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队》河里的狸想睡觉

2、1 Routing ＞ Rou

　　＞ Routing：即“路由”，指在网络中通过某个路径将信息传输至目的地址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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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可热得难受，身体还动弹不得；那“蝉鸣”也怪异得难以描述，猛地拉长、又骤然断掉，声音像是木工拉锯。
　　若不是六点半的生物钟将他叫醒，他只怕自己就要在周游毛毯般的怀抱里窒息而亡了。
　　二人住的是标准间，周游把另一张床用来堆放背包、衣物，硬要和许可挤在一块儿睡。抛开难受不谈，被这样一个高大却柔软的身体紧拥着，倒是正中许可下怀。可转念想到这庞然大物是周游，许可心里又生起一阵别扭。
　　他有些担心，自己是否对这个一直被他当作弟弟照顾的人，产生了什么越界的情愫。
　　他推了推周游毛绒绒的胳膊；周游哼哼唧唧一阵，不知在念些什么，身子纹丝不动。许可便一肘顶在他小腹上，周游吃痛、这才翻了个身。
　　“你干嘛啊……痛死了……”周游嘟囔着，转眼又睡了过去。
　　许可长舒了一口气，靠在床头缓了缓，让头脑清醒些，才穿好衣物、揣上房卡，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早起后的空腹有氧，是他多年坚持的习惯。虽然这习惯对他的身体发育和健康似乎帮助不大——他依然矮小、依然体弱——但至少对摆脱疲惫十分有效，让他能更早投入新的一天。
　　不过稍后还要去军检，剧烈运动不太合适，他只绕着酒店旁的市民公园随便逛了二十多分钟，又在楼下的小摊给周游买了些早点，这才回了房间。
　　周游蜷着身子，还蒙头睡着。
　　他将早点放在床头柜上，冲凉去了；出来时，周游正背靠床头瘫坐着，手上拿着个包子，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别在床上吃东西。”许可教训道。
　　周游将包子一口吃掉，满不在乎道：“又不是在家里，别……”
　　许可只用一个眼神，就让周游把后面半句话和包子一起咽了下去，赶紧起身，拎着剩下的早点坐到小桌边，一边大口吃着，一边假装不经意地偷瞥许可几眼。
　　“我要出发去军检了，大概中午结束，”许可问道，“你早上有什么计划？”
　　周游想了想，把“睡回笼觉”的念头压了下去，理了理颊毛，道：“想洗个澡……不过房间没烘干室呢……”
　　“出门右转到头，”许可用手比划着线路，“……有给转变者的公共浴室，我看了下，有个公共烘干室。”
　　周游“哦”了一声，点点头，余光发现许可还看着他，又补充道：“洗完澡……去‘大观园’吧，买几本漫画。明天回去就没地方能买了。”
　　“下午呢？”
　　二人的手机同时响了一声，是CQ群消息。
　　周游看了一眼，笑道：“怎么样，许神？”
　　许可也看了眼消息，是徐杨洋在班级群里发的，说是下午“神话网吧”有DOTA比赛，冠军奖金3000块。
　　徐杨洋特意圈了许可：“我们队进决赛了，三号位有事不在，许神有没有空支援一下？”
　　许可思索片刻，回了个“OK”。
　　“比赛是下午四点，”只听他安排道，“你不是还要买把电吉他吗？下午我先陪你去挑好，再去网吧，比赛完事儿了正好大家聚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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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个——”医生顿了顿，“许可。”
　　随着超声检查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小缝，前一个检查的学生轻手轻脚地闪了出来，一只手还捏着纸巾，不停擦着小腹上的凝胶。
　　许可到得早，从采血到外科检查，一路畅通，直到超声检查时才需要排队。正好，灌下半瓶纯净水，让膀胱充盈起来，做完超声便可以去采集尿液。
　　这是他提前规划的完美动线。
　　许可吞了一大口唾沫，攥紧体检记录单。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从那道狭缝里钻了进去。
　　超声室里灯光很暗，空调温度也很低。许可不禁打了个寒颤。
　　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接过体检记录单，核对了一下照片，交代道：“躺下吧。衣服拉到露出胸口，裤子往下脱一些。”
　　许可刚坐上床，又听那年轻医生补充道：“裤子别脱光了，脱到下腹就行。”
　　难道有人会在B超检查时脱光吗？许可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照吩咐躺下。
　　操作仪器的是另一个微胖的女医生，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体态像是中年模样。
　　超声探头接触到皮肤那一瞬，许可忍不住打了个颤。
　　“凉吗？”医生问道。
　　许可战战兢兢地“嗯”了一声。
　　那中年医生笑了笑，道：“你这瘦得，稍微一按就是排骨，可不冷吗。”
　　许可身高一米七五，体重才勉强到100斤。担心体重不够，近一个月他还尽量加大了饮食，却收效甚微。还好前面外科体检时，对BMI这一项的限制似乎比想象中要松。
　　探头不时在一些器官上方停留，中年医生娴熟地报出一串数据，又抬起手扫另一处。随着探头一路往下滑，许可也越来越紧张。终于，探头贴在了他的右腰上。
　　中年医生没有说话，拿起探头又涂了些凝胶，再次贴在他的右腰，用了些力，换着角度，仔细查验。
　　许可不禁屏住呼吸，闭上了眼睛。
　　“右肾囊肿。”医生的声音里好像也带着淡淡的遗憾，“……26，22，20，囊性无回声区，边界清，壁薄……”
　　只听中年医生继续道：“还有些尿盐结晶……都不是大问题。”
　　许可在嗓子眼里“唔”了一声，失落开始上涌，对这些结果却并不意外。
　　探头又扫过左肾、膀胱，医生又说了些什么，许可听不清、也听不懂。终于到结束时，年轻的那个医生递来了纸巾，许可起身，怯怯问道：“老师，我是不是过不了了？”
　　中年医生叹了口气，道：“囊肿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应该是过不了。你之后定期复查，如果囊肿没继续变大，就不用管它。”
　　许可嘟囔道：“唉，我上上周还去做了穿刺，没想到这么快就复发了。”
　　中年医生检查了一下登记单，交给许可，说道：“可能就是囊肿体质吧。”医生顿了顿，又转而安慰道：“不过人生也不止这一条路，走别的路，还是有很多可能的。”
　　离开超声室后，许可的脑子一直木木的，按流程做完了后续的检查。
　　他总是有很多打算和计较，目标却从来只有一个。通往目标最稳妥的那条路断了，他无能为力。他讨厌事情脱离计划的感觉。
　　走出体检中心时，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份早餐包——他很饿，却没有半点胃口，只强笑着道声谢，摆了摆手出去了。
　　远远便看见周游坐在花坛边，捧着本漫画书看得出神。周游的手很大，那本漫画书在他手中，像是一个微小的便签册子。
　　两人还隔着十多米远，周游突然坐直，转过了头，正好与许可对视上。他合上书，冲许可招了招手，咧嘴笑着。
　　许可努力打起精神，挺直腰背，快步走到他身边坐下。
　　周游侧过脸，凑得很近。
　　“你怎么不太高兴啊？”周游问道。
　　周游的虹膜是明黄色的，眼睛狭长而深邃。
　　太近了，许可只觉得他的鼻息都喷到了自己脸上，又勾得他心里一阵燥热悸动。
　　“你香水用太多了！”许可捂着鼻子，借机坐远了些。
　　周游愣了愣，抽动鼻子闻了闻，尴尬笑道：“太热了，怕身上味道大嘛。”
　　他伸出手，自然地覆在许可背上。
　　那手掌厚实又温暖，许可不由放松了些，强撑的肩膀垮了下去，弓起背，肘抵在大腿上，双手握拳撑着下巴。
　　许可叹了口气，道：“我那个囊肿复发了，军检没过。”
　　片刻安静后，周游爽朗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道：“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别那么在意，你的成绩走一批次也没问题啦！”
　　许可心里有些发堵，好多话不断往外涌，到喉头又被咽了回去。
　　他不想再给周游解释一遍，他填报国防生，只是为了进信息安全专业；而一批次的录取，以他的成绩多半只能服从调剂。
　　他又叹了口气，抢在周游的安慰说出口前，故作释然地一笑，半开玩笑道：“要不，你改个志愿。咱们都要学信安，你成绩又比我好。干脆你报东海大学，给我腾个东海科技大学的名额？”
　　周游立马摇头道：“那不行，俩学校隔得都有十多公里远了，去找你玩儿多不方便。”
　　许可抬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一声不吭就走了十年，十公里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话刚说出口，许可便后了悔，用余光瞥了瞥周游的脸色——周游眯着细长的眼睛，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他这才放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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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检的失利，仿佛只是让许可这台精密仪器休眠了片刻。
　　午饭后，许可像是振作起来，如一早计划的那样，陪周游去琴行挑了把电吉他，在DOTA比赛中拿下MVP、分走了一半冠军奖金，在晚上的毕业聚会上，一瓶啤酒下肚后、倒头便睡。
　　周游背着他，从饭店到KTV；又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从KTV往酒店走着。
　　许可打了个酒嗝，像是把自己惊醒了，嘴里念念有词，周游却又听不真切。
　　空荡荡的街道响起了呓语般的回声，听得周游发怵。他抖了抖肩膀，想让许可清醒一些。
　　“哥，你说什么呢？”周游吊高了嗓门，大声问道。
　　许可又打了个嗝，突然又不说话了。
　　周游刚以为他又睡熟了，谁知他又大喊一声：“周游，以后别唱歌了……巨难听……差点给我听吐了……”
　　周游闻言一愣，悻悻地笑了笑。
　　许可话锋一转，又说起了数学家伯克霍夫，说起他提出了以秩序和复杂度度量美学的公式，由此孕育出“计算美学”的雏形。
　　“你是说，有人用公式去评价艺术？”周游觉得不可思议。
　　许可纠正道：“并不是评价，而是帮助评价。”
　　他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言语条理变得无比清晰。
　　“大家说起美术、书法、音乐这些艺术的时候，总是在聊各种抽象的视觉、听觉感受，可感受并不可靠。”
　　“你跟我推荐一首歌，我的感受便会被你推荐的行为影响，那我对这首歌的评价就不客观了，”他举了一个易于周游理解的例子，“比起直接评价，科学家是想建立起衡量‘美’的标尺，或许可以从不同维度对艺术进行测量，让大家能够基于量化结果来产出理性、客观的评价。”
　　“这样，既能帮助大家准确地发现美，也能让更多人理解美，进而创造更多的美。”
　　“那这个‘计算美学’，发展到哪一步了？”周游问道。
　　许可像是泄了气，小声道：“还只是一个比较小众的领域吧……”
　　周游释然地一笑，道：“还好、还好。”
　　“好什么？”
　　“我是怕，他们的研究被接受得太快，大家每次听歌都还得去揣摩一遍——”周游随口哼了段跑调的旋律，悠悠问道，“这首歌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思想感情？”
　　许可安静了几秒，突然发出一阵憨笑，回答道：“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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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可怎么都想不起来那晚的事。就连对“计算美学”这个概念，他也只有模糊的印象；再聊起来时，还不及周游懂得多。
　　“这都是你那天晚上教我的。”周游一边大口吃着早餐，一边跟许可说着关于计算美学的种种，“从伯克霍夫讲到香农，从打分表讲到机器学习。我说我困得不行，你还硬要我坐好，必须把我教会……”
　　在二人出生的老家县城，周游家的房子早在十年前就卖了，这两周多便一直赖在许可家里。
　　许可家也只是一套两室的老房，母亲何秀珍听说周游要暂住些日子，当天就去家具店给许可卧室换了张两米三长的大床，而本来放在床脚、陪伴许可十多年的书桌则被移到了客厅阳台，被用来放花盆。
　　二人把幼年时共同玩耍的故地重游了个遍。事实上，08年后，县城经历了一场重建，不少地方都换了模样，搅得模糊的记忆处处矛盾。
　　过了一周许可便不愿再出门了，整日不是打DOTA，就是泡在贴吧刷着各种录取信息。日渐丢了往常端着架子的认真模样。
　　要不是他还坚持着早睡、早起和晨跑这些麻烦习惯，周游真觉得许可是失了魂或是被夺了舍。
　　周游吃完了四个大肉包，忍不住打了个嗝。
　　“你好好吃饭，别管他，”何秀珍又把一大碗蒸凉面拌好，推到他面前，“中午姨做顿大餐，你陪你诺叔喝两杯，庆祝一下。”
　　今天是东科大发布录取结果的日子，而周游在昨天就接到了提前录取的通知。说是今年的新政策，部分院校、部分专业为成绩优异的“转变者”考生增加了额外的招生名额，叫什么“少数群体强学工程”。
　　周游并没有占用正式录取名额，甚至听说，今年东科大信安在本省还要扩招4个。
　　“那太好了，”周游接过蒸凉面，大口开吃，丝毫不客气，“不过中午，叔叔能起吗？要是让我值一夜班，我指定得补一天觉。”
　　何秀珍又给周游剥了个鸡蛋放进碗里，叹了口气，道：“他这么多年都习惯了。局里这么多年，有人来有人走，可算上他一直也就三个人，轮下来每周要值两天班。”
　　周游感叹了一句“真是辛苦”，突然听见许可叫了声“录取了”，急忙问道：“查到了吗？录取了吗？”
　　许可瘫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叹息道：“不是我……是有人查到了。”
　　发贴人ID叫“蜜罐”，自称是本省的，说是已经被东科大信息安全专业录取，求学长学姐指导。
　　HoneyPot，真不是个好东西。许可觉得自己灵魂中一些美好的部分正在被抽走，变得越发刻薄。
　　何秀珍与周游闲聊了一阵。到十点的时候，何秀珍收拾好餐桌，推着小车出门买菜去了。
　　每到整点，许可都会去刷新一下查询页面，然后又瘫回沙发，时而发呆，时而关注贴吧。越来越多的人查到了录取结果。有人沮丧，有人欢呼。似乎只有许可还在焦急。
　　午饭的时候，许可端着碗，心不在焉地把米饭往嘴里刨，桌底下的腿抖个不停。
　　周游给他夹了根鸡腿放到碗里，说道：“这么好的天赋，不去踩缝纫机可惜了。”
　　许诺也笑道：“给你整个脚踏发电机，指不定能给这栋楼供上电。”
　　许可埋头吃饭，对二人的打趣置之不理。
　　许诺又问起周游的长期发展规划。
　　“等毕业就去我爸公司打工吧。”周游答道。
　　许诺笑道：“那叫你爸也给许可把工作解决了。”
　　“哥他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周游扒了口饭，“不过啊，叔，你昨晚不在，他还给我打电话，让我劝你去他那儿做科学家，保证年薪给你翻十倍。”
　　许诺“哼”了一声，端起酒杯正往嘴里送，手上又改了道，和周游碰了碰。
　　“十倍哪够，”许诺一喝酒，脸就红，情绪也随着酒劲儿上来了，“你爸太抠搜了。叫他再多加点儿，指不定我就动心了。”
　　“才喝了两杯就胡说八道。”何秀珍没好气道。
　　周游又给许诺把酒倒上，心想，许可的酒量倒是随了他爸。
　　“我爸老说，你是他们那届里最聪明的，现在一直耗在局里，可惜了。”周游说着，又敬了许诺一杯。
　　“慢点喝，我肯定是喝不过你，”许诺把周游的手按了下去，拍了拍他的肩，“叔我不是聪明，是踏实。你爸一直缺的就是……”
　　桌子下，何秀珍重重踢了许诺一脚。
　　许诺面色不变，继续道：“你爸，从小就是冒进、莽撞的性子，自以为聪明、又没责任心，为此闯了多少祸……”
　　“爸，别说了。”许可打断道。
　　周游的背趴低了些，脸上还是笑着，一个劲儿说着“没事、没事”。
　　许诺见状，叹了口气，端起杯子径自一饮而尽；周游赶紧也跟着喝了一杯。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许可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到下午一点了，又起身去查了一次录取结果。
　　饭后，何秀珍在厨房忙着收拾，许诺和周游则移到了茶几旁的沙发上。
　　酒劲上来，许诺更是打开了话匣子，从他与周游父母在东科大的初识，一直聊到周围——周游的父亲——酒后斗殴入狱。由喜转悲，许诺忍不住落了泪，周游只说“都过去了”，像个旁观者一样安慰。
　　酒意后便是困意，何秀珍好说歹说终于把许诺劝去了卧室补觉；她则出去打了一下午麻将。
　　直到傍晚，许可终于查到了录取结果——东海科技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
　　那一刻，周游三人都屏住了呼吸，面面相觑，像是在等待谁率先说出些安慰的话。
　　许可长长地舒了口气，抻直双臂往桌上一趴，额头压在了键盘上。
　　周游以为他要哭了，正想安慰，却突然听他发出“耶”的一声，等他坐直了，已是一脸轻松。
　　三人都有些傻了眼。
　　周游率先试探问道：“……不难受？”
　　“难受什么？”许可反问道，“计科，不挺好的吗？”
　　周游愣住了，看向许诺。
　　许诺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问道：“想通了？”
　　许可起身，坐到周游身边，从周游手中拿过零食，吃了几口，才回答道：“我最近一直担心，我把计科放到专业志愿的第二个，会不会录不上。”
　　“我查过了，东科大大一结束会有转专业考试，计科、通信都可以往信安转，”许可解释道，“但是，信安、通信、计科都是东科大最好的专业。往年来看，通信分最高，计科分相对低一些。”
　　“如果直接报计科，我是有把握的；但把计科放第二个，还是有风险。”
　　“那你直接报计科不就行了吗？”周游不解道。
　　许可往沙发靠背里一倒，叹了口气，答道：“还是想冲一把，直接上信安。而且看近几年的趋势，计科每年都在扩招，我把它放专业志愿的第二个，把握其实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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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晚，许可并没有因为高考尘埃落定而睡个好觉。这不过是又一个起点罢了，况且，他还要绕一段艰难的远路。
　　周游侧躺着，手臂紧搂着他的腰。他卯足了劲儿，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个玩偶——那是一只端坐的毛绒小狼，背毛灰黑、胸前灰白，倒是和周游很像。
　　7岁那年，信息安全巨头锐兴科技主办了第一届全国大学生信息安全竞赛，父亲许诺作为密码学专家受邀。
　　国内互联网起步还不到十年，那时候，大家视线的焦点还在信息安全、密码学。而许诺的演讲则全面围绕网络安全这一主题，倡议政府和企业携手共建国家的、个人的网络安全防线。
　　父亲一直是个疲惫的、低沉的男人，三十多岁就白了头发。他不善言辞，没有太多社交，只在喝了酒后会说些无聊的话。他和母亲也并不像同学的父母那般亲密，他像是在扮演着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坐在台下第一排的许可，看到父亲站在聚光灯下，一扫往日的阴沉和颓废。那时的许可听不懂父亲讲了什么，只觉得他字字坚定、句句有力，像是变了个人、熠熠生辉。随着演讲结束，坐在前排的专家、学者纷纷起身鼓掌；当他走过时，所有人都与他握手、攀谈。
　　回到座位的父亲笑着抱起他，大手在他眼前一晃，凭空出现了一个小狼玩偶——那是锐兴的吉祥物，如果家用电脑安装了锐兴杀毒软件，桌面上便会有这样一只小狼，或端坐、或兜圈、或小憩。
　　父亲把玩偶交给了他。他还是那个沉默的男人，说不出什么逗弄孩子的话，只静静坐着，看着那个聚光灯下的演讲台。
　　许可紧握着那个毛绒玩偶，沉沉睡去。
　　在一片昏沉的漆黑中，他看到了一道光。他努力朝着那道光奔跑着，盼望能沐浴在光里，把自己内心中那说不清的空处，一点一点照亮、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