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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长岁人间 褪尽仙骨入 ...

  •   太华山脚的仙凡界碑,在深秋的暮霭中渐次远去,终至化作北方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灰影。

      黄土官道宽约三丈,被往来不绝的骡马大车碾出了两道深达半尺的坚硬车辙。秋末的旷野寒风卷着枯黄的艾草沙砾,贴着地面呼啸而过,刮在人脸上如细刀割肉般生疼。

      沈清辞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灰发旧的粗麻短褐,迎着扑面的风沙,一步一步往南走去。

      在过往的四百余载岁月里,她曾无数次自九霄云端俯瞰过这片广袤的中州大地。

      那时的山川河流、州县城郭,在御剑乘风的剑修眼中,不过是脚下飞速掠过的棋盘格影。从太华山到南边七百里外的临江府,全力催动剑光,不过半盏热茶的工夫;便是偶有驻足,周身亦常年萦绕着避尘清气,不沾半点泥垢,不染一丝寒暑。

      可如今,三十六枚太璇封脉金针死死锁闭了气海金丹。

      天地间游离的灵气依旧存在,却再也无法透入她的经脉分毫。

      脚下的一里地,便是实打实的三百六十步;每一步落下,身体的重量都毫无保留地压在脚掌的骨肉之上。

      离山第三日,脚上那双纳底麻鞋的后跟已被尖锐的碎石磨穿了一层麻线。

      右脚脚底隆起的水泡在连续三十里急行后破裂开来,粘稠的血水浸透了粗布袜底,同粗糙的麻绳鞋底粘连在一处。每迈出一步,脚心便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火辣抽痛。

      日头偏西时,官道旁出现了一座用桦木茅草搭成的简陋茶棚。

      四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撑起一片黑黄的草席棚顶,一口熏得乌黑的大铁锅架在土灶上,里头翻滚着浑浊的粗麦面汤。几名赶车的脚夫同挑担的货郎正蹲在条凳上,捧着粗陶海碗呼哧呼哧地喝着热汤,汗臭味混着劣质旱烟的辛辣气味在棚下弥漫。

      沈清辞放缓脚步,在茶棚最边缘的一张缺角木桌旁坐下。

      仅仅是屈膝落座这一个寻常动作,紧绷了一整日的双腿筋肉便泛起一阵剧烈的酸胀,膝骨深处更是隐隐发沉。

      “客官,来碗热汤饼还是讨碗粗茶?”

      系着油腻围裙的茶棚老妇提着铜壶走过来,瞧见沈清辞虽然一身粗麻短褐、鞋帮沾满黄泥,可通身气度沉静干净,说话便客气了三分。

      “一碗清茶,两个杂面饼子。”沈清辞声音微哑,开口说道。

      “好嘞,茶管够,杂面饼子两文钱一个,一共四文!”

      老妇麻利地端来一碗漂着几片老茶梗的滚水,又在粗瓷碟里放上两块巴掌大小、烤得焦黄干硬的杂粮面饼。

      沈清辞伸手入怀,摸出柳茹临行前为她备下的那串大梁通宝。

      临下山时,包袱里共有三十文铜钱。前两日在山脚荒村买干粮用去了四文,此刻她数出四枚带着铜绿的钱币,轻轻放在木桌一角。

      老妇收了钱,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又去灶前忙碌。

      沈清辞双手捧起那只滚烫的粗陶碗。

      粗糙的陶壁烙在掌心,一股踏实的暖意顺着冻得发僵的指尖缓缓漫向四肢百骸。她低下头,吹开水面浮着的碎茶沫,小口啜饮了一口。

      茶水苦涩,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柴烟气,远不及天璇峰顶用太华初雪烹煮的松针茶清冽甘醇;可当这口滚水顺着干渴冒烟的食道滑入腹中时,空瘪发冷的肠胃却像久旱逢甘霖的焦土一般,瞬间舒展开来。

      她拿起一块杂面饼子,慢慢放入口中咀嚼。

      饼子里掺了三成高粱面、两成糠麸,拉得嗓子眼生疼。邻桌几个赤着脖子的脚夫正大声谈论着南边的行情:

      “……今年北地霜降早,山货不好走,还得往南边临江府去!那儿大江码头一天停上千艘漕船,只要有把子力气,去老榆巷铁铺抡锤,或是去栈房扛包,总归饿不死人……”

      “话虽这么说,今年临江府的河工铁料管得严,听说巡检司伙同牙行盘剥得紧,小门小户的铺子也不好混呐……”

      嘈杂的议论声随风灌入耳中。

      沈清辞安静地听着,将最后一口干硬的饼渣就着热茶咽下。

      在太华山巅坐镇的百余年里,她看过无数封九洲各郡递交仙盟的方志文书。文书上的临江府,只有“水脉充沛、凡民百万、岁安无异”寥寥十二个朱砂字;直到此刻坐在尘土飞扬的官道茶棚里,听着脚夫们为一文钱的脚力争得面红耳赤,她才真正看清那十二个字底下,是怎样一副鲜活粗粝的众生皮肉。

      歇过半个时辰,沈清辞起身拍去衣摆上的浮尘,继续踏上南行之路。

      ……

      离山第十一日,行至三百里外的断雁关。

      这里是北方丘陵同南方平原交界的一座古雄关。连日深秋冷雨,将关前数里长的黄土官道泡成了一片粘稠深陷的烂泥塘。

      阴云低垂,冰凉的雨水顺着沈清辞斗笠的竹篾边缘连成水线,打湿了她半边肩头。

      经过十余日的长途跋涉,她脚底的血泡早已破溃结痂,被磨出了一层厚实坚韧的硬茧。虽然双腿依旧酸沉,但她的步幅却已寻到了平稳省力的章法,每一步落下,皆以脚掌外侧先着实处,腰胯微沉,借着呼吸的吐纳卸去泥地的拔脚阻力。

      天璇慢剑的桩功,在失去了真元加持之后,竟以这样一种返璞归真的方式,重新在凡胎筋骨间生出了根。

      “咔嚓!”

      前方十余步外的泥坑里,忽然传来一声木轴崩裂的脆响。

      紧接着,一辆装满了破旧被褥及半袋糙米的独轮木车猛地向右侧歪倒,车轮深深陷进尺许深的黑泥沟里。推车的是一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车头拉绳的则是一个不过七八岁年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丫头。

      木车一歪,祖孙二人同时摔进冰冷的泥水里。

      “让开!快让开!官道窄得很,别挡着车队过关!”

      后方赶来的三辆大骡车紧急勒住缰绳,披着油布蓑衣的车把式挥着皮鞭大声喝骂。

      老妇人满脸泥水,慌乱地爬起身,拼命用瘦弱的肩膀去顶倾斜的独轮车架;那小丫头冻得嘴唇乌紫,也哭喊着用两只小手去拽麻绳。可独轮车本就沉重,车轴底下的生铁销子又在方才的颠簸中崩断错位,死死咬住了木轮,任凭祖孙俩如何使劲,木车在烂泥里动也不动。

      眼看后头的骡马喷着白气越逼越近,老妇人急得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就在这时,一只干燥修长的手掌忽然伸了过来,稳稳按在了满是黑泥的车把横梁上。

      “老人家,退后半步。”

      一道清冷沉稳的女声在雨幕中响起。

      老妇人一怔,转头便见一个身着旧麻短褐、头戴竹笠的高挑女子已迈步踏入了泥坑之中。

      沈清辞没有多言,泥水瞬间没过了她的小腿肚,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她双手握住独轮车的两根榆木车柄,双足在泥底稳稳踩实,腰背发力,气血顺着脊梁猛地一催。

      “起!”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吐气,那辆连同货物足有两百余斤重、深陷泥沟的独轮车,竟被她硬生生从粘稠的泥浆里拔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推到了官道一侧坚硬的碎石路肩上!

      后头的骡车队见道路让开,骂骂咧咧地扬鞭疾驰而过,溅起一片浑浊的泥花。

      “多谢恩人!多谢女侠!”老妇人拉着小孙女连连作揖,待低头看清独轮车底部卡死的轮轴时,脸上的喜色却又一下子垮了下去,绝望地拍着膝头,“完了……这护轴的生铁箍子折了,推不动车,离前头的镇子还有二十里山路,这可怎么活呀……”

      沈清辞蹲下身,拨开轮轴上的烂泥看了看。

      那是凡间木车最常见的熟铁轴箍,因为铁质粗劣、内里夹杂着未锻透的冷砂,在刚才撞上泥坑暗石时崩开了一道半寸宽的豁口,翻起的铁刺死死卡进了榆木轮心里。

      “莫急,这轴箍还能修。”沈清辞看了一眼四周空旷的雨野,伸手入怀,取出了那块用粗布包裹的红泥砖角。

      沈清辞将独轮车侧放稳当,又从路边寻来一块棱角坚硬的青岗石权作铁锤。

      “叮、叮、叮……”

      冷雨淅沥的官道旁,响起了细密有致的敲击声。

      沈清辞半跪在冰凉的碎石地上,左手稳稳按住崩裂的铁箍,右手握着青岗石,先将翻卷卡入木轮的铁刺一点点敲回原位;随后拿起那块质地坚密的红泥砖角权作砺石,顺着生铁的纹理,一寸一寸磨去断口处锋利参差的毛刺。

      没有纯阳真火熔铸,唯有凡人手腕最精准的力道控制。

      她的手指很快被冰冷的铁锈雨水染得乌黑,指节因长时间用力攥握砖角而泛白,可她的眼神却专注得如同在天璇峰顶演练剑招。每一次推磨,力道均匀沉稳,恰好磨平脆裂的毛刺,保留下最坚韧的熟铁筋骨。

      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沈清辞方才将两片错位的铁箍重新咬合严实,又从路旁拾来一截坚硬的老荆条,借青岗石棱角砸成一枚紧实的木楔,重重楔入铁箍车轴的缝隙之中。

      她扶起独轮车往前试推了两步,木轮转动顺畅,再无半分滞涩。

      “神了……当真是神了!”老妇人试着推了推车把,惊喜得几乎要跪下磕头。她慌忙在破布口袋里摸索了半天,可袋底空空如也,最后只能从贴胸的棉袄里掏出一块用干荷叶包着的、还带着体温的烤红薯,双手颤巍巍地递到沈清辞面前:

      “大妹子,老婆子家里遭了水灾,实在没半文铜钱谢你,这半块红薯还是晌午在关口省下来的,你千万莫嫌弃!”

      沈清辞看着老妇人满是裂口的手掌,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眼巴巴望着红薯吞口水、却懂事地用力点头的小丫头,微微摇了摇头。

      她伸手将荷叶包轻轻推回小丫头怀里,只用袖口擦了擦红泥砖角上的泥水,重新揣回怀中:

      “举手之劳,老人家快些赶路罢,天黑前还能到前头的驿铺。”

      目送着祖孙二人千恩万谢地推车远去,沈清辞站在渐歇的暮雨中,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黑泥铁锈的双手。

      掌心微热,胸臆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通透。

      ……

      再向南四百里,地势彻底平缓下来。

      纵横交错的河网取代了北方的黄土高坡,空气中的寒燥之气渐渐化作了带着江水腥湿的初冬冷雾。

      离山第二十七日清晨,沈清辞在白沙渡口花四文铜钱,搭上了一艘顺流南下临江府的乌篷运炭驳船。

      下山这近一月里,她沿途替几个村子的农家修补过铁犁断轴,换了些贴饼粗粮及零散铜板,扣去一路渡船茶饭,贴身的粗布袋里还稳稳当当地留着十来文铜钱压兜。

      驳船很大,前舱堆满了乌黑发亮的硬木焦炭,后舱棚下挤着十几个南下谋生的箍桶匠、剃头匠及逃荒农户。

      掌舵的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赤脚船娘,满脸风霜刻出的深纹,一双赤脚稳稳钉在湿滑的船尾跳板上,手里握着一根碗口粗的铁头长篙。

      初冬的大江支流暗流汹涌,浑浊的江水在礁石间卷起一个个水涡。

      沈清辞盘膝坐在船头的一堆麻袋旁,目光静静追随着船娘手中那根起落的竹篙。

      每逢驳船驶入湍急的回水湾,船娘并不急着发力硬顶,总是等船头顺着水势自然偏转三分的一瞬,才将手中长篙顺着漩涡边缘斜斜点入水底青石,腰身一沉一送,整艘载重数万斤的大船便借着暗流回旋的余力,轻巧地滑过险滩。

      不争一时之快,不逆大水之势。

      沈清辞看着那根在浊浪中起落的竹篙,脑海中忽有一道灵光悄然闪过。

      四百年前在太华演武坪,师尊玄微真人曾指着山间流云对她说:“慢剑之慢,非为迟钝,乃为顺应天地大势之呼吸。”

      那时的她,以灵气御剑,顺的是九天清风、山岳灵脉;而眼前的凡间船娘,字不识一个,道不通半句,却在数十年的风浪搏杀中,单凭一双肉掌握着一根竹篙,摸透了这浊浪洪流的脾性。

      大道原来从未高悬于九天之上。

      它就在断雁关泥坑里的铁轴上,就在官道茶棚的一碗热麦汤里,就在这滚滚东逝的浑浊江水之中。

      ……

      第三十二日黄昏,运炭驳船终于驶出了支流河口。

      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达数里、混黄浩荡的滔滔大江横亘在天地之间,滚滚波涛自西向东奔涌而去。而在大江北岸的苍茫暮色里,一座绵延数十里的庞大凡俗巨城,临江府,正笼罩在万家炊烟水雾之中。

      江面上帆樯如林,黑压压的漕运粮船、客货大艚及乌篷渔艇挤满了宽阔的江湾。纤夫们赤着古铜色的膀子,背着磨得油亮的粗麻纤绳,在泥泞湿滑的江堤上踩出一个个深坑,粗犷苍凉的号子声伴随着滚滚波涛,震得两岸长街嗡嗡作响。

      “临江府北关码头到喽!下船的客官带好家伙什,莫要挤!”

      随着船娘一声悠长的吆喝,跳板搭上了北关码头的青石栈桥。

      沈清辞按了按怀中仅剩的十八文铜钱,迈步走下跳板,踏上了临江府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初冬的江风带着刺骨的湿寒,卷着码头上浓重的鱼腥焦煤味迎面扑来。她顺着码头苦力们指点的方向,穿过熙熙攘攘的扛包脚夫人群,向着码头下风口的一条深窄旧巷走去。

      巷口立着一株三人合抱粗的百年老榆树,树皮皲裂如铁鳞,半边树冠已然枯死,剩下的枝桠在初冬的阴风中挂着零星几片枯黄残叶。

      这里便是临江府铁匠苦力聚居的老榆巷。

      刚踏入巷口,一股呛鼻的焦煤烟气便混合着此起彼伏的叮当打铁声扑面而来。

      暮色四合,巷子两侧的低矮瓦房陆续点起了昏黄的油灯。

      沈清辞踏着积水的石板向巷内走去。行至中段时,右侧一间门板紧闭、檐下挂着“招租”木牌的空置旧药铺映入眼帘,青石台阶上落着几片枯黄的榆树叶。

      她脚步未停,继续迎着热浪走向斜对面巷尾那家门板漆黑、正喷涌着炽烈赤红炉火的张记铁铺。

      敞开的黑木棚门内,一名独眼微驼、脊背如铁塔般厚实的年迈女铁匠正单手钳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生铁,重锤起落间火星四溅,棚角一名敦实憨厚的农家少女正卖力地拉动着木风箱。门柱上贴着一张被煤烟熏黄的招工红纸。

      炉火熊熊,铁砧铮鸣。

      四百余载云端清修,在这一刻尽数沉淀为足底的泥土、掌心的老茧。

      沈清辞受了整整一月风霜寒雨的眉眼,在这炽烈炉火的映照下悄然柔和了下来。她知道,待自己在这人间铁铺扎下根来,用不了几日,那个远在苍梧交割防务的人,便会循着这满巷的铁砧烟火气,踏过千山万水施施然寻来。

      沈清辞在铁铺棚外站定,伸手揭下门柱上的招工红纸,迎着扑面的燥热煤烟迈步入内:“掌柜的,铺子里还招打铁学徒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长岁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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