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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门 9月14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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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下班的时候,陈可欣才把手里的最后一份文件整理完。窗外的天色从下午的灰白慢慢变成了傍晚的深蓝,玻璃上倒映出办公区域里零散的人影。她低头检查了一遍电脑里的电子版材料,又把桌上的纸质文件重新排列好,确认没有遗漏后,才将那份收养协议单独放进文件袋里。
这份协议原本不需要她在晚上送过去。按照律所平时的工作安排,涉及收养的法律文件应当提前约定时间,由当事人在办公室完成签署,再交由相关人员办理后续手续。但委托人周伟下午打来电话,说白天临时有事,实在抽不出时间,希望她晚上到家里走一趟。他的语气客气,解释得也很周全,甚至主动提出,如果律所有额外的□□费用,可以一并计算。
陈可欣查过日程,晚上没有其他工作,便答应了。双方约定在19:30左右见面,签署文件预计只需要十几分钟。她在电话里再次提醒周伟准备好身份证明及相关材料,对方一一应下,最后说了一句麻烦陈律师了,便挂断了电话。
她将文件袋放进手提包,拿起手机,看见周池莲在半个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问她今晚几点回家。陈可欣想了想,回复说要先去见一位委托人,事情办完就回去,不必特意等她。消息刚发出去,身后便有人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还没走?”林妍律师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已经收拾好的背包,“我刚才看见你对着手机笑,谁的消息?”
“没谁。”陈可欣把手机放下,伸手去关电脑。
“那我猜猜,是池莲吧?”林妍笑了起来,“你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怎么每次提到她,你还是这个反应?”
陈可欣没有接话,只是将椅子推回桌下。林妍见她不否认,反而更加得意。两人从大学毕业后便在同一家律所工作,平日里经常一起吃饭,也早已熟悉彼此的生活。林妍知道周池莲的存在,偶尔还会和她一起约着出去吃饭,因此说起这些话来毫无顾忌。
“今天还去老地方吃饭吗?”林妍问。
“去吧。不过我待会儿还要见客户,不能吃太久。”
“你最近怎么总有晚上要办的事?”
“今天只是签个字,应该很快。”
林妍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袋,没有继续追问。 律师的工作经常需要配合委托人的时间,尤其是一些平日事务繁忙的客户,晚间见面并不稀奇。两人关好办公室的门,乘电梯下楼,沿着街道走向附近常去的餐馆。
9月的夜晚已经没有盛夏那样闷热。下班的人群从写字楼里陆续走出来,公交车停靠在路边,等车的人排成一条不太整齐的队伍。路口的红灯亮起时,陈可欣停下脚步,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时间。距离约定见面还有将近1个小时,吃完晚饭再过去,应当来得及。
餐馆里坐了不少人。她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份套餐,又要了一壶热茶。林妍说起下午接待的一位委托人,对方为一桩财产纠纷反复修改诉求,几份材料上的数字始终对不上,害得她和助理核对了大半天。陈可欣听着,不时问上几句。等菜上齐,两人便暂时放下工作,谈起最近看过的电影和周末的安排。
“夏老师昨天还问起你。”林妍夹了一口菜,忽然说道。
“问我什么?”
“问你最近忙不忙。我说你挺忙的,手里好几个案子,还得照顾家里那位。”
“她肯定不会信你后半句。”
“怎么不会?夏老师可是看着你们认识的。”
陈可欣想起大学时参加法律竞赛的日子。夏雨蝉当时是带队老师,对学生要求严格,训练时连陈述材料里一个用词不准确的地方都会指出来。后来她进入律所工作,夏雨蝉又成了她的前辈。师生关系延续到如今,许多事情不必说得太明白,对方也能猜出几分。
“她要是真有事,会直接找我的。”陈可欣说道。
“那倒也是。”林妍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陈可欣的手机亮了一次。周池莲回了消息,说自己晚上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让她路上注意安全。陈可欣简单回复了几句,将手机收好。林妍看在眼里,忍住没有再打趣她,只问她委托人的住处远不远。
“不远,从这里过去大概十几分钟。”陈可欣说,“你慢慢吃,我先去把账结了。”
林妍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便也加快了速度。两人结账离开餐馆,在路口分别。林妍准备乘地铁回家,陈可欣则叫了一辆车,前往周伟居住的小区。
周伟住在市区一处建成不久的住宅区。小区周边交通便利,附近有商场、学校和一片沿街绿地。陈可欣此前没有到过这里,但在处理委托材料时核对过住址,因此并不陌生。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入口处的灯照着值班岗亭,保安正在登记来访车辆。她向门卫说明来意,报出周伟的姓名和楼栋号码。保安核对过访客信息,按照登记程序让她留下联系方式,随后指了指里面的道路,告诉她从右侧绕过花坛便能找到相应的楼栋。陈可欣道过谢,沿着小区内部的人行道走进去。
楼下的门厅宽敞而安静,地面擦得很干净,墙边摆着两盆绿植。她在门禁设备上输入房号,等了片刻,没有人接听。她以为周伟可能没有听见,便拿出手机拨打他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也没有人接。
陈可欣看了看时间,已经接近19:30。她下午和周伟确认过地址,也提醒过他自己会准时到达,按理说不至于忘记。她又试着拨了一次电话,结果仍然相同。正在犹豫是否联系物业时,一位住户从外面回来,刷卡打开了门。陈可欣向对方说明自己是来访的律师,随后进入门厅,乘电梯上楼。
周伟家的门位于走廊尽头。整层楼只有少数几户住家,电梯间铺着浅灰色地砖,墙面装有感应灯。陈可欣走到门前,先核对了一遍门牌号码,确认没有找错地方,才按下门铃。
门铃响过后,屋里没有任何回应。
她等了十几秒,再按一次。走廊里十分安静,隔壁住户似乎没有人在家,只有电梯运行时偶尔传来的轻微声响。陈可欣将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贴近门边听了听,仍然听不到脚步声。
她第三次拨通周伟的电话。这一次,除了听筒里传出的等待音,她隐约听见门内也响起了手机铃声。声音隔着厚重的防盗门,显得有些模糊,却足以让她判断手机就在屋内。
周伟既然在家,为什么始终不接电话?
陈可欣挂断通话,又按了一次门铃。她想起下午电话里周伟的声音,除了说话稍慢,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适。也许他正在洗澡,手机随手放在客厅里,没有听见门铃。想到这里,她准备再等一会儿。
走廊靠近周伟家门口的位置,有一扇面向室内的窄窗。窗户装得较高,玻璃并不完全透明,从外面只能看见屋内的一部分。陈可欣原本没有留意,此时却发现窗内透出灯光,隐约还能听见持续不断的水声。
她向窗边走近了两步。
透过玻璃,她只能辨认出客厅一角的陈设。屋内没有开主灯,较远处的光线来自另一间房。她稍稍调整站立的位置,视线越过一段过道,终于看清那是卫生间的灯光。水声也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像是淋浴喷头一直开着,水落在地面上,发出均匀而细密的响声。
卫生间里似乎有人。
陈可欣眯起眼睛,努力分辨灯光下的轮廓。浴室门没有完全关上,从她所在的位置能够看见门内的一小片区域。一个人影低低地停在那里,身体似乎向前倾斜,双膝着地,头部垂着。因为距离较远,又隔着玻璃,她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孔,只觉得姿势十分奇怪。
她起初以为周伟在浴室里摔倒了。
“周先生?”她提高声音,隔着窗户喊了一声。
屋内没有回应。水声仍在继续,人影也没有任何变化。她又喊了两声,随后重新拨打电话。门内传来熟悉的铃声,响了许久,却始终没有人去接。
陈可欣开始觉得不对劲。她见过有人因突发疾病而倒在浴室里的情况,知道这种时候不能一味等待。可是眼前的情形又与普通的意外有些不同。看那人的影子,显然不是横倒在地上,而是保持着一种近乎跪坐的姿势。她无法确定对方究竟有没有意识,也无法确定屋内是否还有其他人。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如果周伟已经失去行动能力,屋里为什么没有其他动静?如果不是意外,那个让他变成这样的人,会不会仍然留在屋内?
陈可欣没有继续敲门。她沿着走廊退回电梯间,按下下行按钮。等待电梯的几十秒里,她一直留意着身后的走廊,直到电梯门打开,才快步走进去。下到1楼后,她直接找到物业值班人员,说明自己在楼上看到的情况。
值班的是一名中年工作人员,听完她的描述,立即叫来另一名同事。他们先核对了周伟的住户信息,又尝试通过物业登记的联系方式联系屋主。电话无人接听,工作人员的神情也严肃起来。
“您确定里面有人倒着?”其中一人问。
“我看见一个跪在卫生间里的人影,喊了几次周先生都没有反应。”陈可欣说,“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受伤了,但水一直开着。”
工作人员提出先上楼查看。陈可欣却没有跟着走,她担心屋内存在无法判断的危险,便留在一楼门厅,拿出手机报警。
接线员询问了具体地址、发现时间以及现场情况。陈可欣尽量按照自己看到的内容回答,没有把猜测当成事实。她说自己是律师,原本约好在19:30左右与住户见面,抵达后多次敲门、拨打电话,均无人回应;透过走廊窗户,可以看见卫生间内有一名姿势异常的人,淋浴设备似乎仍在运行。
接线员让她留在安全位置,不要擅自进入房屋,等待警方到场。陈可欣答应下来,随后将电话挂断。物业工作人员已经上楼,门厅里只剩下她和另一名值班人员。她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的文件袋还没有放下,里面的协议整整齐齐,连封口都未曾打开。
大约几分钟后,楼上的工作人员打来电话,说他们敲门仍然无人应答,也听见了室内的水声。由于无法确认住户的情况,他们没有自行破门,而是决定等警方到场处理。
警车到达时,陈可欣站起身,向前来的民警说明经过。民警又问了她几个问题,包括是否认识屋主、是否持有钥匙、有没有看见其他人出入。她一一回答,强调自己与周伟只是委托人和律师的关系,今天是第一次到他的住处,下午双方通过电话确认过见面时间。
警方安排一名人员留在门厅与她核对信息,其余人员在物业工作人员陪同下上楼。陈可欣能够理解这样的安排。她既是报案人,也是目前为止最后几名与周伟有过联系的人之一,警方需要弄清楚她为何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楼上,民警再次敲响周伟家的门,表明身份后仍然没有得到回应。透过走廊窗户,他们也看见了卫生间里的异常人影。考虑到住户可能存在生命危险,现场人员按程序采取紧急处置措施,打开了房门。
屋内没有人出来迎接。
客厅面积很大,家具摆放整齐。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水杯和几本杂志,一侧的柜子里陈列着摆件与相框。玄关处有几双鞋,墙边还放着一把折叠伞。房间里看不出明显的打斗痕迹,也没有大片翻倒的家具。除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声,整套房子安静得出奇。
民警先检查了能够看见的区域,确认没有其他人员突然出现,随后向卫生间靠近。门半掩着,灯光从里面照出来,地砖上已有少量积水。走在前面的民警推开门,看见一个男人跪在淋浴喷头下方,头垂向胸前,身上已经被水淋湿。
“先生,能听见吗?”
没有回应。
民警迅速上前关闭淋浴设备,检查男子的意识与生命体征,同时呼叫急救人员。另一个人查看周围环境,注意到洗手台边缘留有水迹,地面上散落着几件日常用品。男子身体附近的瓷砖颜色深浅不太一致,部分区域像是曾经被水反复冲洗过,但在潮湿的环境里,很难立即判断这种差异究竟意味着什么。
医护人员赶到后,对男子进行了检查。现场人员根据随身证件和物业提供的住户信息,初步确认他的身份正是周伟。医护人员随后确认,他已经没有生命体征。
警方立即对现场采取保护措施,限制无关人员进入,并通知刑事技术人员到场勘查。原先负责紧急救助的民警将自己进入房屋后的行动逐一说明,特别交代了关闭淋浴设备、接触死者身体以及检查生命体征的位置,以便后续人员区分救助过程中产生的痕迹和原有现场痕迹。
刑事技术人员到场时,卫生间的水已经停止流动,地面积水仍未完全退去。现场被逐一拍照记录,工作人员检查门窗状态、地面痕迹和房内物品的位置。客厅的陈设看上去十分普通,周伟的手机放在一处容易看见的地方,上面留有几通未接来电。茶几附近还放着一个纸质包装袋,里面装着尚未吃完的点心。
其中一名勘查人员注意到卫生间靠近死者的几块瓷砖表面存在不规则的擦拭痕迹。由于地面潮湿,普通观察难以确认痕迹的来源,他没有贸然作出判断,只让同事补拍了照片,并在现场记录中标明位置,准备留待进一步检验。
与此同时,其他人员开始检查住宅内的卧室、书房及储物空间。书房里有不少商业文件,部分文件锁在柜中,桌面上还放着电脑和几只存储设备。警方没有急于翻阅其中的内容,而是先记录物品原有状态,再依照勘查程序处理。对于这套住宅而言,周伟显然不只是偶尔回来休息的住户,房间里保留着相当完整的家庭生活痕迹。
1楼大堂内,陈可欣已经接受了初步询问。负责记录的民警让她再次确认时间,她查看了手机上的通话记录,指出最后一次拨打周伟电话的时间,又说明自己到达小区、进入楼栋和按门铃的大致经过。
“您下午几点和他联系的?”
“具体时间可以查通话记录。”陈可欣将手机递过去,“主要是确认今晚签字的事情。他说白天没有时间,希望我到家里来。”
“签什么文件?”
“收养协议。”她打开文件袋,取出里面尚未签署的材料,“这是我今天带来的文件。”
民警接过材料,核对了封面上的姓名和相关信息,又询问她是否了解周伟的家庭情况。陈可欣回答说,自己掌握的是办理委托事项所需的资料,至于周伟平日的生活和人际关系,她并不熟悉。对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只将材料情况记入笔录。
过了一会儿,楼上的民警下来,与负责询问的同事低声交谈。陈可欣坐得不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却看见其中一人拿出手机联系其他人员,随后又提到需要通知家属。她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周先生怎么样了?”她问。
民警看向她,停顿片刻后说道:“人已经死亡。具体原因还需要调查。”
陈可欣没有立即说话。她想起下午周伟在电话里说过的那些客气话,也想起自己刚才隔着玻璃看到的身影。那时她一直希望对方只是摔倒或者突发疾病,等救护车到了,也许还有机会。现在得到明确答复,她反而不知道应该再问什么。
“接下来还需要您配合做一份正式笔录。”民警说,“今晚您可能要跟我们去一趟派出所,后续如果涉及刑事案件调查,还会有工作人员联系您。”
“好的。”陈可欣点了点头。
她将文件重新装好,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周池莲此前发来的消息仍然停留在屏幕上,问她工作是不是快结束了。陈可欣想回复,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眼前发生的事。最后,她只发了一句临时出了些情况,今晚可能会晚一点回去,等方便的时候再打电话。
警方仍在楼上工作。物业人员按照要求调取当晚的监控录像,登记进入楼栋的相关人员,现场勘查则持续进行。周伟的死亡时间、死亡原因,以及他为何会以那样的姿势出现在卫生间里,此时都还没有得到解释。
陈可欣跟随民警走出门厅时,已经是夜里。小区道路两旁的路灯全部亮起,几位晚归的住户正从大门方向走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周伟所在的楼栋,发现从外面望去,那不过是一栋普通的住宅楼。大多数窗户都亮着灯,有人刚刚回家,有人正在准备休息,没有人能从楼下看出其中一户发生了什么。
她原本只需要花十几分钟,完成一份协议的签署。如今,那份文件还留在她的包里,签名的位置空着,而约定与她见面的人已经死亡。
陈可欣收回目光,跟着民警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