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商之新殷渡洋记》玄槎客

76、第76章 祭渊再申废牲之制 妇妤以商法

　　祭渊礼前一日，新港西侧的石棚里，守旧派的几个老人聚在一起。石棚里面阴暗潮湿，地上铺着干草。
　　咸巫坐在最里面，面前摆着一块灼过的龟甲。“妇妤要废人牲，这是违背祖制！”一个老人拍着膝盖说，“祭渊不拿活人祭，渊神能答应？”另一位老者咳了两声：“帝辛的遗命摆在那里，妇妤刚刚斩杀了几十个叛党，这时出头，无异于自寻死路。”
　　咸巫沉默不语，手指慢慢抚过龟甲，隔了好一阵才低声开口：“先忍着。立威刚过，人心浮动，待生变故，再谋后事。”几个老人对视一眼，都点了头，各自散了。
　　石棚外，渊风把咸巫的白胡子吹得乱飘，他攥着龟甲的手，青筋都绷起来了。
　　商亡二年正月二十九，初采，祭渊台那边的钟鼓响了。
　　刚处置完谋逆的空场还留着血腥气，台边没有装人牲的囚笼，连祭祀用的青铜鼎都比中原享堂里的小一圈，其他贡品也和中原略有差异。
　　各营族人陆续汇聚台下。
　　东侧水师，披轻皮甲，持青铜戈列阵。西侧百工，短褐束带，指上尚沾昨夜修船的木灰。中列贞人、医官、宗室；后排妇孺，默然静立。唯有渊风扯动玄鸟大旗，猎猎作响。
　　红玑穿着素色祭服，兽皮绳束发，怀里抱着祝文木简和灼龟用的龟甲，缓步上台。稳婆抱着长红运站在侧阶的石墩后面，把襁褓护得严实，不让晨露沾着孩子的脸。
　　燔柴礼开始，红玑亲手点燃香木。烟气顺着东风飘向渊面，和晨雾融在一起。
　　最前排的宗室队伍里，几个老头站得最靠前，脸色也最难看。
　　子庚盯着台上陶俑，肘碰身旁老宗室，低声私语：“连个献祭的人都没有，这么大的祭渊礼，会不会太轻慢渊神了？”
　　那位老宗室脸色一沉，把声音压得更低：“旧俗相传，祭渊必用人牲，渊神方赐平安。一路风暴、偏航不断，恐是废旧制，引此灾咎。”
　　两人低声说着，旁边几位老宗室跟着点头，心里并不认同祭仪。岁末祭天，红玑已经当众宣告废牲的遗命，又有妇妤在，他们不敢当众争辩，只敢私下议论。
　　继而行灼龟之卜。红玑置磨好龟甲于炭火之上，甲面噼啪作响，裂纹蔓延。她俯身观甲片刻，起身朗声宣告：“灼甲得吉，利东南远航，长风顺行，岛夷无扰，粮水自持无缺。”
　　话音刚落，台下的甲士齐齐敲击盾牌，低声应和“玄鸟庇佑”。
　　祭仪的最后，妇妤才登上台。她一身戎装，腰间挂着玄鸟玉符和鸟符，站在台侧，等主要仪程走完，才上前两步，对着台下的族人训话。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祭渊，我只说三句。其一，我等东行，不为征伐，不为复仇，只为存续商祀。其二，到了新土，耕者有田，匠者有坊，水师护万民，贞人记史事，生死同担。”
　　“其三，废人牲之制，自此永为商族定规，任何人不得复提。” 她稍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声量骤扬：“不论职位和亲缘，我商族任何一个人都是存续商祀的根源。再拿活人祭神，我妇妤第一个不答应！”
　　台下猛地静下来。过片刻，有人长长吐一口气，松开攥紧的拳头。工匠和水手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眼里带着热意。
　　子庚立于宗室前排，视线落向台边空场。场上暗红血迹尚新，是三首谋行刑之迹。他反复望向血痕，攥紧衣角，复又松开，调匀气息，理好衣襟。
　　子庚率先出列，对着台上躬身行礼，花白的头发垂落额前：“是老朽短视，从前固守旧礼，只记得人牲祭神的老规矩，没读懂先祖保民的本意。往后所有祭祀，全按新制来，老朽再无异议。”
　　其余几个守旧宗室也跟着出列行礼，算是彻底认了废牲的规矩。刚斩了三个谋逆的首谋，祭渊又重申废牲之制，子庚躬身的幅度又深了几分，花白的头发几乎垂到地面。有人偷偷瞟了一眼空场方向。那血迹还没干透。
　　稳婆抱着长红运从侧阶走过来。孩子裹着鲛皮襁褓，祭典的钟鼓，都没能把他惊醒。红玑俯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面颊，没多停留，直起身就吩咐红砚：“等下再校一遍二月初一的风期星象，别出纰漏。”
　　言罢走向观星台，步履平稳。身后，孩子还在襁褓里睡着。
　　水师回船，工匠回坊，莱振查帆索滑轮，任衡盯最后一批船钉入仓，公子衍核辎重名册，长冲加派暗哨。所有人都忙了起来，没人再提人牲祭渊的事了。
　　祭台边，一个小贞人被香料木的烟熏得揉眼睛，蹲在台角偷偷打了个哈欠，被旁边的老贞人用肘尖捅了一下，赶紧站直了，手里的龟甲差点掉在地上。老贞人低声说：“打瞌睡，仔细大贞罚你抄十卷祭文。”小贞人吐了吐舌头，把龟甲抱在怀里，不敢再犯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