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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Disconnected > Di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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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嘉把一根橡胶制的止血带缠在左手肘窝下,手口并用地系紧。血管却依然不够明显。她便循着过往的针眼,试着将针头插入。
      尝试了好几次,她终于将针筒中的液体注入了血管中。
      松开止血带,她在满是污渍的破旧沙发里舒展开身子,脑袋无力地垂下。她的喉头抖动着,发出一阵“咯咯”怪笑,伴随着一阵抽搐,口水、眼泪流个不停。
      沙发边放着一个垃圾桶,一个尚未完全熄灭的烟头点燃了桶里的纸团,升起火焰。一个笔记本被火光渐渐包围,牛皮纸封面化为灰烬,发黑的内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施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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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出生的前一天,正值盛夏暴雨。
      夜幕降临时,一个一身酒气的男人,把一个临产的女人从卫生院的病床上拉扯出来。女人哭喊着,在雨里痛苦地挣扎。
      男人说,他的儿子得生在家里,不然会让他一辈子倒霉运。
      女人被他丢上了一辆借来的柴油三轮车,淋着雨,在十多公里的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回到那个破败的小院,那间漏雨的瓦房,那张潮湿、阴冷、发臭的床上,床单下的茅草浸了水、发了霉。
      男人喊来了村里的接生婆。
      接生婆说:“你家女人身子弱,又被你这么一折腾,硬要在家里生,怕是得死在床上!”
      男人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皮包骨的双手像鹰爪一样扣着接生婆的肩膀。
      “操他娘的,老子不管,这娃必须在家里生、必须在天亮前生出来!生不出来,老子掏也要掏出来!”
      这男人比疯狗还要疯,接生婆拗不过他,只得回屋拿了些家伙式儿,随男人去了。
      那晚,施嘉躲在柴房里,掩着门,从门缝里看着父母的房间。
      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像是屋檐落下的雨水,哗啦啦止不住,满院子飞溅。
      男人在卧房外抽着烟,一支接一支;一会儿又跳到院子中,在雨里转圈跑着。时而指天,时而看地,口中念念有词。只听他不断念着——
      “择年不如择月……”
      “择月不如择日……”
      “择日不如择时……”
      “……甲己还加甲……甲己还加甲……”
      “……”
      屋里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大雨都仿佛一滞。接生婆慌张地推开门。
      男人迎了上去,焦急问道:“生了吗?生了吗?”
      接生婆连连退后,背靠着另一半合上的门板,战战兢兢道:“你女人痛晕过去了……生不了了,再不送医院你女人真得死……”
      男人顿时暴跳如雷,骂了句“没用的婊子”,一把推开接生婆,冲进屋里。只见他一步跳上床,跨坐在女人胸口,接着,在女人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
      “别他妈耽误老子事儿!”男人暴喝道,进而又是一巴掌挥出,转头问门口的接生婆,“几点了?”
      接生婆打了个颤,答道:“快两点了。”
      一道闪电照亮了男人的脸,那脸上满是泥污,五官扭曲。
      男人瞪大了眼,盯着昏迷的女人。一声惊雷后,他一只手压着女人的脖子,一只手不断用力抽打女人的脸,嘴里发出发疯般的呓语:“给我生个儿子……在天亮前给我生个儿子……”
      女人陡然惊醒,眼里净是男人狰狞的面容,咳出一口血来,再次尖叫着、哭喊着。
      男人却在狂笑,叫接生婆进来:“接着生!接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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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我能出生是个奇迹。奇迹中诞生的孩子,要么是受祝福的,要么是受诅咒的……”
      施琮在纸上随意写着,也不知是写给谁看。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看到。
      绿皮火车轰鸣着,穿过平原,穿过高山,穿过白天,穿过黑夜。施琮蜷在座位里,裹紧了棉衣外套。
      车厢里空调开得很足,窗户密闭,可他依然觉得很冷。像是有毒蛇在耳边吐信,他却被缚住了手脚。
      火车一路向西,每前进一分,仿佛就更冷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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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孩子终究是赶在天亮前出生了,四斤出头重,气若游丝。接生婆叫了几个邻居,把母子送进了镇上的医院。
      天蒙蒙亮时,男人便去赌了。
      似乎真是转了运,连续三天——打麻将、炸金花、比大小、单双数——逢赌必赢。他买了些水果和保健品,兴冲冲地去了医院,还缴清了住院费用。
      女人还有些虚弱,怔怔看着窗外;孩子入院后状况已经好转,在一旁的婴儿床里熟睡。
      走廊里回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像是来了索命的恶鬼,吓得女人一哆嗦,立马缩回了被子,装作睡着了。
      男人进了病房,与同病房的人和善地打着招呼。旁人听闻女人是被打进了医院,眼见这男人彬彬有礼,都有些诧异。
      “娟,”男人顺势在床边坐下,拿了个苹果削了起来,“吃个苹果。”
      女人紧闭着双眼,肿痛的脸颊却不受控地痉挛。她感觉到男人的手正在靠近,下意识地侧了侧脸。
      嘴角一凉。
      “听话,”男人的声音很近、很轻,“张嘴。”
      她微微张开嘴,男人将一小块苹果塞了进去。
      女人小心翼翼地嚼着,汁水从嘴角流出,男人便用沾水的面巾轻轻为她擦净。
      喂完苹果,男人又抱起孩子哄了哄——那孩子一离床便哭个不停;他隔着襁褓轻拍孩子的背,在病房中小声哼着歌,踱来踱去,直到孩子重新睡着。
      他给孩子起名叫“施琮”。“琮”是“六器”之一,象征着天圆地方,用来沟通天地人神。
      又过了三天,男人给母子二人办了出院。
      这三天里,男人整日整夜地陪在母子俩身边,打饭、接水、为女人擦拭身体,照护得无微不至。旁人几乎忘了女人是为何入的院,只道这男人细心、体贴,又与人和善。
      女人抱着孩子,瘫靠在三轮车后座里,呆滞地望着小镇繁华的街巷远去,像是在往无尽的深渊下坠,没有一株救命稻草可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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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站出站口,施嘉在一根柱子旁抽着烟。
      她不耐烦地跺起脚,既是排解火车晚点带来的烦闷,也是驱赶一些冬日的寒意。
      这座山城被人冠以“凉都”之名,夏天不热,冬天也算不上多冷。只是城中湿气重,总有一股淡淡的寒意缠在身上,如蛆附骨。
      施嘉在柱子上按灭了烟头,随手丢掉;呵出一团烟雾,又将羽绒服裹紧了一些。
      又有一批人群从出站口涌出。
      施嘉赶忙踮起脚,远远便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人群中被撞来撞去,拖着一个快有半个他高的行李箱,身不由己地往前走着。
      他很好辨认——棕黄色毛发,一对比脸还大的立耳——已经满十八了吧?怎么还是那副孩子模样?
      像是有一根针在心里不经意地扎了一下,施嘉眼睛一酸,招了招手,忍不住要大声喊出他的名字;他也正好看向了这边,只是那狭长双眼里透出的光,让她的心又冷了下来。
      待他走近了,施嘉才发觉,那双眼里原来是没有光的。
      “好久……”施嘉感觉喉咙涩涩的,用力清了清嗓子,“好久不见了。”
      施琮抬起头看着她,面无表情。
      “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与记忆中的并不匹配。
      施嘉想要帮他拎行李箱。施琮微微侧身,道:“我自己来就行。”
      施嘉讪讪一笑,领着施琮往停车场走。去县里还有八十多公里山路,每天只有四班大巴车。她拿不准施琮几点能到,又不愿多耽误一天,便租了辆捷达。
      施嘉准备了一肚子话想说,等到真与施琮独处在狭窄的车内时,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了。她发动了车子,将车窗降下了些,点上一支烟。
      施琮咳了两声;她赶紧深吸一大口,将半截烟丢出了窗外。
      “纹身很好看。”施琮突然说道。
      施嘉怔了怔,下意识摸了摸右颈。那里纹着半片黑色蝴蝶,网状的翅膀下,是一个永远不会消退的疤痕,是那个男人拿烟头烫的。
      她有些勉强地笑笑,余光瞥到施琮放在膝盖上的手,手上戴着护腕。
      施琮像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摘下护腕,抬起手挥了挥。只见他左腕处缺了一圈毛,露出一截浅褐色的皮肤,和厚厚的旧疤痕。
      他淡淡说道:“他还给我们留了些什么?”
      “还有一屁股赌债呢。”施嘉略微侧过头,姐弟二人相视一笑。
      气氛终于缓和了些。
      施嘉想摸摸他的肩膀,抬起手,却还是放在了换挡杆上。
      “那些钱我已经快还完了,”施嘉舒了口气——这句话似乎能减轻她内心的愧疚,让她感到轻松些,“你不用管,好好读书就行了。”
      施琮低下了头,沉默半晌;又转头看向窗外,小声问道:“你现在靠什么赚钱?”
      车子在碎石路上颠簸着,施嘉没太听清,疑惑地“嗯”了一声。
      施琮回过头,重复道:“你现在靠什么赚钱?”
      这一次她听清了,却还是不作言语。
      施琮叹了口气,重新看向窗外。
      “别作践自己了,”他的声音很冷,“我不需要你补偿什么,一切都晚了。我只希望你别让我觉得恶心。”
      施嘉只觉得一颗心不断下坠,耳鸣快要将脑子撕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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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出生在这样的家里——施嘉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如此想着。
      可她又隐隐觉察到,内心最深处升起的那股庆幸——自己的苦厄想来是有人分担了——强压下那抹喜悦的苗头,她暗骂自己真是个卑劣的东西,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她吃多了巴掌,今天却因为这孩子的出生吃上了糖。男人心情不错,居然从镇上给她带了几颗“大白兔”。
      那孩子身上也有奶糖般的香味,让她不禁幻想,未来的生活是否会开始变甜呢?
      她就这样度过了如梦般的一周,一切便又急转直下。
      吉时降生的孩子带来的幸运,很快便被男人挥霍空了,逢赌必赢转瞬化为了逢赌必输,输光了前些日子赢来的所有,输掉了他一时兴起给女人买的首饰、给婴孩打的长命锁,输掉了家里唯一的一头牛。
      女人哭喊着,那牛卖不得,来年翻地还要用。男人已顾不得了,一脚踹在女人肚子上,牵着牛出了门。
      女人无助地倒在地上,手捂着小腹,□□流出一大摊血。
      幻梦就此破灭了,施嘉的生活中,只是多了个总是粘着自己的、和自己一起挨打的孩子。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发都不怎么长;可他的眸子却是亮得很。
      施琮拉起施嘉的手,轻轻吹着她手臂上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吹一吹,凉凉的,就不疼了。”
      他的声音还有些奶气,有些口齿不清。看到他抬起头,与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施嘉似乎觉得,疼痛真的飞走了些许。
      小小的鼻子流出了两道鼻血,施琮一抬手,抹花了傻笑的脸。
      那时施琮才四岁,施嘉十岁。
      大概是迷信落了空,男人对施琮愈发地恨,恨到远远看到他坐在家门口,就忍不住冲过去踹上两脚。
      把施琮扶起的时候,施嘉又忍不住庆幸,接着又陷入无尽的自责。她甚至想过,若是有一天施琮再也没能起来,那个男人一定会被抓起来吧?想到这里,她又恨不得自己死掉。
      那是施琮六岁生日后的第三天,像他出生那天一样,整日下着大雨。女人织了些帽子手套拿去镇上卖,男人照例去赌了。
      这天一早,施琮就不太有精神。中午,姐弟俩吃过剩饭,施琮便又去床上睡了,施嘉就在床边做着作业。
      施嘉看书入了神,没注意一下午过去,施琮竟一直没醒。直到傍晚时,施嘉突然听到一阵哼哼——是施琮说起了胡话。
      她凑近了些,依然听不清施琮在说些什么,只感觉他周身热气腾腾的,急促地呼吸着。
      施琮身子弱,以前也发过几次烧。施嘉去打了盆凉水,浸湿毛巾,盖在施琮额头上。又拿了条毛巾浸湿,给他擦拭身子。
      甫一接触到他的皮肤,施嘉只觉得好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烫,哪怕是用凉毛巾擦过一遍,也丝毫没有降温,呓语还愈发严重了。
      施嘉有些慌了,不知如何是好。施琮却突然开始了抽搐,先是手脚,进而全身。顿时,他像是河水退去后被困泥洼的鱼,在床上剧烈地抽动着。
      施嘉不由大哭,将施琮压住;可她也很瘦小,哪里控制得住?很快,她就摔倒在了一旁。施琮还在抽搐着,嘴角溢出白沫。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施嘉如获救命稻草般,起身飞奔而去。见着回来的是母亲,一时泪如决堤,也说不出话,拉着女人就往屋里跑。
      施琮已滚落在了地上,弓着背,手腕外翻,脸憋得通红、脖子肿大。女人急忙上前,掰开他的嘴,把手指插到了他的嗓子眼。
      片刻后,施琮呕出了一口尚未消化完的食物残渣,这才缓过了气。只是抽搐依然没有好转。
      女人叫施嘉赶快去找张大夫;施嘉也不多想,冒着雨飞奔而去。
      太阳落山后,雨势才缓和了一些。
      老中医给施琮行过了针,终于让他缓和下来,呼吸逐渐平稳,睡了过去。
      女人询问施琮病情,张大夫叹了口气,摇头道:“赶快送到镇上吧,孩子这是要‘醒’了。”
      “醒”是村里的老话;近几年普及的说法,是“转变”。
      张大夫又交代了几句,什么药也没开、便告了辞。女人发着怔,像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张大夫走后,没多久,女人嘱咐施嘉照顾好弟弟,她有事要出去一趟。
      “如果你爸回来,”女人几番叮嘱,“……就说你弟弟着了凉。”
      施嘉问道:“你要去哪儿?”
      女人想了想,蹲下身,抚摸着施嘉的头,道:“我去你表舅家,问问他有什么办法。”
      说完,女人也来不及换下湿衣裳,提着手电就出去了。
      施嘉守在床边,看着施琮的胸口,起伏幅度还是有些大,像是在拼尽全力地大口呼吸。他的身子很烫,仿佛要着火了般。
      屋外,雨水顺着瓦檐不住滴落,砸在门槛下的小水洼里,粉身碎骨、又飞溅而起。
      施嘉有些困了,却不敢睡着。她怕施琮又突然抽搐——她必须醒着,必要时去找张大夫求救。
      女人回来时,已经约莫八九点了。她蹑手蹑脚地进来,得知男人还没回来,便急忙钻进主屋,一通翻箱倒柜。再回来时,只见她提着一个木质旧箱子,又收拾出几件施琮的衣物塞了进去。
      “妈妈,你要去哪?”施嘉揉着眼睛问道。
      女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木箱放在门口。她走到施嘉面前蹲下,双手搭在施嘉小小的肩上。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蜡黄的脸上,有些地方亮、有些地方暗。施嘉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听她说道:“嘉嘉,如果让你弟弟待在这个家里,他一定活不了……”
      “……弟弟要经历一个很漫长、很痛苦的过程,妈妈没有能力同时照顾你们两个……”
      “……妈妈会回来的……妈妈会带你走的……”
      “……不要告诉他。或者,晚点告诉他,好吗?”
      施嘉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女人抱起施琮、又提起箱子,走出了门。她追了上去,看着女人穿过院子,跨过院门,渐渐消失在昏暗的小路上。
      空白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妈妈带着弟弟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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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一路扬尘把黑色的车身都覆上了一层灰土。二人终于到达了县城。
      五年前,山洪暴发,一场泥石流冲毁了附近数个村子。好在政府提前组织了民众撤离,无人伤亡;后来又对原先的县城进行了扩建,安置流离失所的村民。
      男人便是那时来到了县里,平日里打点零工,多数时候游手好闲。
      县城建在一道山坳里,赤水河穿城而过,河两岸,街道房屋依山势而建。
      车子行驶在沿河路上。施琮突然说道:“先去给妈妈扫墓吧。”
      “明天接了爸爸再一起去吧,省得多跑一趟。”
      施琮却很坚持,重复道:“先去给妈妈扫墓。”
      施嘉拗不过他,继续沿河开了一段,拐进一个路口,上了盘山路。
      这座山上本是一片松树林场,后被改造成了半山果园、半山公墓。二人的母亲就被葬在这儿。
      施嘉记得,女人下葬那天,只到场了寥寥几人。买墓地的钱,还是女人娘家几个表兄弟凑的。
      男人躲了起来,女人的娘家人没找到他,警察也没找到他。他在山里窝了两个多月才现身,蓬头垢面,神志也不太清醒。
      便没人与他计较什么了。
      施嘉也有许多年没来扫过墓了,带着施琮走错了两次,这才来到墓碑前。
      只见坟边的空地上竟长起株橘子树,上面挂着橙色的小果。施嘉不禁笑道:“哟,这橘子树长得真好。听说坟边长树是好兆头,你明年肯定能考个好大学。”
      施琮没有接话。
      施嘉回过头,只见施琮眯着眼睛,眉骨间皱出了一个“川”字。她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离群的人身上总会缠绕着危险的气息;若他还有着动物的外表,那他便会像野兽一般可怖。
      施嘉想起了那间柴房,那个阳光如何也照不到的角落。施琮就蜷在那个角落里,挣扎着、哭喊着——那哭喊像是钤在施嘉脑海里的印记,时隔多年,仍会在她的噩梦中回响起。
      那个噩梦里,施琮赤裸着躺在地上。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脆响,他的胸口开始塌陷。他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张大了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头颅也在凹陷,腹部也在凹陷,手脚扭曲成难以想象的形状。
      接着,他的皮肤从内部被撕裂——或是被骨渣刺穿——伴随着鲜血喷涌,伸出一双利爪,爬出了一个浑身浴血怪物。
      怪物哀嚎着,渐渐长出新的血肉和皮肤。
      整整一年,他在那里完成了转变,在地上留下了一片如何也洗不干净的血迹。
      男人说,“转变”是不祥的——一个动物般的皮囊,装的怎么可能是人类的灵魂?他相信,是这个怪物占据了他孩子的身体,蛰伏着、等待这一刻破体而出。
      那短暂的幸运便有了解释。他本可有一个气运之子,保他逢赌必赢,可一切都被这个怪物给摧毁了。
      男人给怪物戴上了镣铐,想要将他永远囚禁在阴暗的柴房。他怕被怪物蛊惑心智的女人生出事端,便也将女人囚禁在那里。
      他还想要一个孩子,要一个重新带来幸运的男孩。可女人如何也怀不上了。
      施琮接过施嘉递来的打火机,把蜡点燃,一左一右插在墓碑前的石坛里。他握着一把香,却不急于点燃。
      “如果那晚他没有把我们抓回去,”施琮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望着施嘉,“四舅会在第二天送我们去镇上。”
      “妈妈打算去深港打工,安定下来,就托四舅接你。”
      他突然咧嘴一笑,继续道:“奇怪吧——那时我明明正迷糊着,妈妈和四舅说的话我却记得清清楚楚,还一直记到了今天。”
      施嘉想要道歉,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她也委屈——她不过是太害怕就此被抛弃了,她害怕独自面对那个男人——可越是委屈,她便越发厌恶自己。
      一个多么卑劣的叛徒,一个多么可悲的叛徒。
      害得母亲和弟弟被囚禁四年之久;害得母亲精神失常,纵使带着弟弟逃离,也最终选择了自尽。
      女人死后,那个男人再也没有打骂过她。她甚至还为此庆幸过。
      此刻,她恨不得墓碑后那块厚重的石板下,放着的是自己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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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夜,梦魇与现实打着架。
      施琮不记得自己是在几点睁的眼,只发觉天突然亮了,看了眼手机,已过了七点。
      八年前,得益于一个转变者帮扶项目,他被送到了深港市,在一间设施完善的福利机构开始了新的生活,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享受一日三餐和学习。
      他却如何也无法融入那美好的生活。手腕上的镣铐像是从未被真正解开,他与过往那道深渊始终藕断丝连。
      终于,那个男人在锁链的另一头拉了拉,他便又回到了这里。
      山城的冬日清晨格外清冷,湿寒入骨。腕关节有些酸痛,施琮摸了摸手腕上的疤痕,然后戴上了护腕。
      洗漱后,姐弟二人在街边早餐铺子随便吃了点,便驱车前往县医院。
      导诊台的护士领着二人在阴冷的走廊里穿行,来到一间办公室。护士敲了敲门,门里传来一声沙哑的“请进”。
      护士推开门,姐弟二人进去后便拉上门离去了。办公室里坐着个半秃的干瘦老头,披一件白大褂。
      施嘉说明来意,老头起身从文件柜里找出一张单子,拿起脖子上挂着的眼镜,擦了擦戴上,核对片刻,就递给了施琮。
      老头说道:“嗯……具体情况应该有警察跟你们电话说过了。没问题的话,签个字,把遗体领走吧。”
      施琮看了看单子。
      四天前,催账的人撞开男人的家门,只见一具凉透了的尸体倒在客厅里。尸检结果显示,男人是醉酒后跌倒,昏睡中被反上来的呕吐物噎死的。
      施琮看了眼死者姓名那一栏,原来男人叫“施仁杰”。
      小时候,村子里的人都把男人叫做“施老二”。当然,还曾有个“施老大”。
      施家兄弟是对双胞胎,他们父亲是个神叨叨的算命先生。传闻,施老大在六岁多时“醒”了,然后被老神棍活活掐死在了家里。
      施琮依稀记得男人的名字,只不过一直记成了“施人杰”。这下倒是得以纠正,男人名字里的字不是“人”,他这一生也与“仁”字无关。
      施嘉的手机突然响起,是殡仪馆的车来了。施琮走到太平间门口,却没有进去。
      工作人员从墙上抽出了一个柜子,将尸体抬进殡仪馆的箱子,又由殡仪馆的人抬走、装上了车。施琮没有看他一眼。
      上了山,没有悼念,没有放炮,没人算什么吉时……只是排了几分钟队,男人便被送进了焚化炉;再出来时,已被装进了一个瓷罐中。
      施嘉上前去接,却被施琮抢了去。她有些错愕,施琮却笑笑不说话,出了门,穿过墓园,径自往山林间走。施嘉不知他意味,只得不远不近地跟着。
      施琮在一处崖边停了步,揭开骨灰罐的盖子,将骨灰往山下乱石间抛撒。
      他畅快地大笑着,如获自由、如获新生。
      施嘉也不禁笑了。
      他松开手,骨灰罐滚落下山,在山石间摔得粉碎。姐弟俩无声对视,皆是久违地轻松。
      却在这时,从崖间起了一阵风,扬起沙尘。施琮侧过脸,用力揉搓起眼睛。
      施嘉快步上前,关切道:“没事吧?”
      施琮摇了摇头。
      只见他眼眶通红,眼睛里,细密的血丝遍布。
      ------
      去往火车站的路上,施琮有些疲惫、有些恍惚。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间缓慢行进着,在进入一个急弯时,他看到路旁的广角镜里有一个狭长的人影。
      他揉了揉眼睛,车子转瞬便驶过了弯道。看了眼后视镜,里面只有空荡荡的道路;他还是不放心,又摇下车窗,探出头看了看。
      “怎么了?”施嘉问道。
      施琮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他刚想说“没事”,却陡然发现,驾驶座上已不是施嘉。
      那是一个赤裸的男人,皮包骨头,肤色像超市生鲜区的冻肉那般惨白,冒着森森寒气。
      男人转过头。只见他双眼充着血,满是偏执和疯狂。
      他咧嘴一笑。
      施琮逃回了深港后,幻想着,迎接自己的是期待了十多年的正常生活。
      可那些阴暗处,那些张牙舞爪的东西并没有就此消失。噩梦愈发频繁了。
      施仁杰胀红的双眼,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似乎总在教室的角落,在操场的树荫下,在最深最深的梦境里。
      那个疯狂的怪物在屏息蛰伏着,像是一条毒蛇,不知何时就来到了他的背后,绕在他的脖子上,在耳边吐信。
      高考后,施琮用打零工攒下的钱独自去了很多地方。可无论去到哪里,好像都无法摆脱那个男人——手腕上的镣铐似乎从未被摘下,无论去到多远,都难以逃脱那段过往。
      他就在那间阴暗的柴房里,在那个太阳照不到的角落,渐渐发烂、发臭。
      他将那些混乱的字句写下、寄出,然后在某个宁静的夜晚,沐浴着安宁的月光,走向了那片静谧的湖水。
      ------
      火舌将笔记本逐渐吞没,那一页一页的字字句句就此化作灰烬。
      “……姐姐,我不恨你……”
      “……”
      “……我如何能不恨你呢……”
      “我诅咒你……”
      “既然你不让我走,那我就等着你……”
      “施嘉……”
      “……我先去等着你……”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9 Disconn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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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周更新1~2章,每章6000~9000字 绝对不太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