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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人来寻 第二章无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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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无人来寻
万历四十二年,腊月二十七。
清虚子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糊了一阵。趴在床沿上,手搭在被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他五十了,一宿不睡扛得住,但腰不行。腰上的老毛病犯了,酸胀,像有根棍子从后腰捅进去顶着。他趴着趴着歪了,半边身子压麻了,胳膊肘磕在床板上,疼醒了。
他猛地抬头。脖子咔哒响了一声。
她还在睡。
裹在他的灰布道袍里,缩成一小团。比他两只手合起来大不了多少。脸比昨天好些了,不红了。嘴唇上昨夜沾的水干了,结了一层薄皮。呼吸匀。胸口一起一伏。
他伸手探了探鼻息。有气。热的。手指头凑上去,热气扑在指尖上。
他松了口气。
他起来。穿鞋。布鞋底薄,踩在光砖地上凉,凉气从脚底板往上走。他披上那件旧棉袄——十年前山下裁缝送的,领口磨秃了,袖口破了个洞,他拿线缝过,缝得歪歪扭扭。昨晚袍子脱了盖她身上,他后来冻得不行,从柜子里翻出这件棉袄套上的。
他走到前院。拔了门闩。枣木门闩粗,他插门闩的时候砍的,砍了三天,削了皮磨了光。门开了一条缝。
风灌进来。凉的。雪停了。但冷。
他眯着眼往外看。
雪光白。满山都是白的。道观的瓦上积了厚厚一层,檐角挂着冰棱子,长的有一尺,短的半尺,尖的,透明的,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碎成几瓣。院子里的石阶埋了,只露出一层青石的边。他踩了一脚下去,雪没到脚踝。布鞋湿了。
他站在门槛上。看着山下的路。
路是石阶路。从山脚一直通到山顶。石阶上铺了雪。白的一条,蜿蜒下去,拐几个弯,消失在树林里。树林也是白的。树杈上压着雪,沉甸甸的,偶尔一阵风过来,扑簌簌掉下来一块,砸在雪地上,闷响。
没有人。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觉得该有人来。大雪夜,后半夜,道观门口,一个蓝布包袱。不是凭空来的。是人送来的。送的人该来寻。或者孩子的爹娘该来找。
他退回屋里。插上门闩。
他走到灶房。拿火折子点了灶里的引火柴。松针,干的,去年秋天从后山松树下扫的,拢了一筐晒干了搁在棚子里。一点就着。他添了两块劈柴,火苗蹿上来,灶膛里亮了。他拿葫芦瓢舀了水倒进锅里。凉水。瓢磕在锅沿上,响了一声。他等水开。
他站在灶台前面。听着后院的动静。
后墙根那棵老槐树还在响。嘎吱。嘎吱。枝子被雪压着,弯了。风一吹弹起来,又压下去。
水开了。冒气。白汽顶着锅盖,锅盖咔哒咔哒响。他拿布垫着手把锅盖揭开,白汽扑了一脸,烫。他拿碗舀了水。粗瓷碗,缺口的。他吹了吹。端着碗走回床前。
她醒了。眼睛睁着。不哭。看着屋顶。黑。大。不眨。
他蹲下来。拿手指头沾了水,凑到她嘴边。
她不张嘴。
他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
他把碗搁在床头。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了。凉的。比昨夜好。他拿袍子掖了掖被角。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
她转头看他。
"你爹娘不要你了。"他说。不是跟她说。是跟自己说。
她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大,露出粉的牙床。没牙。
他伸手拿水沾了沾她的嘴唇。水洇进去。她咂了咂嘴。
腊月二十八。
雪化了一点。太阳出来,晒化了瓦上的雪,水顺着檐沟淌下来,滴在石阶上。檐角的冰棱子尖上挂着水滴,一滴一滴的。
他蹲在门口。看着路。手里拿着扫帚。没扫。扫帚杵在地上。竹枝扎的,沾了雪沉。
他听见了动静。
后山那边。不是人。是野猪。野猪踩着雪从林子里出来,拱后院的药架子。他拿了根棍子去赶。药架子是竹架子,他春天搭的,上头晾着去年秋天收的药材,前几天下雪他收进屋了,架子空着。野猪拱架子腿,竹子响,架子晃。他拿棍子敲了一下,野猪跑了。他回来接着蹲。
没人来。
他煮了碗粥。白粥。自己吃的。米是山下杂货铺买的,三文钱一升。他抓了一把米,放了三碗水,熬了小半个时辰。粥稀,米粒化了一半。他端着碗蹲在门口喝。一口一口的。粥烫嘴,他吹了吹。喝完拿袖子擦了擦嘴。
他回去看了看她。她还在床上。醒了。睁着眼。看着他。他走过去。她拿手抓他的手指头。攥住了。攥得紧。
他没抽回来。
他走出去。继续蹲在门口。
腊月二十九。
雪又下了。不大。细的。飘的。落在脸上凉。他蹲在门口。扫帚换了根新的。他扫了雪。从门口扫到台阶底下。扫出一条窄路。雪堆在两边。白的。扫帚苗沾了雪沉,他扫得慢。
他扫完雪。坐在台阶上。拿手搓了搓脚。鞋湿了两天,袜子也湿了。脚指头冻木了。他脱了鞋,拿手搓脚指头。搓了半天,缓过来。疼。针扎似的疼。他龇了龇牙。
他穿上鞋。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往山下看。
路白着。没人。
他等了三天了。
第一天他等的是送孩子的人。第二天他等的是孩子的爹娘。第三天他等的是任何一个上山的人。龙虎山不是荒山,平日里有人来上香。初一十五也有人。但这几天大雪封了山,没人上来。
他叹了口气。
他转身回屋。
她还在床上。醒了。睁着眼。看着他。他走过去。她拿手抓他的手指头。攥住了。
他坐在床沿上。
"你叫什么?"他说。
她不说话。
他想起那个蓝布包袱。红绳绑的。他翻过,里头什么都没有。没有生辰八字。没有纸条。没有银锁片。什么都没有。就一件旧棉袄裹着。棉袄是粗布的,针脚大,缝得糙。不是什么好人家。但也不是最穷的——最穷的拿草裹。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
"你爹娘不要你了。"他说。
她眨了眨眼。
"不要就不要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软。稀。刚长出来的胎毛,黄黄的,贴在头皮上。
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面。没点香。没磕头。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回床前。
她还在那儿。睁着眼。看着他。
他走到书案前面。书案上堆着书。道藏。经书。他拿了一张空白的纸,铺在桌上。拿了毛笔。磨了墨。松烟墨。磨了半盏。
他提笔。
写什么?
他想起雪夜里那个包袱。蓝布。红绳。他打开的时候手抖。跟现在一样抖。
他落笔。
"长——"
笔停了。
长什么?
他放下笔。想了想。
他拿起笔。重新写。
"长生。"
两个字。一笔一划的。楷体。他写字不好看。道观里没人教他写字,他自己照着经书描的。描了三十多年。描成这样。
"长生。"
他念了一遍。声音哑的。嗓子干。
"就叫长生吧。"
他转头看她。她躺在床上。看着他。
"长生。你叫长生。"
他走过去。拿手指头点她的鼻子。她拿手抓他的手指头。攥住了。攥得紧。
他没抽回来。
"长生。"他又说了一遍。
她松了手。
他站在床前。看着她。
灶里的火灭了。他没去添柴。道观里冷。他拿旧棉袄裹了裹自己。缩在床沿上。
"长生。"他轻声说。
她没应。
他坐在床沿上。拍着被子。一下。一下。
雪落在瓦上。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