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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封剑植梅 停雪庐前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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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丹第九十七载,沈清辞年方四百三十岁,秋末霜降前三日。
太华祖师堂。
九百盏由万年海鲸油点燃的纯阳长明灯,将高阔巍峨的殿宇照得亮如白昼。殿内香烟袅袅,历代飞升先贤的灵位整齐肃穆地列于九重白玉台阶之上。
沈清辞散开墨发,仅着一袭素白单衣,神色宁静地盘膝端坐于祖师堂正中央的九宫八卦石台之上。
在她身前,站着主持封脉之礼的天枢峰首座虞栖云。
虞栖云手持那具玄微真人赐下的玄铜针匣,面容清冷肃穆。在她身后,天玑峰主许听岚、玉衡峰主陆衡等诸峰首座并肩而立,皆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石台上的女子。
“沈师妹,”虞栖云声音微哑,“这三十六枚太璇封脉金针分刺周身九宫大穴,自百会泥丸一路锁至气海涌泉。”
“三十六针落定后,金丹便如深埋顽石,经脉再无真元护持,五感筋骨皆归凡胎,饥寒病痛亦同常人无异。”
“三十年间,若强行引动丹气冲击封印,九宫金针将同时逆刺气海,神仙难救。你……当真想清楚了?”
沈清辞神色澄澈无垢,缓缓闭上双眸:“虞师姐行针便是。”
虞栖云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她抬手并指如剑,自玄铜针匣中摄出第一簇四枚长达三寸、泛着凛冽寒芒的赤金长针,分刺沈清辞头顶百会泥丸四穴!
“嗡!”
沈清辞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识海深处原本浩瀚如云海的神识,如同被万丈玄冰骤然封冻,迅速向识海核心坍缩回退。
紧接着,第二宫、第三宫、第四宫……
每一簇金针入体,皆带起一声沉闷如雷鸣的骨节脆响。当第五宫四枚金针齐齐刺入气海丹田正中央的一瞬,沈清辞体内那一枚沉稳搏动了近百年的九转金丹,发出一声悠长低回的震颤!
三十六道由太璇古阵凝成的暗金锁链,自九宫大穴深处交织而出,将整枚道丹连同周身灵窍死死捆缚封锁!
原本流淌在奇经八脉之中的纯阳剑气,如退潮的怒涛般倒灌回丹田最深处,彻底归于沉寂。
“呼……”
沈清辞吐出一口微带血腥气的浊气,整个人因气血骤空的剧痛向前微微一晃。
她周身笼罩了四百余年的纯净仙光,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消散殆尽。
原本轻灵如仙鹤般的身躯,瞬间变得如灌了铅水般沉重;原本能听闻百里之外风吹草动的敏锐耳力,退化得只能听见殿内诸位首座低缓的呼吸声;原本能夜视千里的明澈双眸,在看向眼前的长明灯时,竟被那刺目的火光晃得微微发酸。
仙骨敛去,凡胎落定。
站在一旁的林照棠忍不住上前一步,左手微抬想要搀扶,却被沈清辞轻轻抬手制止。
沈清辞单手按着冰凉坚硬的青石台面,以凡人肉身筋骨之力,一点点撑起身子,重新挺直了脊梁。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口带着浓重檀香的微凉空气。在过往的四百余年岁月里,吸入肺腑的皆是清冽灵纯的天地元气,而此刻,这口凡气入喉,竟让她的胸腔微微发紧,喉间泛起了一阵干涩。
更奇异的是腹中。
近百年来常由金丹真火温养、无需五谷充饥的肠胃,在彻底失去道气护持之后,竟在片刻之间生出了一阵空落落的饥饿感。
肉身沉重,四肢微酸,骨节间甚至能察觉到细微的滞涩。
这具凡胎,比她记忆中沉重得多。
沈清辞抬起头,虽然脸色苍白如纸,唇角隐隐带着一丝血痕,但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却依然沉静如古井,没有半分动摇。
“谢诸位师姐护法。”沈清辞声音轻缓,已带上了一丝凡人特有的沙哑。
祖师堂内,虞栖云、许听岚、陆衡等诸峰首座皆肃然动容,深深稽首回礼。
……
回到天璇峰停雪庐时,已是夕阳西下。
失去了御剑腾空之能,沈清辞是坐在林照棠以宗门灵鹿拉载的素木车辇上,沿着盘山石道一步步被送回天璇山巅的。
因沈清辞事先嘱咐过不许惊动峰中弟子,车辇悄无声息地停在停雪庐外,唯有林照棠同柳茹随她步入正堂整理旧物。
屋内陈设简朴依旧。沈清辞解下了腰畔的储物乾坤囊、宗门传音符,以及那一面天璇峰主长柄印。
接着,她捧起了横置在竹案上的枣木剑。
剑鞘温润,剑柄上的玄玉扣映着那络旧青剑穗,在夕阳下泛起柔和的微光。紫金道木已然通灵,似是感知到了主人的封脉绝息,在掌中发出一声细微轻鸣,剑脊深处的紫金真火如落潮般渐渐收敛隐没。
沈清辞用细软白布将剑身剑柄连同旧青剑穗擦拭了一遍,随后按照尘关“器物留山、身无长物”的古规,将它妥帖放入沉香木剑匣之中。长廊下的粗陶炭炉及两只天青茶盏,亦安静地留在停雪庐原处。
铜锁落下,沈清辞将剑匣、掌教印及储物囊一同推到了林照棠二人面前:
“院里的茶炉我擦干净了。这三十年,峰里的事劳你们多费心。”
林照棠眼眶微湿,抱起沉香剑匣,努力让声音听着如平日一般硬朗:“放心去你的!等你回来,后山那片梅林的阵石我保准一块不少!”
柳茹抹了抹眼角,递过一只轻薄的粗布包袱,低声絮叨:“按戒律堂的死规矩,半块灵石也不许塞。里头就两身换洗棉衣、三十文铜钱,还有你平日收在箱底的那块旧红泥砖角。路引我替你办在了江南临江府,城西老榆巷一带铁铺多,好寻活计。那三十文钱到了山下省着点花,别头一天就让人哄光了。”
沈清辞接过粗布包袱,唇角微弯:“好,都记下了。到了地方我先去寻家铁铺当学徒,饿不着。”
天色渐晚,林照棠同柳茹依依不舍地下山安置。
停雪庐外,暮色苍茫。
苏挽秋不知何时已立在了悬崖柴扉前。
她今夜便要乘阿翎赶回苍梧分坛交接防务。在她脚边,摆着一把沾满黑土的生铁小铲,以及一株刚从天璇后山深谷老梅林中挖出的幼苗。
那是一株刚刚抽出一尺来长嫩枝的寒梅幼苗,纤细的枝干在峭壁晚风中微微轻颤,根须上包裹着厚实的红泥。
“临行前,总要给这院子留个记号。”苏挽秋看着走出门来的沈清辞,唇角微扬,“一道栽在门前如何?”
沈清辞蹲下身子,伸出已无半分灵力护持、被山风吹得有些微凉的双手,轻轻托起那一团湿润的泥土:“好。当年初入天璇,草庐前也是光秃秃的。老梅陪了我们百余年,三十年后回来,正好添一树新花。”
苏挽秋亦蹲下身子,挽起衣袖,露出一截冷白纤细的小臂。
两人像凡间田埂上的寻常农妇一般,一人扶着细弱的幼苗,一人用双手将黑土红泥一捧一捧培在根须四周,再细细按实。
悬崖外的三株老梅在苍茫夜色中舒展着虬劲的古枝,在深秋的寒风中沙沙作响。而在这三株历经数百年风霜的老梅树下,那一株刚刚破土而立的幼梅,虽显单薄,却枝干挺直。
沈清辞拍去掌心的泥屑,扶着身旁的木柴扉站起身来,气息微促。
仅仅是蹲下培土这样一件在往日连念头都无需动用的小事,此刻却让这具封脉凡胎的腰背泛起了一阵真实的酸沉。
但她的眼底,却浮现出了四百余年来从未有过的踏实。
“三十年。”沈清辞望着那株幼梅,轻声道,“若三十年后我们能走回这座山,这株幼梅,当同柴扉一般高了。”
苏挽秋站在她身侧,抬手替她拂去发梢上沾着的一片泥屑,清绝的眼角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
“放心,它枯不了,你也折不了。我今夜回苍梧交割印信,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便敛去修为南下寻你。莫要把手磨破了,等着我来喝你的热茶。”
“好。路引办在临江府,我在城西老榆巷落脚等你。”沈清辞颔首应道。
夜风拂过悬崖,阿翎自云海下振翅掠来。苏挽秋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携着雪影踏上青鸟脊背,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南天星海。
……
翌日,天尚未亮。
深秋的浓雾如湿重的白絮,将太华七峰的奇峰幽谷笼罩得严严实实,十步之外便不见人影。
吱呀
天璇后山,停雪庐那扇古旧的木柴扉被轻轻推开,又从外头仔细扣好。
沈清辞没有惊动任何人。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灰发旧的粗麻短褐,脚踩粗粝的纳底麻鞋,怀揣三十文铜钱、凡间路引及那块旧盐街红泥砖角,在熹微的晨色中独自走下后山石径,先向着洗心洞深渊的方向遥遥跪拜了三拜,随后转身踏上了通往山门的望断崖索桥。
铁索桥横跨万丈云渊,桥面上凝着一层滑腻的白霜。
待沈清辞走过漫长的索桥、即将踏上九万级下山天阶的桥头石坪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只见前方白茫茫的浓雾之中,不知何时竟静静立着数十道身影。
最前方的林照棠二人衣肩上已落满了湿冷的秋露,显然已在风口里等了大半夜;她们身后,是阿石、阿青等数十名天璇峰内外门弟子,个个眼圈通红,却死死抿着嘴唇,没有一人发出一丝声响。而在更远处的一块陡峭高石上,天枢首座虞栖云一袭玄衣负手而立,在翻涌的云雾中静静注视着桥头的素衣人影。
没有喧哗的辞行,亦无半句叮咛。
沈清辞看着雾中相送的同门师长,停下脚步,端端正正地并拢双足,朝着众人深深一揖到底。
林照棠完好的左手抬至胸前,柳茹紧紧攥着紫玉算筹,连同身后数十名天璇弟子,齐齐向着她回了一记深揖。
沈清辞直起身,不再回头,一步踏入漫天浓雾,踩上了通往人间的第一级青石台阶。
“哒、哒、哒……”
麻鞋踏在被晨露浸湿的坚硬青石板上,发出沉实而单调的声响。
九万级青石天阶,若是对于金丹修士而言,御风踏云不过须臾一瞬;然而对于这具三十六针封死灵窍的肉体凡胎来说,却是一条漫长而孤寂的苦行天路。
走过三千级,膝盖已开始隐隐发胀;
走过一万级,小腿肚上的筋肉已如被铁条抽打般酸痛僵硬;
待行至半山腰的三万六千级时,山间忽然淅淅沥沥下起了深秋的冷雨。冰凉的雨丝打湿了粗麻短褐,浸透了脚下的麻鞋,鞋底同粗粝的石阶反复摩擦,脚后跟终于磨破了一层皮,渗出了丝丝缕缕殷红的血迹。
沈清辞气息微促,额角淌下混合着雨水的细汗,脚步微微一顿。
她伸手扶住湿滑的石栏,缓了三息,随后走到路旁的苦竹林边,折下一根青翠挺直的苦竹作为手杖,撑着地面继续一步一步往下走去。
在山腰的一座避雨草亭里,她歇息了半炷香工夫,捧起亭外石槽中流淌的山泉水小口啜饮。冰冷的泉水入喉,涤去了喉间的干渴火气。
雨歇云散,天光渐开。
从清晨走到日暮,又从星夜走到次日黄昏。
当第九万级青石台阶终于踏在脚下之时,太华山巍峨雄浑的七峰早已被厚重苍茫的云海彻底遮掩。
山脚路口,立着一方高达三丈、布满岁月苔痕的古老青石,上刻仙凡界碑四个古篆大字。
沈清辞拄着磨毛了底端的青竹手杖,一步迈过了界碑。
跨过界碑的那一刹那,周身最后一丝残留的仙山灵韵如烛火骤熄,原本洞达九天的神识感应彻底坍缩为凡人肉眼所见的方寸景致。夹杂着尘土枯草腥气的旷野寒风迎面吹来,刺得单薄的凡人皮肉泛起一层细密的粟粒。
眼前是一条蜿蜒通向南方的苍茫黄土官道。
沈清辞松开手杖,任由那根源自太华山的苦竹留在界碑脚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浆的麻鞋,摸了摸怀中那块冰凉坚硬的旧盐街红泥砖角,随后抬起头,迎着滚滚红尘的暮色苍风,迈步踏上了南下七百里的漫漫凡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