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的都识余逾明》话本精

31、高座鼠见暗中瞳 “姐姐，走

　　别了芳华，逾明便如往常一般，独自转回芦苇小屋。

　　依着规矩，她只需在榻上合眼躺个半个时辰，外间九娘便该起身捣弄。待再躺过半个时辰，九娘定会来叩门催起，从无差池。

　　今日亦不例外，九娘准时敲了三下她的门，轻声唤道：“大娃，可醒了？”

　　逾明也照常装成刚醒的样子，哑声应了一句。

　　九娘隔门听得响动，便将今日早食的品类报了一遍，催她起身用饭，随即便转身往沉璧房前去了。

　　逾明却不急着出门，只在床沿上枯坐，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

　　听得九娘唤过了沉璧，又去叫红儿，那柔声细语隔窗传来。手里反揪了一下被单，而后又松了手，长叹了一声。

　　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方慢腾腾地起身，懒洋洋推开房门。故意哈欠连天，作出一副迷迷瞪瞪的模样，唤声：“九娘。”

　　“哎！”九娘应了一声，她此时正在桌前，眯着眼去捞不知什么汤中的芹菜。

　　“九娘，我来帮你。”说着，逾明也凑上前去，帮她去挑。

　　九娘打趣地谢了几句，逾明也笑着回两句。

　　此时，沉璧的房门也开了。他揉着惺忪睡眼，也黏黏糊糊地唤着“姐姐”“九娘”。

　　九娘应了，逾明也跟着应了一声，随即立刻垂下眼帘，去看看那汤里的芹菜。

　　原因无他，沉璧昨夜明明练了一宿的功，偏生此时还要装出一副初醒的惫懒模样。一念至此，忍俊不禁，只得强自掩饰。

　　沉璧自然是不晓她意，随口问道：“红儿怎么还没起？往日里就数他最是个急的。”

　　九娘摇了摇头，失笑道：“我去唤他，连声儿也不应，许是还睡得沉呢。”

　　“想是昨日顽淘得狠了，由他再睡一会也无妨。”沉璧说罢，便拖着步子往厨下端饭去了。

　　未几，菜已挑毕，饭食齐备。其间九娘放心不下，又去叩门唤了一番，里厢红儿依旧全无动静。这一下，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各自狐疑起来。

　　“也？今个怎么回事，红儿怎么还没起？”逾明托腮随口道。

　　“晓不得。”九娘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又往红儿房门外走去。

　　“小娃？”她抬手敲了两下门，“还没醒吗？”

　　屋里没人应答，逾明和沉璧对视一眼，都安静了下来，去看那扇门。

　　“红儿？”九娘又唤了一声。

　　没了几个操弄饭菜和低声说话的声音，一时间屋子里安静的有些过分。

　　逾明皱起眉，刚站起身，九娘便一把子推开了门，“红儿？”她这一声喊得高，带了几分惶急。

　　逾明快步上前，沉璧紧随其后。

　　往卧房中一瞧，除了那望着空荡床榻愣在原地的九娘之外，哪里还有半个人的影子。

　　“红儿……呢？”沉璧喃喃了一声。

　　这话一出，九娘立刻转过身来，她面色不虞，走近在余谢二人面前，一手搭了一个肩膀。

　　“两小娃，且在家中等我，莫要乱跑，我去找红儿。”

　　说完，转身就走。

　　沉璧伸出手去欲待扯住九娘的衣袂，口中喊道：“九……”

　　“嘘。”逾明捂住他的嘴，遏制他的手，抬了抬下巴，低声道：“看。”

　　沉璧顺着她的示意去看，碰巧在九娘彻底出门的一瞬间，看到了她腰间那枚被封了舌的铃铛。

　　“一会，我们跟上去。”逾明说着，松开了两只桎梏着对方的手，又将对方和自己的假尾巴假耳朵通通薅丢在地。

　　沉璧则立马拍了两下脸，两三步移到窗前，撮唇打了个响亮的哨子。

　　随此声响，只听天边一阵棱音，飞下一只黑白相间的仙鹤，停在窗前。

　　不等沉璧开言，逾明早趋步上前，身子抵着窗，急切问道，“鹤儿，你可看见红儿了？”

　　鹤儿停顿了片刻，“并无，昨天同他回家后便没见过了。”

　　“见鬼。”逾明低骂了一句。

　　沉璧则立马攀上逾明的手，言简意赅，“姐姐，走，跟九娘。”

　　逾明应了一声“嗯”，反手将沉璧一握，扯着他便往门外走。

　　鹤儿在后扑着翅，高声追问：“究竟出了何事？”

　　逾明没心思答话，随手掐了个诀，召出一片祥云，托起二人便御风而去。

　　也在二人身形将隐之际，沉璧回头对着那窗前仙鹤大喊了一声：“红儿不见了！”

　　这一声喊罢，那云头已疾如飞星，早把鹤儿远撇在后。

　　逾明一面差使云儿往铃铛处赶，一面还给二人施了个易容法。

　　沉璧心下焦躁，忍不住问道：“姐姐，你且思量思量，红儿好端端的，如何便不见了踪影？”

　　“依我看，多半是发觉你我半夜出门，尾随在后却又跟丢了。”逾明回道。

　　沉璧听了，默默点头。逾明亦是合口不言，眉头紧锁，不知在思量什么。

　　片刻，两人停在一处山洞后。

　　山洞入口很大，边缘歪歪扭扭，想必未经雕琢。可这中间又嵌着一面巨门，严丝合缝。

　　逾明凑近到门缝处嗅了一嗅，一股劲臭的气息隐隐约约地蔓延。

　　这味道……有些熟悉，却一时半刻想不起在何处闻过。

　　这不重要，她当机立断。

　　“走。”

　　丢下这字，逾明将手扣进门缝，使劲往外一拉！

　　只那堵巨门剧烈颤抖，硬生生被她扯开了一个人的宽窄。

　　沉璧暗暗咽了口唾沫，不敢耽搁，滋溜一下便挤进门去。逾明紧随其后，闪身而入。

　　也是在逾明松开门的一瞬，那道怪门失了力道，又合得严丝合缝。

　　山洞中臭味熏天，逾明正待使个什么术法，却见沉璧手疾眼快，从怀中掏出一面扇子，忽摇了一下。

　　说来也怪，那扇子摇动，恶臭登时烟消云散。不仅如此，随着那扇叶开合，风过之处，隐隐有一层灵气化为障眼法，将二人身形隐匿得无影无踪。

　　“这扇子是我给你那个？”逾明不禁问道。

　　“没错。”沉璧点点头。

　　“你倒会使它。”逾明说罢，牵起沉璧的手，仗着那面宝扇遮蔽，大踏步往洞府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越发昏暗，两边石壁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盏灯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沉璧攥着扇柄，刻意压低声音道：“姐姐，九娘为何要来这儿？”

　　“不知。”逾明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骇人，她一手拉沉璧，一手摸石壁，“你且听，有动静。”

　　沉璧屏息静气，侧耳细听。果不其然，透过石窟，隐隐传来一句细小而模糊的声音。

　　“…呃……”

　　二人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地转了几个弯子，才离那声音越来越近。

　　转过最后一个急弯，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却也更加诡异。

　　这是一个天然石洞，而九娘正跪在石洞中央，背对二人，面朝上方一张宽大交椅，正自喃喃自语，似在苦苦哀求。

　　“老祖，卑下斗胆，伏望老祖网开一面。看在卑下这么些年鞍前马后的份上，容卑下去您那仓中看一眼罢！吾儿年幼贪玩，不知怎的跌落了进去……”

　　话音未落，不知从何处传出一声咳嗽，接着便是一道老态龙钟的声音：“风……九微……咳咳，老身的规矩，你应当是晓得的。”

　　风九微捏紧了拳头，“老祖，那是我……”

　　“你的小娃儿，是吧？”那声音冷冷打断，毫无转圜之意，“老身自然知晓。可规矩便是规矩，破不得。你且退下吧，今日之事，老身便当从没发生过。”

　　“老祖！”风九微叫呼一声，猛然扬起脸来。

　　哪知，却从石壁中陡然飞出一双门牙般的匕，直朝风九微身后飞去。

　　风九微没有察觉，逾明却看得分明。她一把推开身侧的沉璧，身形顷刻掠出，撤掌如风，登时将那两柄匕首拍得粉碎。

　　沉璧生怕她身份暴露，用扇子扇出一道气劲，携着障眼法往逾明身上裹去。

　　此风来得及时，逾明脚尖在乱石上轻轻一点，已然移到了风九微身后。她定睛往那张高高在上的宽大交椅上一瞧。不瞧便罢，瞧时可真吃了一惊！

　　那宽大的太师椅上，竟赫然蹲着一只丁点大的老鼠！

　　事发突然，风九微许是觉得了什么，左右张望。

　　高座上那只老鼠，此时却抖如筛糠，心跳如擂鼓。

　　从他的视角看去，风九微正一手紧蹙着心口，一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汗早已湿透了鬓发，一缕缕黏在腮边。

　　可他却分明感觉到，对方身后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

　　绝对有什么东西。

　　庞大的，强悍的，居高临下的，满含杀意的东西。

　　猝然间，他看清了。

　　在黑暗深处，独零一只眼，突兀地悬在高处，不屑一顾地凝视着他。

　　那是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