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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偏了几尺,也没什么要紧 汴河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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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河堤上的工棚是用旧苇席搭的,四角拿麻绳拴在木桩上,风一吹就哗哗作响。棚里搁了张缺腿的矮桌,桌面上摊着一卷皱巴巴的工料单,边角被茶水洇出几团黄印子。刘大郎蹲在桌边,拿指头戳着单子上一行墨字,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我就不明白了,”他粗声道,“这段隧道,我揽下来统共不过三十来贯的工料,怎的到我手里,就剩了这么薄薄一层?”
卢彦直盘腿坐在他对面,从袖中取出一支秃笔,在单子边上空白处画了几道杠。他画一道,说一句:“足下看,这是总揽的抽头,三成上下。总揽那头是赖清臣赖勾当,赖勾当上头,还有陶文远陶主簿。”
“陶主簿上头呢?”
“陶主簿上头是毛松年那边的关系,毛松年又搭着将作监一位主事。”卢彦直把笔杆点了点单子,“足下算算,一层一层剥下来,到足下这一层,还能剩几文?”
刘大郎掰着指头默算,算到第三遍,脸色越发难看。他把单子抓起来抖了抖,抖落一层灰:“早知如此,某不如不接这活!三十贯的工料,某还得先垫钱买苇席、铁锹、木撑,雇人挑土,末了验收一卡,支拨钱物押上两三个月,某喝西北风去?”
“足下先莫急。”卢彦直搁下笔,压低声音,“我说句实在话——工料验收那关,向来是勾当官画了押便算数。足下做点手脚,多报几方土,少报几根木撑,好歹捞回些。总揽那头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大岔子,谁耐烦一锹一锹去量?”
刘大郎哼了一声,把单子往桌上一拍:“某做这行当十来年,还用你教?某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赵德昌那厮给某揽的什么好活?隧道掘进,土硬石多,最费人工,偏生工料算得比堤面还贱。”
正骂着,棚外传来木棍戳地的笃笃声。刘大郎探头一看,赵二拄着根粗木棍从堤下慢慢挪上来,短褐下摆沾满泥浆,走路时两腿岔得极开,右腿根处洇出一片黄褐色的湿痕,隔着几步就闻见一股子药味夹着腥臭。赵二听见棚里“隧道”二字,脚步顿了一下,抬眼看过来,目光在刘大郎脸上停了一瞬,又低头走了。
“这厮来堤上做什么?”刘大郎皱眉。
卢彦直瞥了一眼赵二的背影,淡淡道:“听闻他也揽了一段土方,就在下游拐弯处。”
刘大郎啐了一口:“就他那副身子,挑得动土?”
卢彦直不接这话,把工料单卷起来递还给刘大郎:“足下先干着,工料验收时我替足下递个话,总不至于让足下白忙一场。只是有一桩——足下垫钱买料,须得留好收执,将来结绝文帐时,一笔一笔对得上,免得被人拿住把柄。”
刘大郎把单子揣进怀里,闷声道:“我省得。”
城南的茶坊离汴河不远,临街两间门面,灶上铁锅煮着沸水,白汽从窗纸缝里往外钻。刘大郎拣了靠里一张方桌坐下,要了三盏煎茶、一碟盐豉。他今日来得早,桌上摊着一卷工料单子,边角被油渍洇黄了。
门帘一掀,赵二拄着木棍进来,走路时两腿岔得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今日换了件干净些的短褐,可那股子药味还是盖不住,混在茶香里,说不出的别扭。他在刘大郎对面坐下,木棍靠在桌腿上,也不喝茶,只盯着刘大郎看。
“寻我来做什么?”赵二嗓子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刘大郎也不兜圈子,把单子往他面前一推:“隧道掘进,某分两段。你揽一段,工钱按方算,先付三成定钱。”
赵二低头看那单子,手指在“隧道掘进”四字上停了停,嘴角抽了一下:“我与你有怨。”
“有怨归有怨,钱归钱。”刘大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你眼下这身子,挑土筑堤是撑不住的。掘进工钱比挑土高两成,某照顾你。”
赵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确实撑不住——腿根的溃烂从昨夜起又重了些,方才走这一路,里裤都黏在肉上。他沉默半晌,伸手把单子抓过去,折了两折揣进怀里:“某接了。定钱呢?”
刘大郎从腰间摸出个布袋,数了三串铜钱推过去。赵二接了,手指在钱串上捏了捏,没再说话。
帘子又响,熊飞大步跨进来,壮实的身板几乎把门框堵了一半。他今日没穿公服,只一件青布短袍,腰间别着把短刀。刘大郎招手让他坐,又把另一段运土的活说了。熊飞听完,咧嘴一笑:“运土我在行。不过我先说好——我只管运,掘进那头出多少土,我运多少,多了少了莫寻我。”
“那是自然。”刘大郎给他斟茶,“足下的人手?”
“某手下有几个闲汉,闲了半月,正愁没进项。”熊飞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明日便能上工。”
三人正说着,陶文远从外头进来,清瘦的身形裹在件半旧圆领袍里,头上儒巾压得低低的。他本是路过,见刘大郎在里头,便进来拱手。刘大郎拉他坐下,把测量放线的事说了——隧道掘进最怕走偏,须得有人先放线定方向,他手底下没人懂这个。
陶文远沉吟片刻:“器用房的何清源,足下认得么?”
刘大郎摇头。
“此人擅用罗盘丈尺,汴河前年清淤,几处涵洞的线都是他放的。”陶文远压低声,“只是他如今在器用房挂着名,出来揽私活须得避人耳目。报酬怎么算?”
“按日计,另加一份绢帛。”刘大郎伸出三根指头,“三日,三贯,绢两匹。”
陶文远点头,说去去便回。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领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汉子进来。那人戴顶软巾,腰间挂个皮囊,手里拎着个木匣。何清源一坐下便打开木匣,里头是一方罗盘、一柄丈尺、几支墨签。他也不寒暄,把罗盘往桌上一搁,指针晃了晃,定住。
“隧道掘进,最怕走偏。”何清源拿丈尺在桌上比了比,声音压得低,“我每隔十日须复测一次,测一回算一回的钱。”
刘大郎皱眉:“十日一回?我这活赶得紧,哪有工夫等你?”
“足下若嫌麻烦,我先放一次线,往后足下自己照着挖便是。”何清源收起丈尺,抬眼看他。
“便是如此。”刘大郎拍了下桌子,茶盏跳了一跳,“我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何清源摇摇头,把罗盘也收回匣中:“足下既这般说,某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无人复测,出了偏差莫怪某。”
“不怪你。”刘大郎从布袋里又摸出一串钱,连同两匹绢帛一并推过去,“定钱先付,三日后开工,你来放线。”
何清源把钱和绢收了,揣进怀里,起身便走,到门帘处又回头看了一眼刘大郎,没再言语。
熊飞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拿袖子抹了抹嘴,冲刘大郎嘿嘿一笑:“足下这买卖做得,转一道手,某与赵二各得一段,足下坐收抽头。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在赵二身上扫过,“莫要出岔子才好。”
赵二拄着木棍站起来,腿根一阵剧痛,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把那串定钱往怀里揣紧了些,哑声道:“某掘进的活,某自己盯着,不劳足下操心。”
刘大郎把桌上的单子卷起来,往袖中一塞,哈哈大笑:“都是替我办事,出了岔子,我兜着。”
何清源走的那日,天还没亮透。他雇了头驴,出南薰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城楼,袖中揣着家书,信上说老母呕血不止,催他速归。这一去少说半月,多则一月。临行前他将木匣并一应丈尺罗盘托付给器用房一名同僚,把话交待了又交待。
“每十日一回,丈尺、罗盘都在木匣里,你只消照着某先前放的线复测,偏了便改。”何清源把木匣往他手里一塞,“赵二那活赶得紧,你莫要耽误。”
那同僚点头应下。何清源又叮嘱了几句,终究不放心,却也无计可施,翻身上驴走了。
那同僚抱着木匣回廨舍,搁在架子上。头两日还记得,第三日上头来了批竹木料的帐要核,他忙着打算盘、誊文牍,木匣便忘了。再过几日,连何清源交待过什么都想不真切了。
赵二在隧道口等了七八日,不见有人来。他腿根的溃烂这些天愈发重了,走路一瘸一拐,却每日拄着木棍下到洞里盯着。掘进的人手不够,熊飞从别处调了十来个壮汉来,个个抡镐挥锹,照着前头放的线往前掏。赵二问熊飞:“何勾当的人怎的还不来?”
熊飞正蹲在洞口吃饼,含混道:“许是忙。我听说器用房近来事多。”
又等了数日,仍无人至。赵二性子急,又心疼工钱——耽搁一日便少一日的进项,上头的限期又催得紧。他寻了根丈尺,自己比着先前何清源留下的墨签在洞壁上画了线,对熊飞说:“不等了,某自己盯着。横竖方向某看得出来。”
熊飞把饼渣拍掉,起身看了看洞壁上的线,又看了看赵二:“足下懂这个?”
“懂个七八分。”赵二把丈尺往地上一戳,“某在乡里挖过水渠,差不了。”
熊飞耸耸肩。他是兵房的人,工程上的事本来就不甚了了,只要不出大乱子,他乐得省事。于是一行人照赵二画的线继续往前掏,日复一日,土层从黄转灰,又从灰转黑。赵二每日拿丈尺比划,越挖越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他腿疼得厉害,夜里回了邸店便倒头就睡,连药都懒得敷。
一个月过去。隧道掘进了三十余丈。
何清源回来的那日,正是晌午。他先去廨舍销了假,又到器用房取木匣。那同僚一见匣子,脸色便白了,支吾着说这些天事忙,未及去复测。何清源当下没说什么,拎着匣子便往城外赶。
到了隧道口,何清源也不歇脚,打开罗盘,在洞外定了向,又提着灯往里走。赵二和熊飞跟在后面,见他脸色越来越沉。走到尽头处,何清源把罗盘搁在石台上,指针晃了晃,定住。他拿丈尺比了比洞壁两边的墨签,又退回来量了一遍,末了直起腰,一言不发。
“如何?”赵二凑上来问,声音有些发虚。
何清源把丈尺往匣里一搁,抬头看着洞顶渗下的水滴,半晌才道:“中线偏了七尺。这洞是个弯的,弓背朝西。”
赵二手里的木棍“啪”地落在地上。熊飞脸上的笑还僵着,嘴先张了。
“七尺?”赵二的声音发颤,“某天天盯着,怎会……”
“足下自己放的线。”何清源把罗盘也收进匣里,语气平平的,“我走之前说过,出了偏差莫怪我。”
熊飞一把抓住赵二的胳膊,把他拽到洞外,压着嗓子吼:“你不是说懂七八分么?七尺!我这一个月白干了,你知不知道上头追责下来,我也跑不掉!”
赵二靠着洞壁滑坐下去,一手捂着腿根,额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熊飞骂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便往城里跑,边跑边回头喊:“我去找刘大郎!”
天擦黑时,刘大郎赶到了陶文远的廨舍。陶文远正伏在案上核一叠工料单,见他满头是汗地闯进来,便搁了笔。刘大郎把事情颠三倒四说了,陶文远听完,眉头拧成个疙瘩,起身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身后跟着卢彦直和雷火青。
雷火青一进门便拍桌子:“某听说隧道打弯了?偏了多少?”
“七尺。”刘大郎的声音低下去。
雷火青一巴掌拍在案上,茶盏跳起来,溅了半案茶水:“七尺!某手底下的人这个月的赏钱全叫你搅了!赵二那厮瞎了眼,你也瞎了眼?当初怎的寻了这么个人放线!”
刘大郎缩着脖子不敢应声。卢彦直在旁边劝:“雷勾当息怒,事已至此,骂也无用。”
“无用?某的赏钱无用,你的便有用了?”雷火青瞪他。
陶文远一直没开口,此时缓缓把茶盏扶正,拿袖子揩了揩桌上的水,才道:“诸位,闹大了,谁都跑不掉。何清源有言在先,是赵二自己放的线不假,可刘大郎是总揽,雷勾当的匠作房挂了名,某与卢彦直当初也点了头。真报到都水监去,一层一层查下来,赏钱扣光不说,差遣也未必保得住。”
廨舍里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街鼓闷闷地响。
“依某之见,”陶文远把声音放低,“由雷勾当写一份工料偏差禀帖,走明面的公事,只说测量失误、复测未及,把干系都推在何清源那个同僚头上——他忘了去,本也是实情。我和刘大郎去寻勾当官和验收的吏员,该打点的打点,把罚款压到最低,隧道回头再慢慢纠偏便是。”
雷火青脸色铁青,手指头在桌上敲了半晌,粗声道:“叫我写禀帖?叫我替那瞎了眼的赵二顶缸?”
“不是顶缸。”陶文远看着他,“是替在座诸位把事抹平。雷勾当若不写,难道叫刘大郎写?他是揽工,写出来没人接。某写?某的笔迹上头认得。只有雷勾当,匠作房挂名的主官,报一份测量偏差,合乎常例。”
卢彦直也劝:“雷勾当,明面的事走明面,底下的事底下办,这才是正办。”
雷火青闷头坐了一阵,端起冷茶灌了一大口,把盏往案上一墩,粗声道:“罢了。某写。可话说明白——打点的使费,某一个铜钱不出。”
“不用雷勾当出。”刘大郎忙道,“我来办。”
陶文远点头,又叮嘱了几句禀帖的措辞,无非是“复测未及”“参照旧签稍有出入”之类。议到二更鼓响,众人方才散去。雷火青走在最后,临出门又回头啐了一口:“赵二那瞎货,某早晚寻他算帐。”
陶文远不接话,只把门掩上,回身望着案上那叠工料单,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