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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湘江疑云 小妮子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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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也报了,肚子也饿了。
接下来的事,才是正事——该轮到这位大小姐兑现承诺了。
我们仨最爱吃长沙本地土菜,尤其是一家叫"天下客"的馆子,百吃不厌。
打了个车过去。
出租车是辆老捷达,空调不太灵,车窗摇下来,热风呼呼往里灌。我们四个挤在后座,小妮子坐中间,一路上还在兴奋,腿晃来晃去,鞋尖一下一下踢着前座的椅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两眼,大概在猜这四个人什么关系。
我没解释。
天下客藏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红得发暗。
推开那扇玻璃门,一股辣椒炒肉的味道劈头盖脸砸过来,呛得人想咳嗽。
馆子里闹哄哄的,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大厅都没有,分几个老房子隔开作为饭厅。
总共摆着十来张桌子,桌面铺一次性塑料膜,油光发亮,边角还粘着上一桌留下的汤渍。塑料凳子坐着硌屁股,桌下扔着一堆纸巾团和啤酒瓶盖。头顶几台吊扇"呼啦呼啦"地转,吹得桌上的菜冒着白气,辣椒味、蒜味、油烟味全搅在一块儿,浓得化不开。
隔壁桌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喝得正尽兴,偶尔还能听到美国、伊拉克、台湾统一等字眼,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菜没上来之前,旭先开了口。
"小妮子,"他把下巴搁在桌上,眼睛弯着,"你今年高三?"
"嗯。"
"有男朋友没?"
我筷子"啪"地敲在他手背上:"你他妈——"
"我问问怎么了,"他缩回手,一脸无辜,"我又没说我要追。我就是了解一下子情况。"
小妮子倒是大方:"刚分。"
"哦——"旭拖长音,"你踹的那种,还是被踹的那种?"
我第二次敲他手背。
威从头到尾没说话。他坐在那儿,筷子在啤酒杯沿上一下一下地磕,眼睛却一直看着小妮子。
不是旭那种看。是那种——在算什么。
等旭第三次被我敲开,威忽然开口了,慢悠悠的:
"你妈知道你今天晚上出来吗?"
一句话,桌上安静了两秒。
小妮子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笑得很甜:"我妈去进货了,不回来吃饭。"
"哦。"威点点头,不再问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啧"了一声。
威这人就是这样。旭负责把气氛搅热,他负责在热起来的时候,往里头扔一根针。
而那根针,从不扎空。
我点了四个菜:辣椒炒肉、口味虾、小炒黄牛肉,还有一个——
"来个剁椒鱼头。"我说。
菜单刚放下,我自己愣了一下。
我进公司第一个月,是没有午饭的。
不是吃不起,是舍不得。试用期八百块,一碗粉三块五,一份盒饭六块,一个月下来就是一百八——够我大半个月的房租。我中午通常不吃饭,或者啃个包子对付过去,下午两点开始胃疼,疼到下班。
黄姐看出来了。
她没说什么,第二天中午,从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啪"地搁我桌上。
两层。下面米饭,上面菜。
盒盖上压着一圈水珠——她是从家里做好带来的,坐了四十分钟公交,捂在包里,到公司还是热的。那一刻,那圈水珠,我到现在都记得。
"吃。"她说。
"黄姐,我——"
"吃什么吃,你那点工资,还不够你买胃药的。"
我打开盖子。
剁椒鱼头。红彤彤的一层剁椒盖着,底下是半个鱼头,还冒着热气。
我吃了一口,辣得眼泪直接下来了。不是呛的,是辣的,从舌尖一路辣到眼眶。我张着嘴哈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黄姐在旁边看着,笑了:"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那顿饭我吃了个底朝天,连剁椒都没剩。
从那以后,她的饭盒就成了两层——她一层,我一层。她说是"多做一份也是做",可我知道,她自己那层,常常是前一天剩下的。
我甩甩头,把那画面甩出去。
菜上得挺快。
小妮子吃得挺香,一点没客气。
吃到一半,她掏出手机按了两下,屏幕一黑——关机了。
然后她转头,笑嘻嘻地看着旭:"旭哥哥,借你电话用一下。"
旭把手机递过去,眼睛都没离筷子。
她走到门口去打。我隔着玻璃门看见她站在台阶上,背对着我们,肩膀塌下来一点,声音低下去,大概在说什么"手机没电了""在朋友家吃饭""不用担心"之类的话。
打完回来,她把手机还给旭,坐下,继续扒饭。
全程不到两分钟。
那语气切换得,比她叫我"华哥哥"和"小余"还顺溜。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骂了一句:这丫头,成精了。
十七岁。
就已经学会给自己打掩护了。
饭吃到七分饱,威开口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慢悠悠地:"今天这个事情,好像不是一顿饭能解决的吧?"
旭立刻凑上来,头都没抬:"嗯,我也觉得一顿饭不能解决。华,你看着办吧。"
我看着他俩。
他俩也看着我。
我心里明镜似的——这两句话翻译过来就三个字:泡吧去。
我转头看小妮子。
她脸一下就红了,筷子停在半空,连忙说:"我可只答应请你们吃饭的啊!"
那语气,那表情,急得可爱。
但她是真没钱。
一个高三女生,兜里能有几个钱?
算了。总不能让她请。
我起身,去前台买了单。
一百八十六块。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我一个月一千八,加上提成,好的时候能到两千五。
这一顿,吃掉了我月薪的十分之一。
够我吃两个月的盒饭。够我交半年的房租——如果我那间屋子也算房租的话。
我站在前台,掏钱的时候手在兜里捏了一下。
不是舍不得。
是我忽然想起来,我妈上个月打电话问我钱够不够花,我说够,公司包午饭。
我撒这个谎的时候,脸都没红。
走回桌边的时候,小妮子正拿着牙签戳盘子里的辣椒。她抬头看见我坐下,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
没有"谢谢华哥哥"。
没有"下次我还你"。
就是"嘿嘿"冲我傻笑两下,眼睛弯成两道缝,牙签还在嘴里叼着。
我气得差点笑出来。
行。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等你半年后满了十八岁,这笔账,我连本带利一块儿收。
周末的晚上,不去娱乐怎么行?
我记得有人说过:长沙这座城市,白天一天就能玩完,晚上一辈子也玩不完。
深以为然。
长沙在国内顶多算个二流城市,但要论夜生活,它一点不比一流城市差。解放西路的灯十点才亮透,酒吧一条街挤得挪不动脚,苏荷、玛格丽特、魅力四射、酒库、香格里拉、金色年华等等一大堆,旁边的歌厅、烧烤、洗脚城,通宵通宵地闹。
我爱长沙。
更爱长沙的夜生活。
我掏出手机,给苏荷打电话订位。
二〇〇五年的苏荷,是解放西路上当之无愧的王。
它在那条路上的位置不算最好,门脸也不算最大,可它就是火——火到你不提前一天订位,就只能站在入口旁边那几张小圆桌边上,跟素不相识的人拼桌。
那时候长沙人泡吧,分两种人:去苏荷的,和去别处的。去苏荷的出门说"今晚苏荷",那四个字自带一层光;去别处的就说"去喝一杯",含糊带过。
电话那头吵得要命,贝斯声一下一下地砸,混着DJ含混不清的喊麦,还有玻璃杯碰撞的脆响。我报了人数和时间,那边喊了句"订晚了啊,只有入口旁的小圆桌了——",电话就挂了。
我收起手机,心里居然有点得意。
入口旁的小圆桌怎么了?那也是苏荷的桌子。
(五年后我回到长沙,苏荷还在,灯还亮,音乐还是那个调子。可它已经不是王了——年轻人往另一家跑,苏荷成了老口子怀旧的地方。
那时候我站在门口想:连酒吧都换代了,何况人。
当然,那是后话。)
收起手机,我一看时间,还早。
"走,"我说,"江边走走。"
从餐馆出来往西,就是湘江风光带。
长沙的夏夜,江边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江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潮乎乎的腥气,把白天蒸了一整天的暑气吹散了一半。风一过,人从头到脚都松了一截。
对岸是橘子洲,黑黢黢的一长条卧在江心,轮廓上点缀着一串昏黄的灯。再往远处,杜甫江阁的飞檐被射灯打得金碧辉煌,轮廓灯沿着江岸拉出一条长长的线,倒影铺在水面上,被波浪揉成一团一团的碎金子。
货船偶尔从上游开下来,"突突突"地响,船头劈开江面,拖出一条长长的白浪。
沿江的步道上全是人。
遛狗的,推婴儿车的,跳广场舞的——音响放着《浏阳河》,一群阿姨排成几列,动作整齐得像练过。卖气球的小贩举着一簇荧光色的气球走过,那玩意儿在夜里亮得跟鬼火似的。还有几个抱着吉他的年轻人坐在台阶上唱歌,跑调跑得厉害,唱到副歌时底下还有人鼓掌。
小妮子走在最前面。
她现在的心情完全好了,像只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有人说,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
那眼前这位,应该算三百只吧——还没成年,配额不足。
总不能把她的嘴封掉吧。
……除非他们两个不在,而她本人也不反对。
那我其实,还是挺乐意去封的。
——你看,我又来了。
"衣冠禽兽"这四个字,真不是白叫的。
她一会儿说学校的事:班主任多讨厌,同桌多烦人,食堂的菜多难吃。
我对她们学校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但她说到家里的事,我耳朵立刻竖起来了。
威和旭走在后面,两人用家乡话聊得热火朝天。想都不用想——又在交流泡妞心得。
我懒得听,专心听小妮子。
然后我听到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小妮子从来没见过她爸爸。
黄姐刚把她生下来不久,她老公就死了。
这件事她说得很轻松,像是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中间还弯腰去捡了个贝壳。
我走在后面,脚下顿了一下。
先冒出来的是第一个版本——她爸多半不是"死了"那么简单,八成是被别的女人勾走的。
一个男人扔下刚出生的女儿和老婆,要么死了,要么跑了。黄姐咬定是死了,可家里连一张遗照都没有,这事本身就透着怪。
然后,第二个念头,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不会是咱们公司石总吧?
我自己都愣住了。
这念头太脏了,脏得我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好像有人能听见似的。
但它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线,把之前所有对不上的地方,一根一根,全串起来了。
第一,黄姐是石总的小姨子。石总对她好得过分。办公室的活儿她一件不干,全扔给我;她拿办公用品发票做手脚,一个月吃掉一个星期的薪水,石总从来没说过半个字。这叫什么?这叫养着。
第二,我早想明白过——黄姐能横,主要原因是她是石总的小姨子,根本原因是石总怕老婆。
我一直以为"怕老婆"是怕老婆凶。
现在换个角度想:一个男人,得做了什么事,才会怕老婆怕到那种地步?
第三,小妮子长得,一点都不像黄姐。
我第一次见她就嘀咕过,说基因这东西偶尔会良心发现。可如果她身上本来就不止黄姐一个人的基因呢?
第四,也是我最不敢想的——
我回忆了一下石总的脸,再把小妮子的脸往上套。
眉眼。笑起来嘴角的弧度。还有那种天塌下来也不着急的、被惯坏了的神气。
操。
还真有点像。
第五,小妮子在公司横着走。她可以随时冲进来抢我的电脑,抢完还"赏"我一个果冻,整个办公室没人管她。石总撞见过好几回,从来没说过她一句。
我以前以为,那是亲戚家小孩的待遇。
现在想想——那会不会是另一种待遇?
……
我站在原地,把这五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说实话,过完我心里是有点得意的。五条证据,环环相扣,我自己都觉得简直是个天才。
然后我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太荒唐了。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再说,要是真的,石总的老婆早把公司掀了。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余小华,你想多了。你就是个破办公室副主任,天天脑子里装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有些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哪怕只是对自己说的。
从那天起,每次石总推门进来,走到我桌边,拍拍我的头,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不错,多学点东西"的时候——
我都会忍不住抬眼看一下他的脸。
然后再看看小妮子的照片。就在里间黄姐的桌上,摆在相框里,冲着每一个进来的人笑。
看一次,我心里咯噔一次。
这么一想,小妮子从小就没得到过父爱。
一个没有爸爸的女孩。
我心里猛地沉了一下,像有人攥了一把。
那种感觉来得很快,很实在——不是怜悯,是真的替她难受。
我看着她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马尾一甩一甩,声音清脆得能盖过江风。
她连自己爸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可她还能这么高兴。
我站住了。
那一刻,我是真的、真心实意地心疼她。
——大概持续了三秒钟。
然后我又有了禽兽的想法:
算了,反正也没有别人疼。
还是等我来,给你男人对女人的疼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