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予朵》月元猫

6、未说出口的不舍 初夏的

　　初夏的风裹着操场草坪淡淡的青草味，顺着教学楼长长的走廊往里钻。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墙面，落在走廊的瓷砖上，映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她和沈星航从幼儿园打打闹闹一路走到初中。伊朵热爱画画，进了艺术班，沈星航就在隔壁的普通班。两家住得近，这么多年，上下学几乎都是结伴，校园里随处都能看见他们凑在一起拌嘴的身影。
　　“沈星航！走啦，去吃饭！”李伊朵扒着门框，脑袋探进教室里，亮堂堂的声音一下子盖过班里午休前的嘈杂，像个小太阳似的，班里几个同学转头看她。
　　前排的男生抬头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噢！李伊朵啊，你来找沈星航？他刚下课被体育老师叫到办公室去了。”
　　“啊？体育办公室吗？”伊朵眨眨眼。
　　“对，就在一楼最东边那间，你可以去那边等他。”
　　“行，谢啦！”伊朵朝男生摆了摆手。
　　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赶着去食堂的学生，喧闹声一波接着一波。她慢慢走到体育办公室门外，没有直接推门，就靠着白色墙壁站着。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里面老师说话的声音顺着门缝飘出来。
　　“星航，你体育成绩很优秀，初中这两年，代表咱们学校拿了不少运动会的奖项。”体育老师的声音沉稳，“你以后有没有兴趣，一直走体育这条路？”
　　沈星航的声音带着惊喜：“真的可以吗？老师。”
　　“当然。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推荐你去体育特色很强的重点高中，那边的教练资源很好，专门培养特长生。”
　　门外的李伊朵身子微微一顿。
　　她心里闷闷的，悄悄想：什么意思？沈星航要是去了那所高中，我们是不是就不能在一个学校上学了？以后没法一起在早读前买早餐，放学不能并排走回家，中午也不能约着去食堂打饭。
　　念头只盘旋两秒，她又轻轻摇了摇头，在心里劝自己：不能这么自私。这是很难得的机会，我不能拖他后腿。可心底那股失落，像温水底下沉下去的小石头，安安静静压在胸口，挥之不去。
　　办公室里面，沈星航安静了几秒，认真开口：“谢谢老师的好意，我还要好好考虑一下，回家得跟我爸妈商量商量。”
　　“没问题，你慢慢想，我等你的消息。”
　　门被拉开，沈星航一抬眼就看见靠墙站着的李伊朵。他脚步顿住，心里咯噔一下。她是不是全都听见了？如果我决定去那所高中，以后不能和她一起上下学，她会是什么反应？
　　“你怎么在这？”沈星航问。
　　李伊朵抬眼看向他，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沈星航，我刚刚听到了，体育老师有意提拔你，推荐你去体育高中？”
　　“嗯，对呀。他说那边专门培养体育生。”沈星航一边回答，目光紧紧黏在伊朵脸上，仔细捕捉她每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想看看她到底在不在意这件事。
　　伊朵抬起胳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努力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不错啊沈星航，这么好的机会不去多可惜。换作是我，我肯定当场就答应了。”
　　只有她自己清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口轻轻抽了一下。一瞬间巨大的失落涌上来，可她咬咬牙压下去。她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这个朋友，就拦住沈星航的前路。她快速收敛好低落的情绪，维持着轻快的样子。
　　沈星航没抓住她转瞬即逝的难过，只看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少年心里一下子沉下去，有点委屈，又带着少年人别扭的傲气，开口问道：“我要是真去了呢？到了高中，不能一起吃饭，不能每天上下学结伴，你就一点都不孤单吗？”
　　李伊朵错开他的视线，随口答道：“有什么好孤独的，我又不是不会交新朋友。就算不在一个学校，礼拜天放假，我们照样可以约出来玩啊。”说完，她转身迈开步子，“不说这个了，我肚子饿了，去食堂，你去不去？”
　　“去！”沈星航快步跟上她。
　　正午的阳光晒得路面发烫，路上到处都是说说笑笑涌向食堂的学生。两人并肩走着，往日里一路上不停的斗嘴打闹消失了，一路安安静静。
　　窗口排队打饭的时候，也没人主动搭话。找位置坐下，餐盘碰撞发出轻轻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尴尬。沈星航扒了两口米饭，忍不住抬眼看向低头扒饭的李伊朵，试探着轻声开口：“伊朵，说实话，你希望我去吗？”
　　李伊朵没有抬头，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青菜，淡淡回了一句：“去啊，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去。”
　　“哦……”沈星航捏着筷子，整个人蔫下来，像只被丢下的小狗。他原本还抱着一丝期待，盼着她能说一句“别去”。可现在看来，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舍不得这段朝夕相伴的日子。
　　一顿饭吃得安静潦草，两人没再多聊。
　　傍晚放学，两人照旧在老路口分开，各自回家。
　　沈星航推开家门，家里饭菜香气飘了过来。他放下书包，坐在餐桌边，把今天体育老师找他谈话的事情跟爸爸妈妈说了一遍。
　　爸爸手里拿着筷子，眼睛一亮，惊讶地开口：“天呐，我们星航难得有这么擅长的事情！这机会多难得。”
　　妈妈盛好一碗汤放到他面前，一眼就看出儿子耷拉着脸，眉头紧紧皱着。“可是怎么看你一点都不高兴呢？”
　　爸爸看着儿子闷闷不乐的样子，一下子看穿，笑着打趣：“哎呦，要我说啊，就是舍不得李家那个小闺女，不想分开对吧？”
　　沈星航的脸唰地一下红透，急忙摆手反驳：“才没有！爸你别乱讲！”
　　“哈哈哈哈。”爸爸妈妈看着他慌张的样子，忍不住一起笑起来。少年的心思藏不住，被一句话戳破，整个人坐立难安，低头扒饭，再也不肯多说一句。
　　另一边，李伊朵推开自家大门。往常一进门就叽叽喳喳跟爸妈分享学校趣事的小姑娘，今天安安静静，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眉头紧紧锁着。
　　妈妈一眼察觉到不对劲，急忙朝着客厅喊：“老公，你快来看看！咱们闺女今天看着不对劲！”
　　爸爸快步从书房走过来，蹲在伊朵面前，担心地看着她：“乖女儿，你怎么了？怎么愁眉苦脸的，是不是有人在学校欺负你了？”
　　妈妈也跟着附和：“对呀，谁欺负你了，跟你爸爸说，让你爸爸给你出头！”
　　伊朵垂着眼，鼻尖有点发酸，眼眶微微发热，拼命忍住快要涌出来的眼泪。她心里反复纠结，要不要跟爸妈说沈星航有可能去别的高中这件事。
　　可转念一想，妈妈和沈星航妈妈关系特别要好，两家什么话都会互相聊。如果自己把心里舍不得的心事说出口，很容易传到沈星航家里，反倒给他添麻烦。
　　她吸了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今天晚上作业留得太多了，我有点烦，我先回房间写作业啦。”
　　不等爸妈继续追问，她转身快步走回卧室，关上房门。房间里安安静静，她把书包放在书桌旁，趴在桌子上发呆，心里乱糟糟的。
　　夜色慢慢沉下来，两个妈妈在微信上闲聊。
　　伊朵妈妈：【今天晚上伊朵回来愁眉苦脸，我问她，她只说是作业太多了。】
　　沈星航妈妈：【巧了，星航今晚回来看着也不太高兴。】
　　沈星航妈妈：【我听他爸爸猜，应该是体育高中这件事。】
　　伊朵妈妈：【难不成伊朵不开心，也是因为这件事？这俩孩子，从幼儿园开始就形影不离，要是高中分开，肯定很难适应。】
　　沈星航妈妈：【我感觉八九不离十。伊朵这孩子心思细腻，嘴上说着支持，心里估计舍不得，又不想耽误星航。】
　　伊朵妈妈：【唉，女儿不愿意主动说，咱们也不能硬逼着她开口。这两天多做点她爱吃的，哄哄看吧。】
　　沈星航妈妈：【是呀。我明天早上烤点饼干，让星航带到学校分给伊朵，看看能不能让两个孩子开心一点。】
　　伊朵妈妈：【那麻烦你啦，时间不早，早点休息吧。】
　　聊天框的消息停在这里。
　　卧室里，窗帘拉上大半，月光透过缝隙浅浅洒进房间。李伊朵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中午在办公室门口听见的对话，还有食堂里两个人安静尴尬的场景。她舍不得和沈星航分开，但理智又不断告诉自己不能阻拦他。
　　沈星航同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反复回想伊朵那句轻飘飘的话，心里又委屈又迷茫。她好像根本不在乎两人会不会分开，仿佛只有自己把这么多年相伴一起玩的时光看得很重。
　　两个人隔着一段街道，躺在各自的床上，怀揣着完全不一样的心事。一个舍不得，却故作大方；一个误以为对方毫不在意，暗自失落。
　　窗外晚风轻轻吹过树梢，初夏的夜晚安安静静，两个少年少女，各怀心事，迟迟无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