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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半哭声 天启六年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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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六年腊月初九,雪又下了。
这次不是那种慢悠悠飘的细雪,是急的,傍晚开始,到半夜已经积了半尺厚。风从后山那边灌过来,顺着道观的破窗缝往里钻,吹得烛火歪来歪去。清虚子拿布条把窗缝塞了,塞完手冻得发僵,搓了搓才暖过来。长生已经睡了,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呼吸匀匀的,安安静静的。
他坐在炕另一头,拿那本残卷就着烛光又翻了一遍。翻了十几遍了,每翻一遍都觉得前面那些古篆字好像比上回多认出来几个,又好像是记错了。人形的那幅画他拿指甲在旁边空白处描了一遍轮廓,左肩胛,花形,五瓣往外分。他合上书,拿手按在封皮上,纸薄得能感觉到里面每一页的纹路。
蜡烛烧短了一截,他剪了灯芯,火苗稳了些。外头风大,老槐树的枝子被吹得嘎吱嘎吱响,偶尔有一根细枝被风折断,砸在屋顶上,闷的一声。他听了听,不是人踩的,是树枝,放下心来。
子时过了,他还没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八个字——长生者,非福也,劫也。他拿手指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着,一笔一划地写,写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了。劫是什么?他翻了三天书,翻了道藏翻了医书翻了杂记,什么都没找到。残卷上就那八个字,前面看不懂,后面缺了页,中间那个人形画也不知道画的是谁。他五十岁捡到她,到现在十三年了,十三年里她没生过大病,没摔断过骨头,没发过高烧,连风寒都只得过一次,喝碗姜汤就好了。按理说这叫命硬,叫好养活,可那八个字摆在那儿,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搬不开。
他躺下来,面朝墙,拿被子裹紧了。墙凉的,隔着被子渗过来,他拿膝盖顶了顶墙,没用,还是凉。他翻了个身,面朝长生那边。长生缩在角落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撮黄头发,红绳子系着,在烛光底下暗暗的。他看了她一会儿,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了一声。
不是风,不是树枝,是人的声音。哭声,从炕上传来的。他猛地睁开眼,蜡烛已经灭了,屋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但哭声清清楚楚的,是长生。不是那种哼唧,是嚎,张着嘴在哭,声音又哑又尖,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他一下子坐起来,伸手去摸,摸到了她的肩膀,在抖。
"长生?长生!"
她不答应,还在哭,两只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拿手去碰她的脸,湿的,全是眼泪,淌了满脸,蹭在他手心上,热的。
"醒醒,长生,醒醒。"
他拿手掌贴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晃了晃。她猛地睁开眼,眼睛在黑暗里瞪得大大的,黑眼珠子映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点雪光,亮得吓人。她没说话,嘴张着,还在哭,但没声音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只有气从嘴里往外喘,一下一下的,急促的。
"做噩梦了?"清虚子说。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滴在枕头上。他伸手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她浑身是汗,棉袂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凉的。他拿被子把她裹住,连人带被子抱在怀里,她缩着,两只手攥着他的前襟,攥得死紧,指头尖都在抖。
"没事了,爹在,没事了。"他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力道不轻不重,"醒过来了就好了,是梦,不是真的。"
她哭声慢慢小了,变成抽噎,肩膀还在抖,一下一下的,像只淋了雨的小雀。他拿袖子给她擦脸,擦了一把又一把,擦不完,眼泪一直淌。他低头看她,烛光灭了看不太清,但能看见她鼻头红红的,嘴唇抿着,下巴一抽一抽的。
"梦见什么了?"他问。
她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不抬头。他拍着她的背,没催,等了一会儿。
"……一个女人。"她声音闷在他胸口里,小的,含糊的,"站在雪地里,喊我。"
清虚子手停了一下。
"喊你什么?"
"喊我……名字。"她说,"就站在那儿,雪好大,她穿红的,喊我名字,我听不清,听不清她喊的什么,就一直在喊。"
她又哭起来了,这次没刚才那么凶,是闷的,眼泪蹭在他袍子上,洇了一片。他继续拍她的背,拍着拍着她慢慢安静下来,但手还是攥着他的前襟,不松。
"她长什么样?"清虚子问。
"看不清。"长生说,"雪大,她离得远,就看见穿红的,站在雪地里,头发散着,一直在喊我。"
清虚子没说话。他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见她头发上皂角的味道,淡淡的。穿红的女人,站在雪地里,喊她名字。腊月二十六,雪地里,蓝布包袱,红绳子。他捡到她那天也是雪夜,也是穿红的——那根红绳子。他那时候没多想,觉得就是个系包袱的带子,随手给她扎了头发。现在想起来,红绳子,穿红的女人,雪地里。
"爹。"长生叫他。
"嗯。"
"她是谁?"
清虚子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可能是她亲娘,可能是她亲娘扔了她,可能是她亲娘舍不得,站在雪地里看着,喊她名字,不敢上前。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就是个梦,梦里的东西不能当真。但他心里那块石头又沉了一寸。
"不认识。"他说,"梦里的,不是真的。"
"可是她喊我。"
"梦里喊你的多了,上回你还梦见灶王爷喊你吃糖瓜。"
长生没笑,缩在他怀里没动。外头风小了些,雪还在下,簌簌的,落在瓦片上,落在院子里,落在老槐树的枝子上。窗缝里透进来一点光,雪映的,淡淡的灰白,能看见炕上的轮廓了。清虚子低头看长生,她眼睛睁着,盯着墙,不眨,黑眼珠子一动不动的。
"困不困?"他说。
她摇了摇头。
"再睡会儿,天还早。"
"睡不着。"
"那就不睡。"
他抱着她没放,靠在墙上,拿被子把她裹严实了。她在他怀里慢慢把腿缩上来,盘着,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棉袂的袖子露出来一截,手腕细的,他一只手能圈住。他拿手捂着她的手腕,手大,捂得严严实实,她指尖慢慢暖过来了。
"爹。"
"嗯。"
"那个女人……是不是我娘?"
清虚子咽了一口气。他不想骗她,但也不想说。十三年了,他没跟她提过身世的事。不是不想提,是没什么可提的——他什么都不知道。腊月二十六后半夜,他起来上厕所,听见门口有动静,以为是野猫,开门一看,蓝布包袱搁在台阶上,里头裹着个刚出生的女娃,脸皱巴巴的,红绳子系在包袱角上。周围没脚印,雪地上干干净净的,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抱进来,熬了米汤喂,活下来了。就这么多了。谁扔的,为什么扔,他一概不知。
"不知道。"他说。
长生没再问。她把脸从他胸口转开,看着窗户那边,窗缝里透进来的雪光照在她脸上,泪痕一道一道的,干的湿的交叉着。她眨了眨眼,又淌下来一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他手背上。
"她喊我的时候,我想答应。"长生说,"我想跑过去,但是跑不动,脚底下全是雪,陷进去,拔不出来。"
清虚子手紧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就醒了。"
她打了个哆嗦,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泛的颤。他拿被子把她裹得更紧了些,手从她手腕移到后背上,贴着,能感觉到肩胛骨的位置那朵莲花的热度,隔着棉袂都能感觉到,温温的,比别处皮肤烫一点。他没挪开手。
"爹。"
"嗯。"
"我是不是捡来的?"
清虚子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说。
长生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窗户。雪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黑黑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知道。"她说,"早就知道了。"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想的。你从来没说过我娘是谁,也没说过我爹是谁,我记事起就在这儿,你叫我长生,红绳子是你给我扎头发的,不是我娘给的。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
清虚子喉咙堵了一下。他以为她不知道,以为她还小,以为这事可以等以后再告诉她。结果她自己想明白了,早就想明白了,只是没问。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七岁。"
七岁。他记得她七岁那年的事,那时候她个头已经比同龄孩子小了,去山下镇上赶集,别人看她,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矮,他挡着,说长得晚。她那时候没说什么,原来那时候就想明白了。
"为什么不问我?"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长生说,"你不想说,肯定有你的道理。"
清虚子拿手捂住脸。指头缝里透出来的气是热的,烫的。他五十岁捡到她,到现在十三年了,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养她,在护着她,在替她挡着外面的风雨。可她七岁就想明白了,七岁就知道了,七岁就没问。不是因为他护得好,是因为她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
"你娘的事,爹也不知道。"他说,手从脸上拿下来,"捡到你那天,就你一个人,蓝布包袱,红绳子,雪地里,没别的东西。爹不知道你娘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扔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长生点了点头。
"哦。"
就一个字,轻的,像叹气。
"那个梦里的女人,不一定是她。"清虚子说,"梦是反的,有时候梦见的不是真的,是你想的。你想她了,就梦见她了。"
"我没想她。"长生说,"我不认识她。"
她把脸转回来,埋进清虚子胸口,不说话了。他拍着她的背,拍了很久。她的呼吸慢慢匀了,但没睡,眼睛闭着,睫毛还在颤。他听着外头的雪声,簌簌的,一下一下的,像谁在屋顶上撒盐。
"爹。"
"嗯。"
"你不会扔我的吧?"
清虚子手停了。
"不会。"
"一辈子都不会?"
"一辈子都不会。"
她攥着他前襟的手松了一点,又攥紧了。他低头看她,眼睛闭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没干,亮晶晶的。他拿拇指把那滴眼泪蹭掉了,轻轻的,怕弄醒她。
"睡吧。"他说。
她没应,但呼吸慢慢长了,肩膀不抖了,手松了些,还攥着,但没那么紧了。他靠着墙没动,抱着她,听她呼吸一点一点变匀。蜡烛灭了,屋里只有雪光,灰白的,淡淡的,能看见屋顶的梁。外头风停了,雪还在下,慢了,不急了,一片一片的,落在瓦片上,落在台阶上,落在院子里那几棵药草上。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自己也迷迷糊糊的,没睡着,但意识飘着,半梦半醒的。长生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朝外,背贴着他胸口,肩胛骨的位置那朵莲花隔着两层棉布烫着他,温温的。他拿手覆上去,没掀衣服,就隔着棉袂贴着,能感觉到花瓣的形状,五瓣,微微凸起,像是要从皮肤里长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窗缝里透进来的光变了,从灰白变成淡青,天要亮了。长生动了动,没醒,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的,听不清说的什么。他低头听,又没声了。他轻轻把她放回被子里,她缩了缩,没睁眼。他起身,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拿脚穿了鞋,走到门口,推开门。
天青色的,雪地白得晃眼。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扫出来的那条道又被盖了。老槐树的枝子压弯了,有几根断了,搭在墙头上。他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口,冷气灌进肺里,清醒了些。回头看了一眼炕上,长生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黄头发,红绳子系着,安安静静的。
他关上门,走回桌前面坐下。那本残卷还压在书底下,他抽出来,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八个字还在。
长生者,非福也,劫也。
他拿手指头摁在那八个字上,摁了很久。穿红的女人,站在雪地里,喊她名字。腊月二十六,雪地里,红绳子。他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不知道那个梦是兆头还是胡思乱想,不知道那八个字说的是不是她。他只知道一件事——她半夜惊醒大哭,喊她的是个穿红的女人,而她七岁就知道自己是捡来的,从来没问过。
他合上残卷,塞回书架最里头。
长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爹。"
"嗯。"
"别走。"
"没走,在屋里。"
她没再说话,翻回去接着睡了。清虚子坐在桌前面,听着她的呼吸,听着外头雪地里的鸟叫,一只麻雀落在台阶上,跳了两下,又飞走了。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