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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山海金丹 三百载木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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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7章山海金丹
百丈深海之下,万籁俱寂,唯有古沉渊水道两侧的暗流在避水光幕外发出低沉如闷雷的呜咽。
负岳玄龟庞大的身躯穿行在幽暗深邃的海底峡谷之间。四周不再是狂风暴雨的铅云,取而代之的是终年不见天日的墨蓝海水,偶尔有成群散发着幽蓝微光的深海冥鱼与百年荧光海树从光幕外匆匆掠过,将第三脊骨主阵台映照得如同悬于九幽星河之上。
上城与中层的七座避水副阵在林照棠与柳茹的精密调度下稳如磐石,可位于整座背城迎水面最顶端的第三脊骨主阵台,却正承受着古沉渊水道最险恶的挤压。
“苏首席,再有十息便要冲出古沉渊的‘鬼门峡’出口了!”
盘坐在石柱后的驭兽宗护法抹去嘴角血迹,盯着水镜上急速收窄的海底峡谷,声音紧绷到了极点:“鬼门峡上方正是黑潮退潮的回旋涡流,海底暗流与海面黑潮会在出口处对撞,主阵台的避水灵罩已被压薄了七成,怕是撑不过出渊那一瞬!”
沈清辞闻言抬头望去。
只见高台头顶那层淡青色的主阵灵罩,在深海万吨水压与海面黑潮回流的双重碾压下,已经浮现出蛛网般细密的裂纹。丝丝缕缕冰冷刺骨的深海重水穿透灵罩缝隙渗落下来,砸在青石阵台上,竟将坚硬的青岗石砸出一个个深达寸许的小坑。
而在她身侧半步之外,苏挽秋的气息已比入渊前更为微弱。
为了引这头重逾万钧的太古巨兽平稳穿过狭窄曲折的古沉渊海沟,苏挽秋已经连续三个时辰没有停下手中那枚青铜母铃。她毕竟只显露着元婴圆满的修为,面对天灾般的沧溟黑潮与百里古兽,每一息的灵力输出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她右手五指与掌心已被赤金铃索勒得血肉模糊,殷红的血迹顺着湿透的白色袖口一滴滴滑落,连那双素来清亮从容的凤眸都因过度消耗而泛起了一层浅淡的血丝。
可当脚下玄龟行至鬼门峡出口、被迎面撞来的海底逆流冲得身躯一晃时,苏挽秋还是咬紧牙关,左手一把按在阵枢石柱上,硬生生将体内最后一分元婴灵力逼入铃索之中:
“沈师妹,出口处有三道深海旋涡暗劲,主阵灵罩会裂开一道三丈缺口。你若撑不住,便退到盘龙石柱后面去,不必硬接。”
沈清辞没有退。
她甚至往前多迈了半步,正好将苏挽秋迎着缺口方向的半边肩膀挡在自己身后。
“我在天璇峰扫了三百年的雪,什么风口没站过。”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双手握着的那柄雷击枣木剑。
剑身焦黑,边缘有一道幼年在落霞镇石阶上磕出的浅坑;剑柄缠着洗得发白的青灰粗布,末端系着那枚正与苏挽秋腕间母铃一唱一和的青铜子铃;而她的右手腕上,还戴着江照在南风台塞给她的那副墨绿藤甲护腕。
这柄木剑太旧了,旧得连天衍剑宗刚入门的外院学徒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当沈清辞五指收拢、将掌心贴紧那温润微糙的枣木纹理时,一种前所未有的通明之感,正顺着她的双足自脚下百里龟脊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轰——!
第八息。
负岳玄龟昂首撞入鬼门峡出口的刹那,头顶十丈黑潮的退潮巨力与海底百丈暗流正面相撞!
咔嚓一声巨响,第三脊骨主阵台正上方的避水灵罩终究撑到了极限,裂开了一道三丈宽的狰狞缺口!三股纠缠成螺旋状的深海墨黑重水,裹挟着足以将金丹修士肉身碾成齑粉的恐怖威压,如三柄自九天砸落的玄铁重锤,穿过灵罩缺口,当头朝着阵台中心的苏挽秋与沈清辞轰然砸落!
连两人脚下的阵眼石槽,都在这股未曾近身的威压下寸寸崩裂!
“小心——!”石柱后的三名护法同时失声惊呼。
苏挽秋眸光一凛,右手死死拽住母铃不使玄龟偏航,左手已悄然扣住了袖底半寸幽暗的指诀——哪怕今夜在此暴露底牌、惹来九宗无穷后患,她也绝不可能看着沈清辞死在自己面前。
然而下一瞬,苏挽秋扣在袖底的指尖却猛地停住了。
只见站在她左前方半步的沈清辞,面对那当头压下的三道深海重水旋涡,非但没有催动全身灵力去硬撼,反而缓缓闭上了眼睛,做了一个让台上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松开了紧绷了三百年的双肩。
在过去的三百三十三年里,她是天衍剑宗人人皆知的“五次碎丹废人”。
天衍剑道讲究宁折不弯、以一口无匹剑气强行劈开天地关隘。可她早年气海受过暗伤,过去五次冲击金丹,每当她试图效仿同门师兄师姐、用霸道刚猛的剑意将满溢的气海灵力强行压缩成丹时,那些狂暴的剑气便会在她伤痕累累的气海壁垒上撞得粉碎,留下一道比一道更深的裂痕。
所有人都说她天资愚钝、大道无望;连她自己,也曾以为那道横亘在筑基与金丹之间的天堑,必须用粉身碎骨的力气去撞破。
直到太华剑隘风雪夜,她以木剑引漫天星罡入微,第一次体会到剑气如丝、顺势而导的轻盈;
直到南风台百日春光里,她一页页翻过恩师玄微真人留下的《南溟观潮手札》,读懂那句“沧溟之水,至柔而载百川;吾辈之剑,何必日日争折?融万流于一线,则礁石自开”;
直到两日前在百丈甲渊底部,她将手掌贴在负岳玄龟裸露的苍老背甲上,听见这头活了三千年的巨兽每一次低沉、宽厚、与万里海潮同起同落的脉搏。
咚……咚……
此刻,脚下负岳玄龟浑厚悠长的心跳声,正透过龟脊青石传上来,与她胸腔内的心跳、与头顶呼啸砸落的三道深海暗流、与身后苏挽秋摇响的青铜母铃声,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原来,剑不必去和天地硬撞。
山海就在脚下,潮汐本是同源。
第九息。
那三道重逾万钧的深海旋涡暗劲已砸至头顶三尺!狂暴的水压将沈清辞束发的青木簪直接震断,乌黑的长发在漫天水雾中狂舞,她右虎口与左掌心刚刚结痂的旧伤同时崩裂,殷红的血珠染红了焦黑的枣木剑身。
沈清辞睁开双眼。
那双素来温和澄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破釜沉舟的狰狞,只有一片映照着万里沧溟的寂静与清朗。
她双足稳稳钉在崩裂的龟脊石槽之中,双手握着那柄陪伴了她三百余年的枣木剑,顺着脚下玄龟昂首破浪的脉动,迎着那三道深海旋涡交汇的中心,平平常常、自自然然地递出了天衍剑宗最基础的第一式——
起剑,问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爆鸣。
那柄焦黑的木剑在触及深海重水旋涡的刹那,剑尖仿佛化作了一尾游入大海的灵鱼。它没有去斩断水流,而是顺着三道旋涡彼此旋转倾轧的纹理轻轻一引、一拨、一旋!
就像在旧盐街的泥水滩上替老匠人扶正一块石板,又像在天璇峰顶的晨雾里扫开一片落雪。
轰隆隆——!
原本足以拍碎整座石台的三道深海重水旋涡,被这一记顺应海脉的木剑轻轻一引,竟在半空中彼此偏转了半寸角度,轰然相撞、借力卸力,化作两道温顺的巨大水龙,顺着高台两侧的导流石槽咆哮着倾泻入海!
而在木剑引开万钧暗流的同一刹那——
嗡!
一股磅礴浩瀚的海天灵机顺着枣木剑身倒灌而入,瞬间涌入沈清辞四肢百骸!
她气海深处那道盘踞了百余年、经历五次碎丹而千疮百孔的旧裂痕,在这股兼具了太华星罡之冽与南海潮汐之宽的温和灵机冲刷下,没有发出半点剧痛,竟如春雪融于暖海般悄然弥合!
紧接着,压抑了三百三十三年的醇厚灵力再无半分滞涩,如百川归海、万流朝宗,在她澄澈空明的气海中央缓缓旋转、凝聚、坍缩。
一缕赤金色的温润霞光,自沈清辞眉心与丹田同时透体而出!
没有电闪雷鸣的暴戾丹劫,因为这一剑早已在三百年的风雪与方才的深海怒涛中渡尽了千劫万险。气海中央,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澄澈如赤金琉璃、不染半点杂质与裂痕的“无垢金丹”,正随着她与脚下山海同步的呼吸,缓缓浮沉,散发出清越如松风海潮的阵阵道韵!
金丹既成,生机倒卷。
她双手虎口崩裂的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口,体内郁结多年的暗伤旧疾尽数化作一缕浊气自指尖排散,连手中那柄焦黑的雷击枣木剑,都在赤金丹气的浸润下褪去了一层死气,隐隐透出内里温润如玉的紫檀木芯光泽!
第十息!
“呜——!!”
脚下的太古负岳玄龟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震天长吟,四足猛然发力,托着整座百里背城一跃冲出了古沉渊鬼门峡,破水浮上海面!
哗啦——!
万顷碧波自避水光幕两侧如珠帘般垂落。
肆虐了一整夜的黑潮主浪已被远远甩在身后的外海礁石区,前方是一片风平浪静、水色蔚蓝的东南暖湾。
而在极远处的海天交界线上,漫天厚重的黑云正被一道初升的赤金晨光生生撕裂!
万道霞光刺破云层,铺天盖地地洒落在负岳玄龟苍茫的背脊之上,也将第三脊骨主阵台上那道持剑独立、周身萦绕着澄澈金丹道韵的青白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眼夺目的金边。
石柱后的三名驭兽宗金丹护法怔怔地看着台上那股纯净浩瀚到令人心折的赤金丹气,半晌才反应过来,颤声惊叹:
“临阵引海潮入剑,无劫自成无垢金丹……这位天衍剑宗的沈道友,竟在古沉渊浪巅破境结丹了!”
海风吹散了最后一丝雨雾。
沈清辞缓缓收剑入怀,吐出一口绵长清澈的浊气。
三百三十三岁。
距她第一次握住这柄枣木剑已过了三百一十七年,距天璇峰顶那场初遇的鹅毛大雪,也已走过了整整十二载春秋。那扇曾将她拒之门外五次的大道之门,终于在今日万里沧溟的晨光里,向她敞开了最辽阔的天地。
她转过身,第一时间看向身侧的苏挽秋。
苏挽秋已经松开了手中那枚紧绷了一整夜的青铜母铃。晨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庞上,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包扎右手腕间那道鲜血淋漓的勒痕,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一双盛满了漫天朝霞与温柔笑意的眼眸注视着沈清辞。
四目相对,苏挽秋轻轻弯起唇角,声音虽带着熬夜控阵后的微哑,却比这海上的初阳还要温软动人:
“恭喜沈真传。三百载磨一剑,今日终见山海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