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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师父的秘密 天启六年腊 ...

  •   天启六年腊月十一。

      雪后第三天,路还是不好走。清虚子天没亮就起来了,长生还在睡,缩在被子里,昨晚折腾了大半夜,这会儿睡得沉。他站在炕沿前看了一会儿,她眼皮底下还泛着青,哭狠了,眼睛肿的,闭着还在抽气,一下一下的,像梦里还在委屈。

      他没叫她,轻手轻脚出了门。

      后山那条路他走了四十多年,闭着眼都认得。雪盖住了碎石和树根,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深一脚浅一脚。他拄着那根老槐树枝削的棍子,一步一步往上挪。六十三岁了,膝盖不行,上坡的时候左膝咔咔响,像里头卡了沙子。他咬着牙没停,走到半山腰那块平地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冷的,被风一吹凉了。

      平地上有个石台,是他早年自己垒的,不大,三尺见方,石头是从后山捡的,一块一块摞起来,拿黄泥抹了缝。石台前面立着块石碑,没字,光秃秃的,风吹日晒几十年,棱角都磨圆了。石台上常年摆着一个铜香炉,绿锈长满了,他每年擦一次,擦完过两个月又绿了。香炉旁边搁着火折子、一包香、一碗清水,拿石头压着碗底,怕被风吹翻。

      他先把石台上的雪扫了,拿袖子把香炉口擦干净。然后点着火折子,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烟是直的,往上走,不散,天冷,烟凝着。他退后三步,跪下来。

      雪地里的膝盖凉的,隔着棉裤都透。他没垫东西,直接跪在雪上,两手合十,闭上眼。

      "弟子清虚子,在此叩拜天地神明。"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雪地上,冰的,激得他头皮一麻。起来,再磕,第二个。起来,第三个。

      磕完三个头他没站起来,就那么跪着,两手撑在雪地上,指头冻得发红。

      "贫道愿折寿三十年,换这孩子平安。"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气音。山里安静,这句话说完之后连回声都没有,被雪吃了。他跪在雪地里没动,眼睛闭着,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他不知道跪了多久。膝盖从凉到麻到没知觉,像不是自己的。他撑着棍子站起来,晃了一下,站稳了。低头看石台,香烧了三分之一,烟还是直的。他拿袖子擦了擦膝盖上的雪,雪化了,棉裤膝盖那块洇湿了。

      转身往下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石碑。光秃秃的,没字。他当年立这块碑的时候想过刻字,刻什么?刻"清虚子之墓"?太早了。刻"长生"?不是她的。最后什么都没刻。他拿手摸了摸碑面,石头糙的,扎手,像那本残卷的封皮。

      下山比上山难,膝盖打不了弯,他一步一步倒着挪,棍子戳在雪里,戳稳了才敢挪一步。走到山脚的时候棉裤膝盖全湿了,结成冰,走路咔嚓咔嚓响。他扶着老槐树喘了半天气,才进了院子。

      长生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

      "爹,你去哪儿了?"

      "后山转了转。"

      "你膝盖又疼了。"她看着他棉裤膝盖那块冰碴子,"雪那么深你往上跑什么。"

      "不深,踩实了就行。"

      她没信,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摸他膝盖。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冰的。

      "冻成这样。"她说,"回去我给你热敷。"

      她扶着他进了屋,拿了个矮凳让他坐下,自己去灶膛里拨了块热炭出来,拿布包了,敷在他膝盖上。布是厚的,隔了一层还是烫,他吸了口气。

      "轻点。"他说。

      "烫才管用。"她按着布不让他挪,"你每次都这样,疼了不说,冻了不说,非得我看见了才弄。"

      "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出门我就醒了。"

      "怎么不叫住我。"

      "你那个表情我见过。"长生说,"你心里有事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不看人。我叫你你也不听。"

      清虚子没说话。他看着她蹲在面前给他敷膝盖,棉袂袖子撸到胳膊肘,手腕细的,手指头冻得红红的,按着热布一动不动。她七岁就知道他是这个表情,十三岁了,记得更清楚了。

      "爹。"

      "嗯。"

      "你在后山拜什么?"

      清虚子手指头缩了一下。

      "没拜什么,活动活动膝盖。"

      长生抬头看他,眼睛直直的,黑眼珠子一动不动。她没追问,但也没移开视线。清虚子被她看得不自在,拿手遮了一下脸。

      "你别看我。"

      "你哭了。"她说。

      "没哭,风吹的。"

      "你眉毛上还有霜,眼泪早干了。"长生把布挪了个位置,敷在膝盖侧面,"你折寿的事我不知道能不能成,但你跪在雪地里磕头,膝盖冻成这样,回去我会给你热敷,这就是我的事。你的事你不说我不问,但你别骗我。"

      清虚子喉咙堵了。他拿手按住她的手背,她的手热的,布隔着还烫。

      "好,不骗你。"他说,"后山有个石台,我每年去拜一次,今天多拜了一次。"

      "拜谁?"

      "拜天地。"

      "求什么?"

      清虚子沉默了很久。

      "求你平安。"

      长生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按着热布敷他膝盖,一下一下的,力道匀。屋里安静,灶膛里的炭偶尔响一声,噼啪。外头麻雀落在屋檐上,跳了两下,飞走了。

      "我没事。"长生说,"我好好的,能吃能睡,认药写字,什么毛病没有。你别求了。"

      "求了也没坏处。"

      "折寿的。"

      清虚子愣了一下。他没说过折寿的事,跪在后山说的,她不可能听见。他六十三了,腰也塌了,膝盖也废了,手也抖了,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三十年,更不知道跪在雪地里说一句"折寿"到底算不算数。但他得说。说了,心里那块石头才搬得动一点。

      "谁告诉你折寿的?"他问。

      "你刚才说梦话了。"长生说,"你回来的时候在门槛那儿站了一会儿,嘴里念叨的,我听见了。'折三十年',你说的是这句。"

      清虚子闭了闭眼。他以为自己没出声,没想到念出来了。

      "三十年的事不用你管。"他说。

      "我怎么不管?"长生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灭了,"你折三十年,你拿什么活?你连山都下不了。"

      "说不准真能活到九十三。"

      "说不准明天就摔一跤没了。"长生声音突然硬了,手按着布没松,"你每次都这样,有事自己扛着,跪雪地里磕头,折寿,翻书翻到半夜,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七岁就知道了。你枕头底下的书我给你换过,你翻完往枕头底下一塞,书角露在外头,我看见了。你半夜起来点蜡烛,我醒着,我没出声。你对着那八个字发呆,我看见了。你以为你藏得好,你藏不好。"

      她说完了,胸口一起一伏的,鼻头红了,不是冻的,是气的。清虚子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折寿我不答应。"长生说,"你要折,我也要折。凭什么你一个人折。"

      "胡说什么。"

      "没胡说。你折三十年,我折三十年,咱俩一起折,看谁折得过谁。"

      清虚子伸手按住她的嘴。

      "不许说了。"

      她不说了,但眼睛红着瞪他。他拿掌心捂着她的嘴,感觉到她嘴唇在动,在咬他的手,不使劲,就拿牙磕了一下。

      "爹。"她含着他的手说。

      "嗯。"

      "你要是没了,我怎么办?"

      清虚子手松了。他看着她,十三岁,七八岁的个头,圆脸,黄头发,红绳子,黑眼珠子,安安静静的湖水。她问的不是"你折寿行不行",她问的是"你没了怎么办"。七岁想明白自己是捡来的,十三岁问出这句话。他拿手摸她的脸,手掌糙的,她脸滑的。

      "死不了。"他说。

      "说不准的事别打包票。"

      "那我尽量。"

      长生翻了个白眼,把热布从他膝盖上拿开,去灶膛里换了一块新炭,重新包了布,又敷上来。

      "你尽量活着,"她说,"剩下的事我管。"

      "你管什么?"

      "我管认药、看书、煮粥、缝布袋。"她掰着手指头数,"还有扫雪、洗碗、洗衣服、给你热敷膝盖。你翻书翻不明白的事你告诉我,我过目不忘,说不定我看一遍就记住了。"

      清虚子笑了。笑完鼻子酸了。

      "行,你管。"

      长生点了点头,把布按实了。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暖黄的,她低着头,睫毛上还有早上哭剩下的泪痕,干的,白的一道。清虚子看着她,想,这丫头七岁就知道他是那个表情,十三岁就敢堵他的嘴,说"剩下的事我管"。她不长个儿,但她心里头比谁都大。

      外头日头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老槐树的枝子上的雪开始化了,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台阶上,吧嗒吧嗒的。清虚子闭着眼靠在墙上,膝盖上热布烫着,暖的。长生蹲在面前,手按着布,一下一下的,稳当的。

      他想起后山那个石台,想起那块没字的碑,想起磕在雪地里的三个头。贫道愿折寿三十年,换这孩子平安。不知道算不算数。但就算不算数,他今天跪了,说了,做了。她知道了,没拦着,但说"不答应"。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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