没断,但肺里有淤血,加上风寒入里,烧得太厉害了。得先退烧,再化淤。我带了药,赶紧煎了给他灌下去。不过,这药得连喝三天,不能断。”
“三天。”刘曜站在门口,“三天之内,这地方安全吗?”
“邙山脚下暂时没人来。”老医者说,“但北边官道上已经有兵马调动了。你们最好往深山里再走一段。”
刘曜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王谌一眼。
王谌蹲在裴瓒旁边,正在帮老医者把药包解开。他抬头看了刘曜一眼,点了点头。
他知道,接下来这三天,他们谁都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