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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演一场给长辈看 沈彦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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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彦昭从廨舍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暮云压在屋脊上,把整条街染成灰蒙蒙的一片。他上了轿,轿夫抬着他穿过后巷,一路往宅中去。他靠在轿壁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张便条上“德昌”二字的收笔——粗豪,潦草,分明是赵德昌亲笔。赵德昌此刻在城东庄上散心,吏房群龙无首,本该是他乘势而上的好时机。可韩崇古那道“防借事生风”的批语,硬生生把水搅浑了。他越想越闷,伸手在轿壁的木框上叩了两下,催轿夫快走。
轿子抬进宅门,他径直穿过穿堂往后院走。前厅灯已点上了,苏婉娘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摞帐簿,算盘珠子拨得轻响。她今日穿一件月白褙子,发间只簪一根银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搁下笔起身去提壶倒茶。
“回来了?”她把茶盏递过去,“灶上还温着汤,先喝口茶暖暖。”
沈彦昭接过茶盏,也没喝,随手搁在案上。他抬手把幞头扯下来,掷在案角,幞头在帐簿上滚了半圈,压皱了一页纸。苏婉娘皱了皱眉,弯腰去拾。就在这时,那只黄狸猫不知从灶间溜出来,正蜷在他脚边打盹。他心头一股无名火起,抬脚就往外踢,那猫“喵”地一声窜出去,撞翻了门边矮凳,凳上茶盏哗啦碎在地上。
“挡路的畜生!”沈彦昭骂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好些。
苏婉娘直起身,手里还拿着幞头,看着他。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把幞头轻轻搁在案上,去门边把受惊的猫拎到廊下,顺手把碎瓷片拢了拢。回身才道:“你这是在外头受了什么气,回来拿猫撒火?”
“我受气?”沈彦昭冷笑一声,一撩袍角坐下,“赵德昌在庄上吃酒散心,吏房群龙无首,本该是某说话的时候。可韩崇古那老儿,处处掣肘,一句‘防借事生风’,把某的案子全压住了。公举的投状箱,到今日还不见摆出来。某这个勾当官,不知要熬到几时!”他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
苏婉娘在他对面坐下,把帐簿合上推到一边。“急有什么用?投状箱迟早要摆。你越急,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她顿了顿,声音放低,“韩崇古那边,自有他的算计。你如今手里有赵二的便条,这便是筹码。等时机到了再拿出来,比现在乱撞强。”
沈彦昭没接话,手指在案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灯花噼啪爆了一声,灯焰晃了晃。
外头门吏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沈勾当,周行老遣人来送东西,说是给宅上的,人还在门口候着。”
沈彦昭一怔。周行老——周安世?他抬眼看了苏婉娘一眼,苏婉娘也微微坐直了身子。
“让他进来。”沈彦昭整了整衣襟。
门吏引着两个人抬了一只长匣进来,后头跟一个青衣小厮,手里捧着两匹绢帛,用红绳扎着,另有一个青布褡裢。周安世随后迈进门槛,穿一件半新不旧的圆领袍,见了沈彦昭,拱手一揖,笑容满面。
“沈勾当,冒昧登门,莫怪莫怪。”
沈彦昭起身还了半礼,脸上已换了一副和气:“周行老客气了。快请坐。”
周安世也不坐,朝那长匣一指:“这是我从城外木行寻来的一副寿材,上等柏木,四寸厚的板子,给宅上老人备着,图个心安。另有两匹绢,五十贯交子,是我一点心意,沈勾当莫要推辞。”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刺,双手递上。
沈彦昭接过名刺,低头一看,写着“周安世”三字,旁边一行小字是住址。他不动声色地把名刺搁在案上,走到长匣边掀开盖来细看。匣里一副柏木寿材,木纹细密,敲上去声音沉实,确是上等料子。他又摸了摸那两匹绢,成色也好。沈彦昭脸上的阴沉退了大半,嘴角微微有了笑意。
“周行老太客气了。”他回身坐下,抬手让茶,“坐,坐下说话。”
周安世在下首坐了,小厮把褡裢和绢帛搁在脚边。周安世双手搁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沈勾当,某今日来,实是为堤东三段土方的事。那段工,某揽了半年,工料都是照提举司旧例办的,帐目清楚。只是如今上头风声紧,某心里不踏实。望沈勾当在公举时替某说句话,日后但有差遣,某绝不含糊。”
沈彦昭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他没有立刻答话,手指在盏沿上转了一圈,才道:“周行老的事,某心里有数。堤东三段,某也知道是你揽的。你放心,该说话的时候,某自会说话。”
周安世连连拱手:“多谢沈勾当,多谢沈勾当。”
他起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沈勾当,苏掌事那边,某也送了一份薄礼,是给宅里添的炭火钱。望沈勾当莫怪。”
沈彦昭端茶的手顿了一顿。他脸上笑意还在,眼底却沉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举盏道:“周行老有心了。”
周安世深深一揖,带着小厮退了出去。门吏把门带上,院子里只剩那副寿材和两匹绢搁在偏厅,柏木的香气幽幽地漫开来。
沈彦昭把茶盏搁在案上,没吭声。他拿起案上那张名刺,在指间转了两转,忽然问苏婉娘:“周行老也给你送礼了?”
苏婉娘正弯腰把那两匹绢往一处归拢,闻言直起身来,坦然道:“送了。一匣银铤,说是给宅里添的炭火钱。我收了,记在帐上。”
沈彦昭把名刺往案上一丢,靠回椅背,眼睛望着灯焰,半晌没言语。那狸猫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廊下溜回来,蹲在门槛外探头探脑。沈彦昭瞥了它一眼,没再踢,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记下了。”他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
次日午后,日头偏西,沈彦昭命两名厢军抬着那副柏木寿材与两匹绢帛,沿马行街往王守元宅上去。他自己换了身干净圆领袍,戴了幞头,骑马跟在后面。到了王宅门前,门吏认得他,忙进去传报。不多时,书办出来引他入内,却径直引到提举司值房——王守元今日在廨舍理事,尚未归宅。
值房里点着两盏油灯,王守元坐在案后看文帐,见他进来,搁了笔,笑道:“沈勾当,何事寻到值房来?”
沈彦昭先叉手唱了个喏,才道:“运使,我有一事。昨日有个同乡行老,送了一副寿材并两匹绢帛到我舍下,说是乡里情分,我推辞不得。我想,此等物事,我不敢私受,特来转呈运使。”
王守元眉头微微一皱,摆手道:“沈勾当,这是何意?同乡送你,你收下便是,何故转来某处?”
沈彦昭往前一步,低声道:“运使,我心里实是不安。这行老揽着堤东三段土方,如今风声紧,我若收了,恐人说闲话。运使德高望重,放在运使处,我才放心。”
王守元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汴河方向的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两晃。半晌,他回身对书办道:“绢帛收下,入库。寿材抬回去,某家中尚不需此物,沈勾当留着自用。”
书办应了一声,出去吩咐厢军。沈彦昭脸上微微一僵,忙道:“运使,这……”
王守元抬手止住他,语气仍是温和:“沈勾当,我与你说句实在话。公举在即,这些物事,还是不要经手的好。你年轻,前程远大,莫为这些小事落人口实。”
沈彦昭口中称是,心里却盘算着另一层。他左右看了一眼,书办已退到门外,值房里只剩王守元与他二人。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双手捧着,搁在王守元案角,声音压得更低:“运使,还有一事。周行老托某转呈五十贯交子,说是给运使府上添些茶汤钱。他一片诚心,某不敢不带到。”
王守元脸色倏地一沉,目光落在锦囊上,像看一件烫手之物。他没有伸手去碰,只将案上的文帐往旁边一拨,把锦囊推回沈彦昭面前。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容商量:“沈勾当,我方才说的话,你莫非没听进去?公举在即,这些物事,还是不要经手的好。”
沈彦昭脸上一热,耳根都烧起来。他忙将锦囊收回袖中,强笑道:“运使教训得是,我糊涂,一时没想周全。”
王守元看了他片刻,神色渐渐转缓,重新坐下,命书办换了一盏热点茶来。他端起自己那盏,呷了一口,问:“汴河堤东三段的工料验收,听说前番查出些偏差?”
沈彦昭定了定神,拣要紧的回了:赵二自行放线,中线偏了七尺,已罚铜钱二十贯追缴亏料;何清源返乡托人复测,同僚遗忘,也有失职之责。王守元听一句,点一下头,末了道:“这些事,你放手办便是。我只一条——莫闹得满城风雨,上头问起来,不好看。”
沈彦昭连声称是。王守元便不再多问,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沈彦昭会意,起身叉手道:“运使若无别的吩咐,某先告退。”王守元点点头,目送他出去。
沈彦昭退出值房,廊下暮色已渐浓,檐角铁马被风吹得叮咚作响。他在廊柱旁站了片刻,袖中锦囊硬邦邦地硌着手心。他捏了捏,心里明白:钱是退了,面子却还留着——王守元到底没当着书办的面给他难堪,绢帛也收了一部分,这便是有余地。他回头望了一眼值房窗纸上映出的灯火,低声自语道:“不收便不收,某自有别的法子。”
第三日一早,天边浮着薄阴,日头被云翳滤得发白。王守元乘一顶青呢轿子,率提举司属官七八人往城南将作监工所去。沈彦昭骑一匹青驴随行,幞头压得低低的,袖中揣着文房与一卷空白笺纸。
将作监的工所在汴河支渠北岸,围着一道丈许高的板墙,墙内木架林立,匠人正往堤上夯土,号子声一起一落。监工的将作监丞迎出来,引众人在堤上走了一遭,指着一处新筑的涵洞说:“此处工料,皆依条陈核验,每旬具帐一次。”
沈彦昭跟在后面,目光却落在堤边一张支起的木案上。案上摊着几卷文帐,被风吹得猎猎翻动。他走近几步,俯身按住其中一卷,见卷首一行墨字工工整整:“凡转包者,须具揽工头保状,工料照旧例支拨,结绝文帐时勾当官亲验。”他心中一动,默念了两遍,又看落款处盖着将作监的朱印。趁着众人转身看涵洞,他将这一行字在袖中笺纸上速速记下,墨未干便折入内袋。
回廨舍时已近晌午,王守元命在正厅设座,众属官环案而坐,研讨考察心得。程文远先起身,整了整青袍的前襟,拱手道:“某观将作监诸事,皆以条陈为纲。昔管子治齐,工贾食官,农粟十钟,其要在‘法立而民知所趋’。今堤工之事,若能效将作监之严核,何愁转手之弊?”他引经据典说了一通,声音不高,字字却落得沉。
王守元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沈彦昭见无人接话,便也起身。他一开口,语气比平日缓了三分:“我方才在堤上见将作监条陈,有一句记得真切——‘凡转包者,须具揽工头保状,工料照旧例支拨,结绝文帐时勾当官亲验’。”他一字不差背完,顿了一顿,环视在座诸人,又补一句,“某以为,转包之弊,不在转包,而在结绝文帐时无人亲验。保状易具,亲验难为。若勾当官肯亲到料场点数,使文帐与实物相符,纵有转手,亦难做手脚。”
言罢叉手归座,厅中静了一瞬。
王守元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才缓缓道:“沈勾当留心公事,能将堤上一条条陈记在心上,难得。”他环顾左右,“为官者,不在说得天花乱坠,在将公事看在眼里。你们都要学他这般留心。”
程文远脸色微变,嘴角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只低头翻看案上文帐。韩崇古坐在王守元下首,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端起茶盏,茶水在盏沿晃了一晃。
散会后,众人鱼贯退出正厅。沈彦昭正沿廊往值房去,忽见侧门帘子一动,周行老从门后闪出,穿一件半旧皂袍,腰间系着布带,冲他拱手一笑:“沈勾当,许久不见。会仙酒楼别院备了薄酒,足下赏个光?”
沈彦昭脚下一顿。他认得周行老是堤东常揽土方的行老,前番赵德昌便条上写的正是此人。他略一沉吟,笑道:“周行老客气。”便随他出了廨舍,转过两条街,进会仙酒楼后院的别院。
别院是一明两暗三间,帘子半卷,里间已摆好一席。席上先坐着一人,四十余岁,圆脸微须,穿一件酱色圆领袍,见沈彦昭进来,起身拱手。周行老介绍道:“这位是赵勾当那边管事的钱员外,今日特来作陪。”
沈彦昭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露,拱了拱手,分宾主落座。酒过三巡,周行老举盏,凑近些,声音压到只有席上三人能听见:“沈勾当,某今日请你来,是有一桩事要当面说清。堤东三段土方,某已与赵勾当那边说定——工料照旧例支拨,利钱三成归赵勾当,两成归某,余下五成作工本。”他说完,双手捧盏,朝沈彦昭一敬,“日后还要请沈勾当在文帐上多多方便。”
沈彦昭捏着酒盏,指尖微微发紧。他原以为赵德昌出城散心,吏房群龙无首,堤上之事总该由自己经手。不料转包早已在暗中敲定,连分成也谈妥了。他想插一句“工料验收须经勾当官亲验”,话到嘴边,周行老却不接他的茬,只一味敬酒,又说起前番涵洞的工料如旧例支拨、绝无亏空云云。钱员外在一旁偶尔附和一两句,句句不离“赵勾当那边”。
沈彦昭饮了两盏,面上带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放下酒盏,借着夹菜的工夫,望了一眼窗外——别院的天井里栽着两株石榴,花红得刺眼。他终于明白,自己方才在讨论会上背得字字分明的那一句“勾当官亲验”,到了这席上,竟轻飘飘的,连一盏酒的工夫都撑不住。
周行老又替他斟满,笑吟吟道:“沈勾当是明白人,日后堤上的帐,还要倚仗足下。来来,某再敬一盏。”
沈彦昭端起酒盏,嘴角的笑意没有收,心里却沉得发闷。他仰头饮尽,只觉得那酒比方才涩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