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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困城   洛阳封 ...

  •   洛阳封城的第三天,粮价翻了五倍。
      赵王司马伦为了逼城内青壮年替他守城,下令洛阳十三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全部编入行伍,三日不到者斩。王浑凭借司徒的身份,加上裴楷在朝中多方斡旋,将王谌以“文吏”的名义塞进了太常寺,负责清点宗庙里的祭器。这是个闲差,但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城里,不被抓去城头当炮灰。
      王谌每天去太常寺点卯。太常寺的库房里满是灰尘,那些昔日祭祀大典上被郑重捧出的鼎彝簋簋,此刻像废铜烂铁一样堆在角落里。王谌拿着竹简,一件一件地清点,手里沾满了灰。外面的风一吹,窗户纸哗啦啦地响。
      这天傍晚,王谌从太常寺出来,路过南市。曾经热闹的街市现在如同鬼域。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个胆大的胡商还在街角兜售干粮,价格贵得离谱,一斗粟米能换半匹上好的绢。街边倒着几个饿死的流民,兵丁看都不看一眼,直接用草席一卷,扔到城外的乱葬岗。
      王谌加快脚步,避开大路,绕小巷去了裴府。
      裴瓒这几天一直在发烧。前几日城防吃紧,赵王强征士族子弟去城头搬滚木,裴瓒替裴楷顶了差事,在城头吹了整夜的北风,回来就病倒了,烧得浑身滚烫。裴家请了医者,药喝了几副,总不见好。
      王谌进了裴瓒的卧房,屋里一股浓重的药味。裴瓒靠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窝凹陷,见王谌进来,勉强撑着坐起来,笑了一下:“今天又去数鼎了?”
      “数完了。一共八十七件,缺了一个盖子。”王谌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烫得吓人,“药喝了吗?”
      “喝了。没什么用。”裴瓒咳了两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外面怎么样?齐王打到哪儿了?”
      “听伯父说,齐王的檄文传到了各地,成都王在邺城也起兵了,豫州刺史也跟着反了。赵王派去迎战的军队,在阳翟被打得大败。现在城里人心惶惶,都在传赵王撑不了几天了。”
      裴瓒闭了闭眼睛,喘息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阳翟一败,赵王肯定会狗急跳墙。他要是败了,洛阳必定大乱。”他忽然睁开眼,盯着王谌,“子信,邙山那个庄子,你出不去了。”
      王谌一愣。
      “城北门已经被赵王的亲信彻底封死了,连裴家的人拿着路引都出不去。”裴瓒声音嘶哑,透着一股无力感,“我阿父昨天已经决定,不往外跑了,带着家眷退进城东的旧宅。那里墙高院深,还有家丁护院。子信,对不住,我给你找的退路,废了。”
      王谌心里一沉。但他看着裴瓒病成这个样子,还在替自己操心,鼻尖有些发酸。他赶紧说:“没关系,我二哥在城里也找了地方。太原王氏在西街有一处早年闲置的旧宅,里头有存冰的地窖,二哥让人收拾出来了。真乱了,我们去那儿。”
      裴瓒点了点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西街……离得远,乱兵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谌的手背,“子信,真到了那天,别管别人,护好你阿母。”
      “我知道。”王谌反握住他的手,觉得他的手心烫得吓人,“你赶紧把烧退了。等乱平了,我们还去洛水边下棋。”
      从裴府出来,天已经暗了。王谌径直去找了二哥王蕴。
      “子信,你这几天别往太常寺去了。把门关紧,刀放在枕头底下。”王蕴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赵王已经在宫里乱砍人了,连他自己提拔的大臣都不放过。一旦宫里乱起来,禁军失去控制,就会变成溃兵。这洛阳城里的溃兵,比外面的敌人更可怕。他们熟悉地形,知道哪家有钱,哪家好欺负。”
      “伯父呢?”
      “他不敢走。他一旦跑了,赵王马上就会杀王氏全族。”王蕴停下脚步,从案上拿过一串钥匙,塞进王谌手里,“西街旧宅的地窖,我备好了水和干粮,还有两床被褥。如果外面乱起来,你带着阿母直接过去。记住,什么都别带,人过去就行。”
      日子一天天熬到了四月。
      四月初七,宫城内部发生兵变。左卫将军王舆联合禁军,诛杀了赵王司马伦的亲信孙秀等人。惠帝被从金墉城里迎了出来,重新坐上了太极殿的御座。赵王司马伦被关押,他短短百日的篡位闹剧宣告结束。
      洛阳城里的百姓刚开始还不敢出声,等到确认赵王真的被抓了,整座城瞬间沸腾。有人敲锣打鼓。”,有人把赵王府的狗腿王子拖出来当街痛打。但谌紧接着,齐王和成都王的先头部队还没转头进城,失去控制的禁军和地痞流氓开始在城中大肆抢掠。他们打着搜捕“赵王余党”的旗号,踹开商铺和民宅的门,见什么抢什么。
      铜驼街两侧燃起了冲天的火光,哭喊声、打砸声混成一片。
      “快走!马上走!”王蕴满身是灰地冲回王氏宅,一把抓起阿母准备好的包袱,塞进王谌怀里,“铜驼街已经被烧了两处了!西街旧宅,马上走!我留下等伯父!”
      王谌没时间犹豫了。他背上包袱,拉着阿母,从后门出去,沿着小巷往西跑。街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人。王谌死死拽着阿母的手,在火光和浓烟中穿行。他心跳如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西街,下地窖。
      到了西街旧宅,院子里已经荒草丛生,半扇木门倒在一边。王谌拉着阿母冲进偏房。他踢开地上的杂物,掀开枯井旁的暗板,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石阶。
      “阿母,你先下去。我在上面拉绳索。”王谌把绳子一头拴在石墩上,将另一头递给阿母。
      阿母没有犹豫,抓着绳子,颤巍巍地顺着石阶爬进地窖。等到阿母安全落地,王谌正准备跟着下去,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赶紧蹲在井口旁的矮墙后面,屏住呼吸。
      几个满身血污的溃兵提着刀冲进了巷子。他们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似乎在追什么人。
      “妈的,刚才明明看见有个穿绸缎的小子往这边跑了。肯定藏在哪个院子里。”一个满脸横肉的兵痞骂骂咧咧地踹开隔壁院子的门。
      王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子信!你还愣着干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从巷口另一头传来。王谌猛地抬头,只见裴瓒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他穿着粗布衣裳,脸色苍白得像纸,手里提着一把长剑。他本该跟着裴家撤往东城,但他竟然强撑着病体,抄小道跑到了西城。
      “子玉兄!你怎么来了?!”王谌大惊失色。
      “我不放心你。”裴瓒快步走过来,一把将王谌往地窖口推,“快下去!”
      话音未落,那几个溃兵已经围了上来。他们看到了裴瓒手里的剑,也看到了井口旁的王谌。
      “哟,还真躲在这儿呢。还有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子。”为首的溃兵头领冷笑一声,扬了扬手里的横刀,“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裴瓒举剑挡在王谌身前,喘着粗气:“这儿没有你要找的人。滚。”
      溃兵头领冷笑一声,挥刀便砍。裴瓒举剑相迎。但他本来就是个文弱书生,加上发着高烧,浑身无力。两把兵刃相交,“当”的一声,裴瓒的剑被震得脱手飞出。溃兵头领反手一脚,正中裴瓒的胸口。裴瓒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地撞在井沿上,滑落在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子玉兄!”王谌大喊,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裴瓒靠着井沿,看着王谌跑过来,拼尽最后的力气喊道:“别过来!下地窖!”
      溃兵头领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低头看了一眼井口,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冷笑一声,一脚将裴瓒踢开,扬起刀:“原来下面还有人。老子送你们一家人整整齐齐上路!”
      王谌脑子一片空白。他突然想起了腰间的短刀,猛地拔了出来。那是父亲送给他的冠礼,刀鞘上刻着“慎言,敏行”。他双手握住刀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但他没有退。他挡在裴瓒身前,死死盯着那个溃兵头领。
      “我是太原王氏王谌!”他嘶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你杀了我,我伯父不会放过你!”
      “去你妈的太原王氏!”溃兵头领根本不在乎,挥刀就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忽然传来一声骏马的嘶鸣。
      紧接着,是一声如同雷霆般的暴喝:“王谌!”
      那声音低沉、愤怒,带着穿透一切的杀意。
      王谌猛地抬头。巷口,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火光,手里挽着一张硬弓,弓弦已拉成满月。
      刘曜。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窄袖皮甲,那是晋军正规武将的装束。白眉如霜,赤瞳在火光下闪着骇人的光芒。他连半个字都没多说,手指一松。
      “嗖——”
      箭矢破空,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那溃兵头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箭矢直接贯穿了他的咽喉,将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土墙上。
      剩下的几个溃兵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
      “谁敢动,下一箭穿的就是他的脑袋。”刘曜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抽出一把环首刀,大步走进巷子。那几个溃兵扑通扑通全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刘曜没理他们,几步走到井口,一把将还在发抖的王谌拉了起来。王谌的双腿软得站不住,直接跌进他怀里。刘曜身上的皮甲冰冷坚硬,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马汗味。
      “你怎么在洛阳?!”王谌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齐王让我父亲派兵来配合攻城,接应城内的百官。我进城找你,你家已经没人了。”刘曜死死扣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他,确认他没有受伤,才咬着牙说,“我在铜驼街遇到了你二哥。他告诉我你来了这里。”
      王谌忽然惊醒,从刘曜怀里挣出来:“子玉兄!”
      他扑到裴瓒身边。裴瓒靠坐在井沿下,胸前的衣襟全红了,不知是吐的血还是被震伤了肺腑。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还睁着。
      “子信……”裴瓒喘着气,勉强扯出一个笑,“我就说……我顾你……”
      “你别说话!”王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捂他的胸口,“我带你走!”
      刘曜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裴瓒的伤势,眉头紧锁。他蹲下身,探了探裴瓒的脉搏,然后沉声说:“皮外伤,没伤到脏腑。但他发着高烧,又受了重击,再不治,真会死。”
      “你带他走看着刘曜,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像抓着救命稻草。
      刘曜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他转头对那几个跪在地上的溃兵冷声喝道:“滚过来,把他扶上马!”
      几个溃兵为了活命,连滚带爬地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裴瓒扶了起来。刘曜把裴瓒托上黑马,然后转头看向王谌:“把你阿母带出来。我带你们出城。”
      王谌掀开暗板,把阿母从地窖里拉了上来。阿母虽然受了惊吓,但还算镇定。她看着满地的血污和那具尸体,又看了看刘曜,什么都没问,只是紧紧抓住了王谌的手。
      “上马。”刘曜把王谌和阿母扶上另一匹跟着他进来的战马,自己则翻身上了黑马,把裴瓒护在身前。
      “跟紧我。出城的路上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回头。”刘曜扯动缰绳,黑马长嘶一声,朝着洛阳的西门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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