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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既然不被接受那就不要强求 童年生活 ...

  •   但自从那天开始,落葵感觉到了自身的变化,因为语言储备里也没有能表达出准确感受的词语,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没办法讲与他人听,但变化却是确实的,仿佛是从细胞里生出的新的感官,她好像忽然能感觉到有其它的生命存在在周围,可以感受到它们的呼吸,心跳,靠近,以及脚步,如果那可以称之为是脚步,可以称之为是靠近。但,是看不到的,或者说,是那些生命选择了不给她看见,每每当她以为一个转身就可以面对了,甚至可以触碰了,但就是,不给面对,不给触碰。
      经常性的,她可以感觉到它们的靠近,在门外在窗外,甚至距离不过咫尺,但等她找过去,连着急忙慌翻找过去时,都能感知到对方的躲避。
      是跟我一样的小孩子么?是在跟我玩捉迷藏么?她一度是这样以为的,原来还有不能被人看见的小孩子存在着呢,她一度认为是想要跟她交朋友的有点特别和奇怪的小孩子,于是还有点高兴,每天醒来吃了饭就早早侯着,想着有朝一日能抓这位小朋友一个正着。
      她曾经跟妈妈说过这件事情,说她有一个看不见的好朋友,每天每天都在跟她玩捉迷藏游戏,兴高采烈的说她能感知到他的存在,妈妈不在身边的时候,他就来得更加频繁。
      俞半夏听了,起初没太当回事,说妈妈小时候也这样过,那时候你外公外婆一天到晚工作忙,我时常被锁在屋子里,也没什么人跟我玩,我就幻想了一个小姐姐陪我,给她取名字,每天幻想着她跟我说话陪我玩,看来我的崽崽也是太寂寞了呢,是妈妈不对,有时候放你一个人在家,不然就是把你带去单位,也没个小孩子陪你一起玩,是妈妈对不起你呀,没考虑到你也需要小伙伴,也会寂寞,这样吧,这几天我们就开始去幼儿园,找小朋友一起玩好不好?这样很快,你就会忘记这个隐形的小朋友的。
      落葵小嘴嘟嘟,表示生气,人家才不是幻想,人家是真的能感觉到,我这个耳朵眼睛都能感觉到,但无论再说什么,这个话题在俞半夏这里都已是盖棺定论,那是纪落葵因为寂寞,幻想出来的不存在的朋友。
      第二天去幼儿园报道回来的时候,在家门口遇到了邻居,一位独居的年迈奶奶,拾捡了些干柴,正坐在俞半夏家门口的树荫下休息,见面闲聊几句,听说要送刚三岁的落葵去幼儿园,奶奶有点可怜小娃娃,说这么小送什么幼儿园呐,你就带着上班嘛,实在忙不过来就放我屋里我帮你看着,都邻里邻居的,知根知底,我不会饿着她也不会冻着她的,你尽管放心。
      奶奶另一半早逝,儿女成年后去了大城市工作并定居,她每日孤单一个人,见了小孩子更是尤为喜欢和亲切。
      半夏说小孩子许是总独自一个人太孤单了,还是送去幼儿园,跟同龄小朋友在一起玩比较好,咱们住的偏僻,一天到头也看不到几个小孩子,我总把她带去卫生所,搞得她对医疗器械都比跟人熟悉。
      落葵不乐意,说才不是,妈妈说我的朋友是我想出来的,她要消灭我的朋友,才送我去幼儿园的!
      委委屈屈,且第一次长线语言输出,就diss自己的妈妈,自此后,落葵的语言表达能力直接上了一个新台阶。
      奶奶一听,哎呦这还得了,去不去幼儿园先不说,孩子别是总自己在家里,所以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身上吧?你个城里人不懂这些,我们小地方很是信这些的,如果处理不好的话,脏东西一直跟着孩子,将来娃娃长大可能变傻的哦,所以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权当入乡随俗,你听我的,这个事情可不能不重视。
      于是不由分说,老太太腿脚麻利的四处奔走,又是买黄纸元宝,又是宰鸡取血,傍晚点了篝火,找了村里有名的婆子,一顿折腾,又是舞剑又是念咒,喷酒带撒鸡血,把个小娃娃放在篝火旁,围着她,折腾了老半天。
      把落葵吓坏了,她不过说了实话,真实的表达了自己的所见所感,却招来了这样的麻烦,于是自此以后,不再说了,跟妈妈不说,跟谁都不说了,问是不是已经感觉不到那个看不见的朋友了,就点头如捣蒜说是是是,幼儿园也老老实实的去上。端着鸡血念念有词又蹦又跳的婆子太可怕了,她不要再见到那场面。
      幼儿园也是留作业的,每天放学回来,吃过晚饭,落葵便在门口的矮桌旁,捏着铅笔,颤颤巍巍的写123和aoe,手上用力,嘴巴都跟着使劲,连带着眉毛都一起使劲儿,真,全身心都扑在学习上。
      每每这时,俞半夏在厨房里洗碗,抬头瞥见她这副认真到脸都皱成一团的可爱模样,便放下心来,觉得不管是迷信也好,还是送到幼儿园去得以跟同龄人相处,哪个因素起了作用都好,反正这孩子再也不提看见透明朋友的事情了呢,这就是好现象啊,时间久一点,小朋友彼此熟悉,再交到几个朋友,想必很快她就会把虚构出来的人给忘记的,嗯,毕竟小孩子是最容易打成一片的,对着一块橡皮都能海誓山盟永不离弃的。
      但她其实不知道,就在此时此刻,笔落在本子上的间隙,落葵抬眼望望门外远处的丛子,她能如此清晰的感觉到,有很多很多的生物,或者说是生命体,正在叠叠乐一般的,扎堆注视着她,风一吹过,她甚至觉得能听到它们说话的声音。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不是单独的一个人呢,它们,是一个群体,是很多很多个人,在我周围呢。
      跟俞半夏预想的不同,落葵入园一个月,依然没能交到什么朋友,左邻右桌都能因为一块橡皮一支铅笔,甚至什么都不因为就莫名其妙成了出双入对的小伙伴,但唯独她,迟迟未能,融入进任何一个小圈子。
      多年后,当她已经成年,偶尔经过幼儿园门口的时候,看着里头跑跳玩耍的小孩子们,看他们天真烂漫,笑意纯粹,会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念,谁说几岁的小孩子是白纸一张,什么都不懂呢?他们其实可有心思呢,也超级会看大人的脸色,且知道抱团孤立他人,以求融入集体,不被人歧视。

      打从俞半夏挺着大肚子来到村子,流言蜚语从未间断,一个女人,没有男人,独自生下孩子,一个人生活,这是多么合适的闲话题材啊,够说五十年的,且花样繁多花样翻新,所以村子里的女人嚼舌头,她们的孩子就会听到,虽然年纪小小未必懂得说的究竟是什么,但那种八卦中带着嫌恶的表情他们是看得出的,然后天长日久,他们明白了,哦,那个女人和孩子是不讨人喜欢的,是要讨厌她们两个才对的,讨厌她两个才是合群的做法,于是在落葵入园的第一天,这些一早窥透了父母心思的小娃娃,便不约而同又默契十足的,一同疏远她,孤立她,以达到不被群体抛弃和鄙视的目的,到底是高等动物,小小年纪就知道如何保全自身,见风使舵。
      所以她是寂寞的,每日眼巴巴的,看着别的小朋友玩成一团,但从不会踮着脚攀附着,讨好的试图加入进去,小小一个娃娃,也是有自尊心的,纪落葵的自尊心,来得是那么早,在别的小孩子为了在休息间食期间为了要得一块大一点的苹果而摇着小屁股跟老师卖萌献笑脸的时候,落葵就懂得,既然不被接受,那就不要强求的道理了。
      好在老师是喜欢她的,日常活动与安排,一丝一毫不会偏向与排斥,怎么安排别的小朋友,就怎么安排她,一视同仁。玩耍时间,没人理她,老师就把她抱了,坐在教室门口晒太阳,一把老旧藤椅,围着阳光搬动,打从这个墙角,转移到另一个墙角,所以日子虽然无聊,但却并没有多难熬。
      秋天,幼儿园门前的柿子树上结出了果子,近处能够得到的,早被老师摘了个干净,进了这些娃娃们的肚子,那日下午,娃娃们在院子里玩捉迷藏,由保育员带着,小班中班大班的娃通通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热闹不已。
      老师抱了没人理的落葵,照旧坐了藤椅晒太阳。老师眯着眼睛看柿子树,忽然发现,在一根枝杈上,挂了五只熟透了的柿子,位置并不高,因为之前被树叶遮挡住了,所以在此前的采摘中得以幸免。
      忽然就来了兴致,老师指指那几只柿子,摇一摇昏昏欲睡的落葵,压低声音说:“我们去摘柿子吧好不好?摘了揣在口袋里,去厨房洗了,就我们两个吃,谁也不给,怎么样?”
      看着老师隐藏不住的勾翘而起的嘴角和恶作剧般的放光眼神,落葵高兴起来,盹也醒了,不自觉的也压低嗓门,说好呀好呀,我要吃要吃!
      于是大人夹起娃娃,一大一小两个人,向着柿子树悄咪咪的移动,同时严密观察在院子里闹哄哄的孩子们是否有注意到她二人的动向。任谁看,这鬼鬼祟祟的模样,都不像是要去做什么好事。
      柿子树旁原本就放着一把矮梯子的,之前摘柿子的时候一直借助于它,老师将椅子放好,爬山去,手伸长去够,距离这五只柿子还是有半个手臂的距离,于是她打算攀爬一下,回头看看抱着手手站在梯子边,仰着小脸一脸期盼的娃娃,说:“你再等一下哈宝宝,我这就爬上去,给你摘下来哈。”又抬头瞅瞅,四边打量了一遍,又看看她打算爬上去骑坐的树杈,回头对着落葵招招手:“想不想上来看看呀?在这里,能看到你妈妈上班的地方哦。”
      落葵疯狂点头,哪个小孩子不喜欢新鲜的事情呢,长这么大,她从来没爬过树呢,就是这副期盼又不敢开口的模样,格外的惹人怜惜吧,老师才会头脑一热,想要把她搬到树上去。
      抱着,托着,举着,小心翼翼着,落葵被放到了树杈上,两个人稳稳当当的骑坐着,老师一手把住她,指给她看卫生所的方向,一边回头要去摘红彤彤,熟得正正好的柿子,还不忘了嘱咐她,说:“你不要乱动哦,等老师把柿子摘下来,就抱你下去,乖哈。”
      “嗯!”手手紧紧把扶着树干,落葵兴奋得朝着卫生所的方向望过去,尽管离得远,看不清那里都有些什么人,在做些什么,但知道妈妈就在那里头,所以她非常的开心。
      柿子树越到顶端,叶子愈加茂盛,眼前这一枝树杈上,叶子更为茂盛,仿佛一根用料大方扎得结实的鸡毛掸子一般,落葵眼睛余光瞟过去,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躲在叶子后头,在轻轻的碰擦挤压着叶子。
      那种熟悉的感觉再度袭来,落葵不自觉的伸出一只手,想要将树叶撩开,看看后面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像她一直以来感觉到的那样,那些围绕着她的,一直以来存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手缓缓上够,眼看着就要摸到树叶,猛的,有一个小东西,从叶子的掩映后跳了出来,一步跨入了视线。落葵预料不及,给吓了一跳,惊呼出声,身体一栽,从骑坐的树杈上,掉了下去。
      老师当时已经把五只柿子都装进了口袋里,转头间,一个眼疾手快,将大头冲下栽下去的落葵抓住了,落葵倒立着,一只脚被抓住,于半空中荡啊荡,还不忘回头看那枝格外茂盛的树杈,耳边掠过的,除去风声,老师焦急的询问声,还有一个小小的团子样的小家伙,它圆咕隆咚,浑身火红,跟这树上的柿子一样,但却是长了两只小脚丫的,还有两只大大的眼睛,它刚刚看向自己的眼神,是好奇叠加着好奇的。
      它是什么呢?长得那么有趣,一只长了眼睛和小短腿的柿子呢,真是,挺可爱的呢。
      那天后来的时间,落葵都陷入了思考状态,思考那个小东西究竟是什么,思考它为什么不跟它的同类们一样选择躲避自己,不给自己发现,思考刚才自己又喊叫又跌下去的,这个样子会不会吓到了它,它如果因为受到了惊吓不敢再出现了,那可如何是好。
      她这副沉默不语,眉头紧锁的样子把老师吓坏了,心说完蛋,好心办了坏事,本来是想让小娃娃开心开心的,没想到,差点把娃送走,话说她也不是很理解,当时她到底是看到了什么,吓到跌了下来,问她,她也不肯说,估计是太害怕了,不想再回想不想再提起,她也就不再追问,权当是小虫子或者突然窜出来的鸟之类的给吓到了。
      柿子洗得了,给她吃,她左一个右一个,吃得又香又甜,实在看不出什么异常,但老师一颗心悬着,想着晚上家长来接的时候,好好说上一说,尽管自己出发点是好的,但差点把娃摔了,也吓到了,这肯定是自己的责任无疑。
      从沉默的思考中缓过神,纪落葵笑着安慰老师,说老师我没事的,也没吓到,你抓着我的脚我倒挂着也好好玩啊,我都没那么玩过,下次我们还那样玩好不好?还有柿子也好好吃啊,真甜,谢谢老师摘给我。
      看着她甜甜的笑脸和想要努力表达我一点事都没有所以你就千万不要自责的模样,老师觉得这孩子真是可爱,可爱又懂事,忍不住揽到怀里虎摸,同时忍不住在心里叹息,这样的娃娃为什么要受到排斥和歧视呢?从出生起就没有爸爸又不是罪过,妈妈长得分外温柔漂亮也不该是罪过,闲言碎语真是奇怪的存在,也许这就是人类拥有语言与文字的副作用吧,不好的东西也可以借由语言传播,你看那些不会说话的动物没有思想的植物,大概就不会被看不起,被造谣与伤害,有时候她会觉得,作为高等生物,人类的语言太过于丰富和发达了,这个舌头也是太灵敏了,其实大可不必进化到如此地步的,吃饭的时候灵活一点,说话的时候迟钝一点,就满好。
      自此,该名老师致力于努力在娃娃中间消除掉对纪落葵的歧视与排斥,处处给她撑腰,必要时甚至偏袒一些,力求让她少受到一些来自其他小朋友的,直白的,恶意伤害。
      当晚,俞半夏给落葵洗漱完毕后,看着她上了床,坐在床头读了睡美人的故事,等看着她睡去了,给掖了被角,关上房门出去了。
      落葵睡得很沉,在她沉沉的梦里,是那只长得柿子一样的小团子,它眨巴着大眼睛,从树叶后头蹦出来,好奇的盯着自己。
      在丛子深处,极简模式见人的山森,盘腿坐于杉树下,稚嫩的小脸上,眉毛拧成麻花,垂首,气急败坏,对着地上某处急吼吼的训斥:“我说没说过,不要轻易现身,她才几岁,万一吓到她怎么办?你是怎样,青春叛逆期到了呗?越不让干啥就非要干啥呗?不光主动给她瞧见,还把个娃吓得差点从树上掉下去!今天这是得亏没摔到,要是摔了,破了一点皮,山奈大人生起气来,你命就不用要了,一把火烧了你,你就再也用不着开花结果了,哼!”
      扭头望天,鼻孔冒气,想想还是生气,转回头继续发火,“我是叫你们去保护她,观察她的,看她会不会磕到碰到,有没有遭遇危险,你倒好,直接给我创造危险,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安排你去的,小毛孩子一个,果然办事一点不牢靠!”
      他一个小孩子的模样,吐槽别人是毛孩子,还真是,一丢丢说服力都没有。
      地上,草丛里,柿团子大眼皱巴巴,两只小脚丫都拧别在一起,再说就要哭了的样子,但还是撑着胆子给自己辩解:“我,我一直在树上的,一直在观察她,离得远远的,然后我就有点累了,打了一下瞌睡,这时候她爬上树了,她的感知力太好了,上来就感觉到我了,我都来不及躲开,然后一想反正早晚她都要见到我们的,不如就大大方方的给她看好了嘛,反正就算我不跳出去,她也会发现我的呀,谁让你们给她吃了那么多结丹,不然她哪会那么容易发现我嘛!”
      眼泪汪汪,又凶又怂,柿团子表示虽然打盹是我不对,但你们这些让她变得知觉更灵敏的家伙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哼,要死大家一起死。
      “咳,嗯嗯,”杉森心虚一秒钟,没想到画风会突变至此,“我也确实没预料到,她会灵敏到如此地步,假以时日,等她长大,或许会比空青大人更胜一筹也未可知,天可怜见,希望她能健康平安,再快一点长大,不然,我们的死期就不远了。”
      感慨完觉得不对,还没训完呢,然后接茬暴躁放狠话,“谁让你瞌睡的,啊?我跟你讲今天算你命大,”以后你都不要去了,好好修行结你的果子吧!”
      拂袖而去。柿团子在身后,哭唧唧的追赶:“就让我去就让人家去嘛,她都认识我了呀,我应该去跟她交朋友才对呀,初次见面吓到了,第二次就不会再害怕了呀!”
      “想得美,我还会给你再吓一次她的机会?”
      “就让我去嘛,嘤嘤嘤~我不会再吓到她的啦!”
      “放开!你不要抓着我!”
      “你不答应,我就不放开!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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