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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照尘归山 荒坡拔针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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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顺三十年,十一月。
这是沈清辞生年第四百六十载、结丹第一百二十七载的寒冬,也是她同苏挽秋化凡入世、在临江府老榆巷相守的整整第三十个年头。
十一月十五傍晚,鹅毛大雪便笼罩了整座临江府城。
【张记铁铺】前棚的红泥大炉里,炉火烧得比往年任何一个冬日都要旺。
年满十八岁的年轻女铁匠阿禾,身穿一件利落的藏青短褐,腰间束着宽厚的牛皮护腰,双腕戴着那对缝有“刘”字黄铜算盘珠的厚蓝布护袖,正双手稳稳握着大锤,站在铁砧正前方!
而在铁砧另一侧,鬓角染着斑白微霜的沈清辞并没有掌大锤,只是手里握着铁钳八棱锤,反过来替徒弟阿禾翻动铁坯、敲击定型点,正如三十年前她初入铁铺时,张大娘带着她打铁的模样。
“当!当!当!”
阿禾双足稳扎青石板,沉肩、坠肘、吐气,重锤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每一锤落下都精准无比地砸在沈清辞小锤点出的落点上。火红的铁花在师徒二人之间飞溅如星雨,将前棚照得亮如白昼。
这是城南渡口定制的最后一根百炼定水铁锚。
随着阿禾最后一记千钧重锤稳稳收势,沈清辞双手持钳,将那根锻打得通体乌亮、内无半点气孔的铁锚浸入青石淬火槽中。
“嗤啦!”
浓烈的白雾腾空而起,带着那股熟悉的焦炭熟铁水汽,扑面而来。
待白雾散去,铁锚表面隐隐浮现出一层细腻均匀的暗青色水波纹路。虽然还没有达到沈清辞当年“万锤守一”的道韵境界,却也已是整个临江府罕见的百炼上品。
“成了。起火,封炉吧。”
沈清辞放下铁钳,看了一眼铁锚的成色,对着满头大汗的阿禾温和地点了点头。
阿禾脸上露出一抹憨厚而欢喜的笑容,熟练地用铁铲铲起湿煤灰,将红泥大炉的火口严严实实地封好,又将前棚的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
然而,当阿禾洗净双手、习惯性地准备把大锤挂回墙上工具架时,沈清辞却伸出手,轻轻按住了锤柄。
“阿禾,到后屋来,我同你苏掌柜有话跟你说。”
一刻钟后,后院西屋内。
屋外的鹅毛大雪越下越大,屋内炭盆温暖如春。
八仙桌正中,齐整地摆着大锤、八棱锤,以及一只打开的旧榆木小匣。木匣里放着【张记铁铺】连同药行东厢房的红契地契、一张存着五十两备料纹银的临江府钱庄银票,还有那枚由张大娘传下来、底部刻着临江张记四个古拙阴文的黄铜小方印。
沈清辞同苏挽秋并肩坐在桌后。
阿禾站在桌前,看着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大锤、房契及黄铜方印,仿佛预感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眼神有些慌乱地看向沈清辞,双手急促地在胸前比划着询问。
沈清辞站起身,拿起那枚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的临江张记黄铜小方印,拉过阿禾那只布满厚茧的右手,将铜印稳稳放在她的掌心。
“阿禾,莫慌,听师父说。”
沈清辞握着阿禾的手,声音沉静温和:“二十三年前,我师父张大娘临终前,把红泥大炉、大锤及铜印传给了我,嘱咐我守住老榆巷的炉火,莫叫农人买着夹生铁,莫叫船工用着脆锚链。”
“如今你跟着我学了整整八年,从筛炭拉风箱到独自掌大锤,铁匠手艺你都学全了。适才那根定水铁锚,便是你的出师之作。”
沈清辞看着阿禾瞬间泛红的眼眶,语调轻缓却笃定:“我同你苏掌柜年岁大了,北边山里老家的长辈捎来书信,唤我们明日启程回乡归隐,往后不再回临江府了。”她拍了拍阿禾的手背,“从明日起,你便是【张记铁铺】的第三代掌锤大匠,这座炉子、这两把铁锤,交给你来守了。”
“噗通!”
阿禾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八仙桌前的青砖地上!
十八岁的姑娘眼泪夺眶而出,她把那枚黄铜方印放回桌上,拼命地摇头,两只手飞快地比划着手势,她说自己不要房契也不要银票,说两位师父把她从雪地里捡回来养大成人,她要留在身边给两位师父劈柴挑水、端茶煎药,哪怕跟着去北方老家当牛做马,也绝不肯让两位年迈的师父独自远行!
一旁的苏挽秋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弯腰将跪在地上的阿禾扶了起来。
“傻孩子,北边山高路远,天寒地冻,哪里用得着你去吃苦。”
苏挽秋拿起手帕,替阿禾擦去脸颊上的泪水,温言道:“你师父教你八年掌锤,我教你八年认字习医,为的是让你在临江府立住脚跟,替你阿爷把老刘家的脊梁撑起来。”她柔声劝道,“你若跟我们走了,这传承七十年的炉火谁来接?码头的船工、城南的农人找谁打铁去?”
她指了指桌上的房契文书:“我已将前堂药铺盘给了济世堂的孙女医,她明日便搬来坐堂,答应会像亲姑姑一样照看你。”她指了指木匣,“东厢房连同铁铺的地契全改在了你‘刘禾’名下。你守好铁铺,每年清明重阳替我们往北方敬杯清茶,便是最好的孝心了。”
沈清辞也伸出手,替阿禾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她走到床头那只已经收拾妥当的粗布小包袱旁,没有拿铁铺里的任何一件重器,只是从工具匣最底层,取出了张大娘当年传给她的那柄八棱小铁锤同铺中常用的粗铁扁锉,妥帖收进了粗布包袱里。
“阿禾,记住师父教你的话。”
沈清辞看着泪流满面的年轻女铁匠,一字一句道,“炉火不欺人,锤头不欺心。拿稳你的锤,守好你的炉。”
……
次日清晨,十一月十六。
下了一整夜的鹅毛大雪终于在五更天时停歇下来。天际泛起一抹清冽澄澈的鱼肚白,整条老榆巷银装素裹,厚厚的积雪将青瓦屋檐铺成了一片无瑕的素白世界。
卯时初刻,巷道里还没有行人。
【苏记茶药行】同【张记铁铺】的木门同时轻轻推开。
沈清辞依旧穿着三十年前走下太华山时的那件旧青布棉袄,背着一只素净的粗布小包袱;苏挽秋则穿了一件月白素缎长袄,怀里抱着白猫雪影,右手握着那把陪伴了她数十载的青竹伞。
铁铺前棚里,红泥大炉的炉火已经被阿禾挑得旺旺的,橘红色的火光映红了门前的白雪。
十八岁的阿禾没有再哭泣阻拦。她穿着一身整洁的藏青打铁服,手腕系着那对蓝布护袖,双手抱着大锤站在铁铺门前。
看见两人走出大门,阿禾在雪地里双膝跪下,向着两位恩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随后,她站起身,转身大步走到前棚铁砧前,双手高高抡起大锤,凝起全身千锤百炼的劲力,稳稳砸在了百炼铁砧之上!
“当!”
一声雄浑清越的铁砧铮鸣,穿破寒冬清晨的凛冽寒雾,在寂静的老榆巷上空久久回荡!这是老榆巷铁匠送别师长最崇高的礼数,师父远行,炉火不息,锤音不止!
“当!当!当!”
在阿禾一声接一声沉稳有力的打铁锤音中,沈清辞深深看了一眼那座燃烧了三十年的红泥铁炉,转过身,同苏挽秋一道踏入巷道的积雪之中。
两人一步一步,缓步走过熟悉的青石板巷道。
路过巷口豆腐坊时,门外挂布幌子的竹竿被昨夜积雪压歪了半尺,沈清辞顺手停步,替她将竹竿扶正,重新插稳在门石孔里。再往前走过那棵百年老榆树,只见大雪压满了枝头,唯独树冠顶端那簇十月里新抽出的嫩枝,顶着一捧晶莹的白雪,在晨光中透出勃勃生机。
她们穿过渐渐苏醒、飘起早点白雾的临江府长街,走过城南安澜桥时,沈清辞在桥头早点摊的炉火边停了停,摸出几文铜钱买下两张刚出炉的热椒盐胡饼,油纸包好揣在怀里暖手,同苏挽秋分吃着,一步步走出了城门,循着三十年前来时的七百里水陆官道,踏雪北上。
六日后,十一月廿二,冬至清晨。
太华山南麓,苍茫雪原在初升朝阳下折射出万道金光。
荒坡古道旁,那方刻着古篆仙凡界碑四个大字的残破青石碑,正静静矗立在深达尺许的积雪之中,三十年前的那个深秋,沈清辞正是跨过这块界碑,彻底敛去一身神识修为,化作凡人走入了红尘烟火。
四野寂静,唯有松涛伴着风雪呼啸。
两人相携走上荒坡,一步跨过了那方阔别三十载的青石界碑!
就在沈清辞双足跨过界碑、踏入太华山界的一刹那,
“嗡!”
九天云霄之上,风云骤变!
一道璀璨夺目的赤金剑符,仿佛早已在云端等候多时,自北方太华山巅化作长虹破空而至,瞬息百里,悬停在了荒原雪空的正上方!
赤金剑符迎风展开,天枢首座虞栖云那清冷肃穆、洞穿云霄的声音自剑符中朗声传下:
“天衍剑宗天璇峰真传沈清辞,入世化凡三十载,照尘期满,金针解封,迎归山门!”
“铮!铮!铮!铮!”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清辞周身三十六处大穴内潜藏了整整三十年的“封脉锁灵金针”,同时化作三十六道耀眼欲盲的赤金流光,自她百骸穴窍中破体冲霄而起,在半空中结成一道玄奥森严的周天星斗金针阵,发出一阵清越激昂的剑鸣,尽数没入云端那枚赤金剑符之中!
与此同时,赤金剑符中央裂开一道空间缝隙,一道被宗门封存已久的紫金流光自云端笔直垂落,稳稳悬停在了沈清辞面前三尺之处:
流云海沉木鞘,万年玄玉剑扣,青色旧剑穗,以及鞘中那柄陪伴了她四百余年的枣木剑!
沉寂多时的气海紫府,在金针离体的这一刻,如冰河解冻、江海决堤般骤然苏醒!
沈清辞缓缓抬起那只穿着粗布衣袖、掌心布满三十年铁火老茧的右手,五指合拢,稳稳握住了身前那柄枣木剑的剑柄。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温润木柄的刹那,
一股积蓄半生的人间炉火,融着四百余载的太华风雪,在她体内沛然交汇!
她鬓角那几缕用凡间草木汁染出的斑白微霜,在浩瀚真元冲刷下顷刻消散,满头青丝重归乌黑,唯独那双握过三十年大锤的手掌上,依然留着一层象征凡尘百炼的温润薄茧。
“轰隆隆!”
苍穹之上,方圆三百里的晴空骤然被无边无际的紫金劫云笼罩!天地灵气如百川归海般疯狂倒灌而下,九重浩瀚威严的“元婴紫霄雷劫”,在滚滚云层深处凝聚成形!
十丈之外的雪坡上,苏挽秋怀中的白猫雪影纵身跃落雪地,周身白芒暴涨,眨眼间化回那只体态修长神骏、蓬松狐尾如雪浪轻摆、金蓝异瞳熠熠生辉的灵狐!
苏挽秋站在劫云罡风之中,周身自设的封印悄然解开一角,一袭凡间袄裙在灵光流转间化作纤尘不染的月白流仙广袖长裙,乌发间那支白玉木兰簪清光流溢。她收起青竹伞,目光灼灼地望向劫云中心的青衣剑修。
面对头顶当空劈落的第一道九天紫霄神雷,沈清辞既未布下防御剑阵,也未祭出任何护身法宝。
“锵!”
她单手握住剑柄,将那柄枣木剑自流云木鞘中缓缓拔出。历经雷火淬炼又受三十年人间烟火浸润的木剑剑身,呈现出温润深沉的古玉色泽,剑格处那枚红梅雷印骤然亮起,引得十丈外苏挽秋袖中的同根小木剑亦隔空轻鸣应和,剑脊之上流转着浑然一体的守一紫金光泽!
沈清辞仰头看着当空劈落的万丈紫雷,双足稳立荒原积雪之上,就如同过去三十年里站在老榆巷【张记铁铺】的铁砧前一般,沉肩,坠肘,敛息,守一。
然后,她单手持握木剑,迎着那毁天灭地的九天紫雷,自下而上,沉稳地一剑挥出!
这一剑,慢似春江潮水初生,沉如重锤落砧!没有花哨绚烂的万千剑影,只有三十年来在红泥炉前挥出的数百万锤定力,只有“有一分力便落一分实处、有一分因便担一分果”的无垢问心之意!
“咚!”
枣木剑锋迎着万丈紫霄天雷在半空中正面相撞,未见刺耳的雷霆轰鸣,唯有一声响彻天地、似百炼铁砧共鸣的雄浑铮音!
狂暴霸道的紫金天雷,在触及那道守一剑锋的瞬间,竟像一块烧红的生铁遇到了世间最沉稳的铁锤,所有的狂暴戾气被这一剑生生砸碎、抚平,化作最精纯温和的九天雷液,顺着木剑剑身涓滴不漏地导入沈清辞的气海之中!
一剑,两剑,三剑……直至第九剑!
整整九道元婴紫霄天雷,被沈清辞单手执握枣木剑,以完全相同的千锤一式一剑一剑稳稳接下,尽数锻入剑身丹田!
当第九剑落下、漫天紫雷尽数敛入木剑的刹那,
“咔嚓!”
沈清辞气海紫府之内,那枚经历三十年红尘烟火煨炼、澄明如琉璃的九转无垢金丹,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碎裂声!
丹碎婴生,大道乃成!
一尊三寸大小、眉目清隽沉静的元婴道果,自破碎的琉璃金丹中盘膝升起。那尊小巧的元婴穿着一件虚幻的青布短褐,怀抱一柄袖珍木剑,在漫天紫府霞光中缓缓睁开双眼,吐纳之间,同天地山川的万里气机彻底融为一体!
苍穹之上,三百里劫云翻涌散开,化作漫天祥霞,降下精纯无比的元婴甘霖,伴着冬至瑞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北境荒原之上,古道旁的枯草瞬间抽出点点翠绿。
荒原中央,已然踏入元婴初期境界的沈清辞缓缓收势。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柄在九重天雷洗礼后愈发温润内敛、真正化为元婴本命灵宝的枣木剑,手腕轻翻,单手将长剑稳稳归入腰间的流云木鞘之中。
随后,她转过身,望向十步之外的雪坡。
漫天霞光瑞雪之中,苏挽秋左手提着那把青竹伞,一袭月白流仙长裙在灵风中微漾,神骏的雪狐雪影乖巧地依偎在她脚边。
看着洗尽三十年煤灰铅华、周身剑意却比三十年前更加温厚深沉的沈清辞,苏挽秋那双阅尽千帆的凤眸里,盛满了三十年风雪未曾更改分毫的盈盈笑意。
她往前迈了一步,向着沈清辞伸出一只素白修长的手,声音温润轻柔,一如当年太华山寒梅崖畔的初见:
“恭喜沈真君破丹成婴。三十年红尘期满,该随我回太华山看梅了。”
沈清辞静静看着她,眼底那片万年不化的太华寒雪彻底化作春水。
她迈步走上前去,伸出那只刚刚劈开九重紫霄天雷、掌心还带着老榆巷三十年炉火余温的右手,稳稳握住了苏挽秋微凉的指尖,清冷的唇角浮起一抹温和弧度:
“好。回山,煮茶。”
话音落下,雪狐雪影仰首发出一声清越欢快的长鸣,四爪踏雪跃空而起。
沈清辞同苏挽秋十指相扣,并肩踏雪御风,在冬至清晨漫天璀璨的霞光瑞雪之中,化作两道相依相携的流光,向着北方云海深处的太华山巅,破空归去。
片刻之后,太华山天枢峰迎客坪上,天枢首座虞栖云、掌管内门庶务的柳茹,还有执掌护山大阵的林照棠,早已披着晨雪候在长阶之前。
柳茹一见两人落地,眼圈微红,嘴上却先拨了拨袖中算盘,笑骂了一句“总算赶在冬至茶凉前归山了”;林照棠右袖自然垂落,左手轻轻拍了拍沈清辞肩头,眼底满是欣然。
沈清辞随虞栖云步入祖师堂,双手捧出怀中那枚摩挲了三十载、依旧完好无损的乌木照尘牌,恭恭敬敬交还于牌位供案之上;随后又转赴天璇峰后山竹林,在早已出关静候的师尊玄微真人面前撩衣跪倒,重重叩首复命。
待诸般山门礼数尽毕,日影已渐偏西。
沈清辞同苏挽秋并肩踏过天璇峰后的蜿蜒石径,推开了修葺一新的停雪庐竹扉。院角那株三十年前亲手移栽的绿萼寒梅已然亭亭如盖,满枝青蕾在冬至瑞雪中次第初绽;廊下红泥小炉炭火正温,铜壶里的松针雪水咕嘟作响,茶香袅袅漫过竹篱,一如人间长岁,岁岁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