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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太平 山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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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市城郊。
这里人烟稀少,居住的也大抵是生活无着的低收入者,以捡拾废品和做苦力为生,也有的因为西食药务耗尽了全部身家,于是躲在这周围廉价的出租屋里,苟延残喘,等着死亡,或者凑一点钱,再爽一次。毫无生机。
阿品就是这样隐藏在棚户出租屋里,尹君子中的一个。他原本也是有正常的,普通生活的,大学毕业,找了一个销售的工作,起初赚得不多,但慢慢的适应了工作后,加上自己分外的勤勉,也有了固定的客户订单,提成奖金数字逐渐好看了起来,于是他得以搬出半地下室,在公司附近的公寓租下了一人间单人套,并且还交到了女朋友,是公司的前台小妹妹,他那时候觉得人生如此过下去,自己再努力些,多赚一点钱,也是能够在这个城市里拥有一套房子的,届时结婚生子,也就顺其自然,能跟这个温柔明朗的女孩子在一起,就此过一生,也未尝不是自己这一生的最好归处。他一个农村走出来的孩子,如此,在年迈的父母眼里,就算是出息了。
如果不是因为那一个客户,恐怕我现在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了吧,贷款买一处不大但够用的两室一厅,如果有富余能力,会再买上一辆国产车,然后每天按时上下班,回来吃妻子亲手烹饪的饭菜,也许不久妻子就会怀孕,我带着即将成为人父的喜悦,在赚奶粉钱的道路上更加卖力的工作。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客户,在简陋的出租屋床上翻个身,看着因为漏雨留下深重污渍的棚顶,阿品无神焦黄的眼睛里,流下两颗浑浊的泪水。
那是个大单子,一直死死被同事捏在手里,那女人不知道动用了什么手段,如此大手笔的客户能一直只跟她签单子。后来,女同事打算辞职结婚去,此客户顿时成为了公司销售人员竞相追逐的抢手货,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阿品没有多余的钱送重礼,便身体力行将礼貌做到最好,每天早晚问候,一天一个最低报价,客户去到哪里,都鞍前马后,能做到的做到完美,做不到的也要争取做到。
如此一个月,客户在一个晚上打来电话,说你现在过来,我把地址发给你。
定位是一幢私人别墅,阿品提了水果礼盒去了,客厅沙发上坐着的,还有几位脸熟的老板,大家围着洋酒和果盘,喝到脸红脖子粗。桌上散放着不知名的要片。
客户搂着制服短裙,年纪跟他女儿差不多的女孩子,一脸讳莫如深的看着阿品,说:“其实比你能给出更好条件的人多了去了,我也不是非要跟你一个公司做生意,只要钱有的足够多,就走到哪里都是甲方,都可以横着走,之所以最后我看中了你,不是为别的,就因为你够坚持,我就喜欢看普通人为着某一件事情,为了得到某样东西咬牙坚持的样子,这是我没体会过的一种感觉,所以我很喜欢,”说着倒洋酒一杯,将桌上的小要片冲他推过来两粒,“这是最后的考验,喝下去,我就在此时此刻你包里装着的合同上签字,并且以后,凡是跟贵公司的合作,我只跟你签合同。”笑意邪恶,有钱人的恶趣味,喜欢将人玩弄于股掌,毕竟,玩人是最有趣的。
阿品看着眼前的酒杯与要片,按紧包里的合同,犹豫片刻,将要片放进嘴里,举起酒杯,大口喝了进去。
后来的事情就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衣衫凌乱,身侧是个□□的姑娘,手边是已经签字的合同。
只记得特别开心,是那种没有任何烦恼,也不要去思考任何烦恼的开心,是我已然拥有了这个世界并且空前满足的那种快乐。
合同顺利拿到手,签下了公司最重要的大客户,接受同事同行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得到老板的赏识,还有女朋友的崇拜,这一切当然都让他感到快乐,但总觉得这快乐似有不足,隐隐在身体内,在脑海里,触及不到,刺痒不已。
后来,当那个客户再次邀请自己出席酒局的时候,他知道了,那不足的快乐是什么,正是那不起眼的白色小要片。
客户说你是真疯啊,用了之后完全是两个人,也许,这东西的存在就是为了将隐藏在内体真实的那一个我们召唤出来,我真是太喜欢你呈现出来的状态了,极度 的自信,疯子一样的癫狂,仿佛这衬衫西裤下包裹着的,是一头狼,一头猛兽,你把小姑娘都草到哭干到求饶了,真是男人呐,完全想不到的雄性状态,我喜欢。
阿品于是想起来一些片段,关于他描述的这些,大口灌下绛红的液体,癫狂的高谈阔论,身下白生生的腰腹与臂膀,以及自己愤怒欲望的无尽发泄。
原来他是这样的,除去理智的束缚与管束,真实的他,是这样的,可以不畏畏缩缩,可以不处处陪着小心,可以,如此不可一世。
他想他有点喜欢这样的自己,于是他面对接下来客户的邀约,有要片出场的邀约,没有拒绝,没有抵触,甚至是怀着期盼前去的,直到彻底成隐。
后来,这个老板在外度假,过海关的时候查行李被抓,顺着这个口子查下去,他不光自己玩,跟朋友玩,请合作伙伴玩,他还卖,于是锒铛入狱,砸了大钱,保住了一条命。
他入狱了,没人再请阿品去免费的酒局,但隐却是实实在在的戒不掉了。
花钱去买,借钱去买,想尽一切办法去买,终于,搞到身无分文,女朋友嫁与他人,而他,过街老鼠般,蝼蚁臭虫般,委身于漏雨漏风的郊区棚户出租屋,麻木又茫然的度日,有钱就去买要片,没钱就缩在床上,不吃不喝,哆嗦淌鼻涕。
前些日子,干了点零活,在回来的路上,路过水库边时,捡到几张纸币,他就拿着买了几瓶酒,喝到大醉,看看自己,想想,觉得自我了断大概是最好的选择了,这幅皮包骨头的鬼样子,怎么能回家去给父母看到呢,想到一辈子务农的年迈父母,眼泪更是止不住,悔不当初,但又能奈何。
第二天,瘾头上来,疯狂四处找钱,想要买药,翻出几十块,远远不够,于是只好床上地下疯狂打滚折腾,浑身抽搐直到昏死过去。
再醒来,天色昏沉。他胡乱擦了冷汗与鼻涕,出了门,漫无目的走出去,不知道要去哪里,这个城市里哪还有他的容身之处,那么,要去死么?怎么死呢?要不要留一封遗书揣在口袋里呢?这样给别人发现了尸体,也好能联系到父母,让二老知道,他们的儿子最终的归处是在哪里,不然他们该有多伤心,自己的孩子生死未卜,最后尸骨都不知道被埋在何处。
想到这里,更是唏嘘,心里被巨大的荒凉和悲痛覆盖,回过神来,人已经走到了水库边。
所以,是要跳进去就此了结么?还是期待向昨天一样,捡到点钱,然后再去爽一把呢?他也不知道,只是眼泪一直不停的流出来,而后跌坐在水边,喃喃自语:“做人怎么这么的难呢?我做错了么?我只是想要过更好的,更体面的人生而已,又凭什么我要一出生就这么穷呢?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吧?啊,活着真是太累了。”
这时,从旁边草丛里传出一个声音:“那就把这副身体给我吧,反正你也不打算要了,不是么?”
然后一缕漂浮不定的烟气从旁边缓缓飘出,不断变化出一张模糊不清的脸,那眼睛,那鼻子,那嘴,越看越像是阿品本人。
阿品以为是自己用药过度产生的幻觉,他在幻梦里看到过的奇异景象比此刻要夸张得多,所以也并不觉得害怕,甚至对于有人想要自己这具破败的躯体感到庆幸,他还是有点用的啊,居然还有人对这样破败不堪的他有所觊觎。
但,也还是要讨价还价。
“身体可以给你,命你也可以拿去,但可不可以,请你去乡下,问候一下我的父母,在需要的时候,去照顾和看望一下他们呢?我父母都已年迈,我死了,他们会很伤心的。”
“好啊,我答应你,等我完全占有了这具身体,我会用你的脸,你的声音,去见你的父母,好不好?”烟雾越发飘近,环缠绕上阿品的身体,声音如鬼似魅,压低着,蛊惑着,“既然活着这么累,那就放下吧,你既解脱了,也顺便成全了我,我会借由你的身体,继续活下去,替你承受痛苦,这不是很好么?”来吧来吧,通通放下吧,你来自愿放弃这身体吧。
阿品意识渐渐模糊不清起来,他仿佛看到了儿时的自己,伏坐于母亲膝头,吃一把刚炒得的黄豆,咯嘣脆,还带着锅气的余温,那时候他很快乐,不知平穷为何,不知未来前路坎坷。
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舍不得,也许,只要下定决心,也是能戒掉的吧,他还这样的年轻,也许,就算一事无成,舔着脸,拖着孱弱的身体回去农村,守着几亩薄田度过残生,父母也是愿意收留自己的吧,毕竟只生养了这一个孩子,他既已做下了不爱惜自己的不孝事,就不要再一错再错了吧。
于是意识里开始挣扎,开始抗拒那缕已经由嘴巴进入身体的烟气,说:“不要,我不想把身体给你了,我要自己回家去,回到我父母身边,我不要再过这样的生活了,你放开我,你走!”
烟气本气立刻恼怒,语气也由哄骗变为厉色:“你们人类真是狡猾又善变,明明都说好了的事情偏偏要出尔反尔,但你以为现在是你说不要就不要了的么?你既然已经同意了把身体给我,那我就必须要拿到!”说着更加用力的向内里钻进去,幻化出手臂手掌,抓着阿品的嘴巴,撑到无限大,然后身体用力的向内,钻进去。
阿品彻底清醒,看到要进入自己体内的是如此可怕的东西,一时间冷汗迸发,极力想要挣脱,便滚倒在地上,掐住喉咙,拼命挣扎。
但哪里又挣脱得过,眼看着烟气要尽数进入到他肚腹中去,这时有一个人从水库堤坝高处极速跳跃而下,眨眼间来得阿品面前,一只手掐住仅仅露在外面尚未进入的烟气的一角,一拉,便像拉扯绳索一样,将它一整个拽了出来,然后大力抛在一边,随手扔出一个球状的锁囊,锁囊砸在烟气上,瞬间将烟气收了进去。
阿品突然被抽去了入侵的异物,捂着胸膛疯狂呕吐,频频吐出黑水和一些絮状物。
锁囊里,烟气暴跳如雷,一下下撞击着囚禁它的桎梏,冲着来人叫嚣着:“你多管什么闲事!他答应了把身体给我的!那身体就是我的!我拿我自己的东西有什么不对!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抓我!快给老子放来!不然等我出来看我不杀了你!”什么挨千刀的,敢来坏它的好事。
来人转身,是山奈,便装,梳短发的山奈,他一脸淡然,面对着烟气的连篇咒骂,云淡风轻:“可他不是说他不愿意了么,他说他不想把身体给你了,你是聋所以没听见么?为什么人家已经明明说了不愿意,你还要强行侵占呢?这副德性的话,就算你拥有了这具身体,你也做不了人,只会祸害他人,所以还是算了吧,老老实实的回到水底去,吃你的浮游生物,晒你的太阳,我这次不杀你,希望你吸取教训,下次如果这种状况再给我碰到,我就吃了你补身,虽说讨厌腥的,但你这种修行了百年的,多少还是有点滋补作用的,所以,我姑且忍了。”
锁囊里,烟气化回了本体,一团湿漉漉且散发着腥臭之气的水藻,依旧不服不忿:“要你来管!什么时候我们要干什么需要经过你的同意,需要你来说可以或者不可以了?就算我不抢占他的身体,你看他那副德性,还不如死了呢?这就是六界之内最高等的灵魂么?哈哈哈哈真是笑话!以我的修为,如果不是他自己没有了活下去的意志,我又怎么能下得了手呢?你以为你是救了他,其实他也许更恨你呢,你让他失去了解脱的机会,这种两边不讨好的事情只有你们神经病才干得出来!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杀了你们!”
山奈回头看一眼呕吐过后昏过去的阿品,轻轻叹一口气,随机冲着锁囊一挥,锁囊瞬间变小,飞入了他的衣袖中,顺带着将那聒噪的叫嚣之声也掐断了。
“真吵,看来水下是太寂寞了,都没人跟你说话,那我等下找个阳光好的晒场,把你丢过去,那里有好多在晒苞谷的人类,让你一次听个够,顺便也晒晒这百年的潮湿,你这见天的在水里泡着,都发霉了吧?”
山奈缓缓走离水边,袖口里的锁囊瑟瑟抖动起来。
远处天边,阳光落下最后一丝光线,眼看着夜幕即将降落下来。在他身后,阿品咳嗽呓语两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山奈望着天边,喃喃自语:“是啊,是有那么多人类,活着还不如死去,活着只会给身边的人带去无尽的痛苦,但,只要他们不是自愿放弃,便没有谁能够占有和处置他们的身体,我们无权代替他人做决定,”略略叹息,他的眼前出现一个大眼睛嘟嘴吧,安安静静的娃娃,于是语气变得感慨起来,“你是怎么看的呢?等你长大了,能理解我在说什么的时候,你会站在哪一边呢?会同空青一样么?”
大步流星走远,身后,微风越吹越凶猛,风过草丛,回声呜咽,仿佛有什么阴谋,正在暗处被酝酿。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太平,人类的肉眼能看到的,有饥荒,同族彼此伤害,国家间彼此杀伐与侵略,但在看不到的地方,上演的剧情是更加的惨烈,无声无息,却更加是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