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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族人来了 赵二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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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二那条腿上的溃口还在渗黄水,走一步便钻心地疼。他拄着一根枣木棍子,在城南的巷子里一瘸一拐地挪,汗都浸透了短褐的后背。两个更次前,他亲眼看着王巧娘挎着个蓝布包袱从沈宅后门出来,不是往会仙楼食肆的方向,反倒顺着汴河堤岸一路往东去了。他当时蹲在墙根阴影里,牙关咬得咯咯响,心说这贱妇果然不老实。
夜里的堤岸风大,河面上漕船的灯影一晃一晃。赵二远远跟着,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察觉。他腿脚不灵便,每走几步就要歇一歇,靠着堤边的柳树喘几口气。前面王巧娘的身形在月色里时隐时现,拐过一处堆放木桩的料场,又穿过一片搭着脚手架的土坡,最后钻进堤内侧一处矮草棚里去了。那草棚赵二认得,是堤上揽工的行老们临时歇脚的地方,白日里堆些锹镢绳索,夜里便空着。
赵二摸到草棚后头,棚壁是芦苇夹泥糊的,缝里透出昏黄灯光。他扒着缝往里瞧,这一瞧,血直往头上涌——草棚当中铺着一张草席,席上并头躺着一男一女,男的正是刘大郎,敞着短褐,露出黑壮的胸膛;女的便是王巧娘,发髻散乱,褙子搭在席角。矮桌上摆着半壶酒、两碟子残菜,旁边还搁着一顶刘大郎的幞头。
赵二一脚踹开草棚那扇破木板门,门轴吱呀一声歪了半边。
“好一对狗男女!”他破口大骂,声调拔得极高,在夜里格外刺耳,“刘大郎!你睡某的浑家,某今日跟你拼了!”
他抡起枣木棍便朝席上砸去。刘大郎骤然惊醒,翻身一滚,棍子砸在草席上,扬起一片干草屑。王巧娘尖叫一声,抓起褙子掩住胸口,缩到草棚角落,脸白得像纸。
“赵二?你发什么疯!”刘大郎赤脚跳起来,伸手去抓自己的短褐。
赵二扔掉棍子,扑上去一把揪住刘大郎的衣领,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个子比刘大郎矮半个头,此刻却像疯狗一般,额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喷了刘大郎一脸:“某发疯?你勾引某的浑家,倒说某发疯!某在城南码头搬土方的时候,你便跟她勾搭上了是不是?某进城卖力气,你倒好,睡到某炕上来了!”
王巧娘在角落里哭出声来,跪在草席上,双手掩面,肩头一抽一抽地抖:“赵二哥……是奴家的不是,你莫怪大郎……”
“你闭嘴!”赵二回头啐了一口,“我回去再跟你算账!”
棚里的动静早惊动了堤上的人。运土的闲汉、守夜的揽工伙计,三三两两举着火把、提着灯笼围拢过来。有人探头往棚里一瞧,认出刘大郎,便缩回去跟旁人嘀咕:“那不是刘揽工头么?”“正是他,前日还在茶坊里跟人吃酒呢。”“那妇人是谁?”“不晓得,听说是他旧相好。”
人越聚越多,草棚外头围了二十来个,火把把堤岸照得通红。刘大郎被赵二揪着衣领,脸上挂不住,强辩道:“赵二,你莫血口喷人!某与巧娘不过是同乡,夜里在此商议进城做工的事,你哪只眼看见某做什么了?”
赵二冷笑,指着草席上并排放着的两个枕头:“商议做工?商议到一张席上去了?你当堤上这些弟兄都是瞎子?”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刘大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挣了两下没挣脱,低声道:“赵二,有话好说,莫在这里丢人。”
“丢人?”赵二声音更高了,“你睡某的浑家时不怕丢人,如今倒怕了?某告诉你,这事没完!你跟某回城南去,找三叔公、五伯爷,族里设席,当着众位尊长的面说清楚!你若不去,某明日便告到里正处,再告到开封府去,看你在这汴河堤上还怎么做人!”
刘大郎沉默了。他抬眼扫了一圈棚外围观的人——都是堤上做工的,有运土的,有夯桩的,有跟他揽过工的。这些人嘴碎,明日一早,堤上、茶坊、食肆,怕是人人都知道他刘大郎被人堵在草棚里。他咬了咬牙,低声道:“三日。三日后我回城南,请族中尊长裁断。”
“三日?”赵二哼了一声,“好,某就等你三日。你若敢跑,某把你那点丑事写成帖子,贴遍汴河堤!”
他说完,一把松开刘大郎的衣领,回身看见矮桌,抬脚便踹。桌子翻倒,酒壶茶盏哗啦碎了一地,残酒混着碎瓷淌在草席上。王巧娘跪在那里,膝下全是泥和碎瓷片,哭着去拉赵二的裤脚:“赵二哥,你打奴家骂奴家都使得,莫难为大郎……”
赵二一脚踢开她的手,弯腰拾起自己的枣木棍,头也不回地出了草棚。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喊了声“赵二哥慢走”,他也不理,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往堤下走去,背影在火把光影里拉得又长又歪。
草棚里,刘大郎慢慢蹲下身,把翻倒的矮桌扶正,又捡起地上的幞头,拍了两下灰,攥在手里没戴。王巧娘还在哭,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外头的人再听见。棚外的人群渐渐散了,有人临走还回头看一眼,低声议论着往堤上去了。河风灌进破门,吹得那盏油灯火苗乱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芦苇墙上,忽长忽短。
城南赵氏族中的祠堂偏厅不大,三间开面,正中悬着一块旧匾,漆皮剥落了大半。偏厅里摆开两列交椅,上首坐着三叔公,七十有余,须发皆白,手里拄一根乌木拐杖;左首是五伯爷,六十出头,圆脸膛,素色圆领袍;右首还坐着两位族中耆老,一个瘦长,一个矮胖,都是赵二的长辈。下首两侧,赵家来了七八个男丁,刘家也来了四五人,都是被口信叫来的,挤在厅里,交头接耳。王巧娘缩在厅角一张矮凳上,布裙上还沾着城南土路上的泥点,头埋得极低,两只手绞着衣角。
三叔公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厅里静了下来。
“赵二,你先说。”
赵二拄着枣木棍,往前挪了两步,腿根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他朝上首拱了拱手,粗声道:“三叔公、五伯爷,两位耆老,某今日请众位来,只为一件丑事。”他回身一指厅角的王巧娘,“某这浑家,进城做工,某原想着挣几个钱贴补家用,谁知她在城里与刘大郎勾搭上了。三日前夜里,某在汴河堤下一处草棚里,亲眼撞见两人同席而卧,枕头并排摆着,堤上做工的弟兄们都在外头看着。某当场拿住,刘大郎无从抵赖,才答应三日后回城南请族中裁断。”
他说到“亲眼撞见”四字,声音拔高,青筋从脖颈上鼓起。赵家几个男丁齐齐看向刘大郎,目光不善。
五伯爷捋了捋胡须,转向刘大郎:“刘大郎,你有何话说?”
刘大郎站在下首靠门处,短褐上还沾着堤上的黄泥,幞头攥在手里,没戴。他朝上首作了一揖,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五伯爷,我与巧娘……原是旧日相好,未娶之前便认得。后来各自婚嫁,多年不曾往来。今春她进城谋生,我念同乡之谊,替她寻了一处活路。那夜在草棚,不过是商议进城做工的事,一时糊涂,话说得近了,并无苟且。”
“并无苟且?”赵二猛地回头,“并排两个枕头,你当某眼瞎?”
“赵二!”三叔公将拐杖一顿,“让他说完。”
刘大郎咬了咬牙,续道:“我知此事有亏,认。巧娘是赵二的浑家,我不该夜里与她独处。我愿赔个不是。”
“赔个不是便完了?”赵家一个年轻男丁忍不住嚷道,“三叔公,刘大郎这是欺我赵家无人!”
五伯爷抬手压了压,厅里又静下来。他看向王巧娘:“巧娘,你说。”
王巧娘慢慢抬起头,眼圈通红,嘴唇抖了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奴家……奴家无话可说,听凭尊长裁断。”
说完又低下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上首两位耆老低声商议了一阵。瘦长那位先开口:“依我看,刘大郎既认了错,便该有个赔补。赵二腿伤未愈,养伤要钱。”矮胖那位接道:“王巧娘是有夫之妇,既出了这事,便该即日归家,不得再在城里抛头露面。”
下首众人便议论开了。赵家一个中年汉子粗声道:“十贯!少一个铜钱都不成!”刘家这边有人低声劝:“大郎,认了吧,闹到里正那里更不好看。”又有人嘀咕:“刘大郎在堤上揽工,听说背后有提举司的掌事者撑腰,赵二莫把事做绝了。”这话传到赵二耳里,他脸上的横肉抽了抽,没接话。
三叔公与五伯爷又低语一阵。三叔公将拐杖在地上画了个圈,沉声道:“裁断如下:刘大郎出铜钱十贯,与赵二养伤,限三日内交到赵二家中;王巧娘即日随赵二归家,不得再往城里做工;双方各宜收敛,刘大郎不得再与巧娘私相往来,赵二亦不得再寻衅生事。若再犯,族中不再管,任你们告到里正、告到开封府去。”
他顿了顿,目光在刘大郎与赵二脸上各停一瞬:“都是赵家血脉,闹出去,丢的是赵家的脸。听明白了?”
刘大郎低头道:“我听明白了。”
赵二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只重重哼了一声,朝上首草草拱了拱手。
散席后,赵二在祠堂门口接过刘大郎递来的十贯铜钱,用麻绳串着,沉甸甸一挂。他掂了掂,没数,往腰间一缠,回头冲王巧娘喝了一声:“走!”王巧娘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出了祠堂巷口,往城南家中去了。赵二一路没再说话,只走得比平日慢,那根枣木棍一下一下戳在土路上,戳出一个个浅坑。
回到家中,赵二把铜钱往床底一塞,倒头便睡。王巧娘烧了热水,端到床边,他翻了个身,没喝。此后几日,赵二腿伤渐好,却总觉王巧娘出门买菜回来时神色不对,衣角上偶尔沾着茶渍,城南茶坊后巷的那条路,她走得比去菜市还熟。有一回赵二拄棍跟到巷口,远远望见王巧娘在茶坊后门与一个戴幞头的汉子说了几句话,那汉子背影壮实,像极了刘大郎。赵二攥紧了枣木棍,指节发白,站了半晌,终究没有上前。他想起祠堂里那句“背后有提举司的掌事者撑腰”,又想起那挂铜钱还塞在床底,到底把棍子放下了,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当夜王巧娘回来,赵二只问了一句:“菜买了?”王巧娘应了声“买了”,便去灶下生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赵二躺在床板上盯着房梁,一夜没再开口。
过了两日,赵二腿伤又好了些。那日午后,王巧娘在灶下收拾碗盏,赵二拄着棍子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忽见巷口晃过一个戴幞头的汉子,短褐黑壮,走路带风,正是刘大郎。他以为刘大郎是往自家来的,攥紧了棍子正要起身,却见刘大郎径直走过巷口,往城南茶坊后巷去了。赵二心里咯噔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灶下的王巧娘,她正低着头擦碗,手却停了。
赵二没吭声,拄着棍子慢慢起身,出了巷口,远远缀在后面。他腿脚不便,只敢隔着半条街跟着,见刘大郎进了茶坊后巷一处偏门,门里有人接着,说了几句什么,便进去了。赵二在巷口站了半晌,忽听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王巧娘挎着个菜篮,正从另一头过来,眼睛直往那偏门瞟。两口子四目一对,王巧娘脸色刷地白了,菜篮差点掉在地上。
赵二什么也没说,拄着棍子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王巧娘一眼,只丢下一句:“回去。”王巧娘低着头跟上来,两口子一路无话。到家门口,赵二把棍子往墙上一靠,闷声道:“某知道你去见他。族里裁断过了,某不敢再闹,可某这心里……过不去。”王巧娘没答话,进了灶下,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的脸,眼眶红了一圈。
当夜赵二翻来覆去睡不着,腿根的旧伤隐隐作痛,心里那口气也堵得慌。他想起祠堂里那些话,又想起刘大郎在堤上揽工的风光,越想越恨。天快亮时,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摸黑从床底摸出那挂铜钱,掂了掂,又塞了回去。他披上短褐,拄着棍子出了门,一瘸一拐往提举司廨舍的方向去了。
提举司廨舍的偏厅里,烛台刚点上,沈彦昭正低头翻着一叠工料文帐,忽听廊下有人低声说话。他搁下笔,抬头看见门吏引着一个黑瘦汉子进来。那人走路一高一低,左腿像是使不上力,短褐下摆沾着泥点,手里攥着一卷粗麻纸,进门便跪。
“小的赵二,求见沈勾当。”
沈彦昭上下打量他一眼,认得是堤上揽土方的,前番隧道偏斜案里画过押的。他放下文帐,淡淡道:“起来说话。我这里不是什么提举,你叫沈勾当便是。”
赵二爬起来,把那卷麻纸双手递上,声音粗涩:“这是族中三叔公、五伯爷的裁断文书,小的求沈勾当替小的做主。”
沈彦昭展开看了几行,见是赵家族中裁断私情的一张字据,写的是刘大郎与赵二妻王氏私相往来,罚铜钱十贯,令王氏归家、双方收敛。他看到“刘大郎”三字,眉头微微一挑,把纸搁在案角,问:“你便是王巧娘的丈夫?”
赵二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闷声道:“正是。刘大郎那厮,仗着在堤上揽工,勾引小的浑家。族里裁断了,他嘴上说听明白了,背地里……哼,小的前几日还瞧见她在城南茶坊后门与他说话。”
沈彦昭不动声色,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刘大郎如今在堤上揽工,是苏掌事那边许的。你说的这些,某不便插手族中之事。你寻某,是要什么?”
赵二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小的不要什么。小的只是……只是有一桩事,思来想去,该让沈勾当知道。”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赵德昌赵勾当出城去庄上之前,在城东别院与韩崇古韩相公密会过一回。小的有个同乡在别院当差,端茶进去,听见几句。”
沈彦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面上不露声色:“听见什么?”
赵二道:“说是公举会上废了五张票,赵勾当骂陶文远首鼠两端,韩相公劝他稍安勿躁,说‘留得青山’。后来赵勾当又说,堤上那段土方已经私分与一个外来的揽工头了,不曾走廨舍文帐,让韩相公放心,出不了事。”
沈彦昭听到“不曾走廨舍文帐”一句,眼皮微抬,随即又垂下去,只问:“你那个同乡,叫什么?如今还在别院么?”
赵二摇头:“上个月辞工走了,回陈留老家去了。小的也是听他说的,具体那揽工头是谁,小的不知。只听赵勾当说‘姓周的,河东人’。”
沈彦昭沉吟片刻,又问:“便条呢?你可有凭据?”
赵二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小块的笺纸,纸边已磨得发毛,递上来:“这是赵勾当给的,叫小的去堤上寻周揽工时拿这个为记。小的没敢用,一直收着。”
沈彦昭接过来,就着烛火细看。笺上只有寥寥两行字,写的是“堤东三段土方,付周行老承揽,工料照旧例”,下署“德昌”二字,笔迹粗豪,确是赵德昌亲笔。他把笺纸折好,收入袖中,又看了赵二一眼。
“你倒是个有心人。”沈彦昭的语气缓下来,温言道,“你腿上的伤,我听潘文远提过。如今可好些了?”
赵二苦着脸:“腿根烂了一块,郎中说再养些时日。只是小的如今没个进项,家中……”
沈彦昭摆摆手,截住他的话:“你且回去养伤。等腿好了,到汴河堤上寻刘大郎,某让苏掌事那边给你留一段轻活。土方你干不了,看个料场、记个数,总可以。”
赵二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拱手:“多谢沈勾当!多谢沈勾当!”他倒退两步,到门口又停住,回头低声道,“沈勾当,那刘大郎……小的与他有夺妻之恨,日后若有用得着小的地方,小的绝不含糊。”
沈彦昭只嗯了一声,没接话。赵二见他不再言语,识趣地退了出去。门吏在外头把门带上,偏厅里只剩烛火摇曳。
沈彦昭独坐案后,从袖中取出那张便条,凑近烛火,一字一字又看了一遍。笺纸边角被烛焰燎得微微卷起,他移开些,眯着眼看那“德昌”二字的收笔。半晌,他将便条重新折好,压在案上一摞文帐底下,冷笑一声。
“赵德昌,你也有今日。”
他端起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烛花爆了一声,窗外暮色已沉,廨舍廊下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沈彦昭盯着案角那卷族中裁断文书,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忽然扬声朝门外唤道:“来人,去后巷递个口信给苏掌事,说明日早半晌,某在偏厅等她,有要事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