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雪夜拾婴 万历四十二 ...
-
万历四十二年,腊月二十六。
龙虎山上的风刮了一整天,到后半夜转成了雪。
这道观没有名字。门楣上原先挂过匾,不知哪年哪月烂没了,木头朽了,掉在地上碎成几块,字也看不清。他搬进去的时候问过山下的人,没人说得上来这观叫什么。他就含糊着,外人问就答"龙虎山上老道观",问的人也不追问。
他十七八岁搬进来的,今年五十了,住了三十多年。刚来的时候里头连个正经神像都没有。正殿角落里立着一尊太上老君泥塑,缺了左胳膊。他拿泥巴给补了,补得歪,一只长一只短,他自己看着别扭,但没重做。后来拿攒下的香火钱请了三尊小像,摆在供桌上:元始天尊在中间,灵宝天尊在左,道德天尊在右。巴掌高。泥塑的。上头落了灰,他每个月擦一次。供桌是张旧供桌,三条腿,第四条腿他拿砖头垫的。供桌角上还搁着那个缺胳膊的老君像,没扔。
后墙根有棵老槐树。枝杈被风掰得嘎吱响,像有人拿指甲刮骨头。他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了头,没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的,贴着脖子往下灌。他缩了缩脖子,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拽到下巴底下。被面粗,磨下巴,痒。
不是风吵的。是腰。老毛病了。年轻时候在终南山修道,有一年冬天在溪边打坐,坐了一宿,溪水漫上来,把下半身泡了半宿。那时候不当回事,二十出头,觉得冻一冻就冻一冻。后来落了根。一到阴冷天就犯。疼得不厉害,但酸,胀,像有根棍子从后腰捅进去,顶着,不让你翻身。他拿拳头捶了两下,没用。翻了个身,换个姿势,还是疼。
他索性坐起来了。
屋里黑。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点白。不是天光。是雪光。雪把夜照白了。他愣了一下。下雪了?他睡前还没下。后半夜的雪,来得急,铺得厚。
他披上袍子。灰布道袍,领口磨秃了,露出里头打补丁的汗衫。袖口补过,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缝的。他摸黑摸到鞋,套上。鞋是布鞋,底薄,踩在地上凉,凉气从脚底板直往上走。他摸到火折子,吹了吹,点了。灯芯着了,豆大的火苗晃了晃,稳住了。菜油灯。灯油不多了,前天看了一眼,小半盏。舍不得多点。大雪一封山,少说得个把月出不去。
他下床。脚踩在地上,凉。地砖没铺席子,光砖。冬天冰手冰脚。他走到灶房,拿火折子点了灶里的引火柴。松针,干的,去年秋天从后山松树下扫的,拢了一筐,晒干了搁在棚子里。一点就着。他添了两块劈柴,火苗蹿上来,灶膛里亮了,映着他的脸。脸是瘦的,颧骨高,下巴上冒了青茬。他拿手摸了摸下巴,扎手。
他蹲在灶门口烤手。手糙,指关节大,骨节突出,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歪了,是年轻时候劈柴劈偏了,斧头砍在手上,骨头裂了,没接好,歪着长上了。他烤了一会儿,暖了。没烧水。没烧饭。他不想吃。后半夜的,吃什么。
他蹲在灶门口,听着外头的风。
风大。从北边来,顺着山脊往下灌。吹得道观的门板晃。门闩在槽里磕着,闷响。他听着那声响,数着。一下。一下。跟心跳似的。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灶里的柴烧短了一截,火苗矮了些。他拿火钳拨了拨,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灶膛口的砖上,灭了。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风。不是树。不是门板。
是哭。
他愣了一下。
哭声。细的。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门口。被风压着,断断续续的。他竖起耳朵。哭声又来了。一声。停了。又一声。
他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今年五十了。五十岁的人,膝盖不该响。但他响。年轻时候爬山下山多,膝盖磨的。他走到前院。站在门后面。
哭声还在。
他伸手摸门闩。枣木的。粗。他插门闩的时候砍的,砍了三天,削了皮,磨了光。他拔了门闩。门开了一条缝。
风灌进来。雪扑了一脸。凉的。他眯着眼往外看。
台阶底下。雪地里。一团蓝布包袱。
包袱上头压了一层雪。薄薄的一层。风把雪吹上去,又吹走了些。哭声从包袱里传出来。闷的。被雪盖着,声音小。
他推开门。走出去。
雪没到脚踝。他踩着雪走下台阶。一步。脚陷进去。拔出来。两步。又陷进去。三步。走到包袱跟前。
他蹲下来。
蓝布包袱。巴掌大。红绳绑着。打了个活结。他伸手摸了摸。包袱里头是热的。隔着布能感觉到热气。哭声从里头传出来。细的。哑的。像哭累了。嗓子快哑了。
他解了红绳。
手指头僵。雪水渗进袖口,手冻木了。解不开。他拿另一只手帮着,两只手一起捏着绳头。还是解不开。他拿牙咬了绳头,拽开。红绳松了。他拿手把绳头塞进袖子里,怕掉了。红绳是好的,留着以后绑东西用。
包袱散了。
里头裹着一件旧棉袄。粗布的。针脚大。他认得这种针脚——山下的婆娘缝的,赶着做,不讲究。他翻开棉袄。
一张脸。
皱巴巴的。红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哭声从嘴里出来。细的。哑的。嗓子快哑了。脸比他巴掌小一圈。额头皱着。鼻子扁。嘴巴大。不像好看的孩子。但活着。
他伸手探鼻息。有气。热的。手指头凑上去,热气扑在指尖上。
他看了看四周。
雪地里。白茫茫的。没有脚印。包袱放在台阶底下,像是凭空出现的。不是抱来的——抱来会有脚印。不是放下的——放下会踩实一块雪。什么都没有。雪平平整整的,从台阶到路,白的一条,没人踩过。风把雪填了,填得平。
他抬头往山下看。路白着。没人。
他低头看她。
她哭着。眼睛没睁开。嘴巴张着。哭声细了。快没力气了。
他伸手把她抱起来。
轻。跟一团棉花似的。他一只手就兜住了。她裹在棉袄里,棉袄湿了一角。雪化的水。他拿袍子裹上。袍子大,裹了两层。他站起来。腰咔哒又响了一声。
他抱着她走回屋里。关上门。插上门闩。门闩磕进槽里,响了一声。
他走到床前。把他自己的被子掀开,拿棉袄连着孩子放在褥子上,然后拿被子裹上。裹了两层。她还在哭。声音小了。他拿手指头碰了碰她的嘴唇。嘴唇干。凉。
他转身去灶房烧水。手抖。火折子吹了两次才着。他添了柴。火着了。他拿葫芦瓢舀了水倒进锅里。凉水。瓢磕在锅沿上,响了一声。他等水开。
他站在灶台前面。听着后院的哭声。
他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不知道为什么扔在道观门口。不知道爹娘是谁。不知道从哪儿来。不知道为什么不要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
大雪天。后半夜。扔在门口。
不要了。
他站在灶房里。水开了。冒气。白汽顶着锅盖,锅盖咔哒咔哒响。他拿布垫着手把锅盖揭开,白汽扑了一脸,烫。他拿碗舀了水。粗瓷碗,缺口的。他吹了吹。端着碗走回床前。
她还在哭。声音哑了。快没声了。
他蹲下来。拿手指头沾了水,凑到她嘴边。
她不张嘴。
他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
他把碗搁在床头。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凉的。他把自己的袍子脱了盖上去。灰布道袍,还带着他身上的热气。又拿了床旧被子压上去。旧被子重,压得实。
他坐在床沿上。
她哭了两声。停了。又哭。又停。哭声一声比一声小。最后没了。她睡着了。嘴巴还张着。嘴唇干。
他伸手拿水沾了沾她的嘴唇。水洇进去。她咂了咂嘴。
他缩回手。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后墙根那棵老槐树还在响。嘎吱。嘎吱。
他没睡。他坐着。听风。听雪。听她呼吸。
轻的。匀了。
他伸手探了探鼻息。有气。稳了。
他松了口气。
他五十了。龙虎山守观道士。一个人住了三十多年。道观没名。香火少。日子紧巴。他没想过要养个孩子。但他没把她放回去。
他坐在床沿上。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