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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剑定风 十五记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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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尺高的南口第一古剑碑“天枢”自基座轰然崩裂,九天之上失去了首碑阵眼约束的万道诛邪星罡,化作一道宽达百丈的赤金剑瀑,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当头斩落!
那一瞬,整座太华峡谷被刺目的赤金剑光映照得亮如白昼。
尚未完全踏入第一剑碑风廊的两百余头母幼霜角灵鹿惊得四蹄发软,悲鸣不止;下方云海之中,那头背负旧伤、正托着两头幼鲸奋力跃起的百丈眠云鲸更是被星罡威压震得背脊旧伤崩裂、鲸鳍溢血,庞大的身躯连同站在鲸首之上的苏挽秋一起,被狂暴的气浪硬生生压向深渊绝壁!
“第一剑碑裂了!裂纹在往第二座天璇碑蔓延!”
脚下青铜阵钥的传音阵纹之中,骤然传出太华主台上协防执事惊惶失措的呼喊。
主台总枢前,闻星回双掌死死按在剧烈震颤的青石总阵盘上,嘴角已溢出一缕鲜血,拼尽全力想要以主阵灵力分流第一剑碑暴走的星罡:“所有人稳住阵位!把第二至第四碑的灵力抽过来护住天枢碑!”
然而,站在总阵盘右侧的厉苍长老,看着脚下青石台面上以肉眼可见速度向北蔓延的蛛网裂痕,瞳孔剧烈收缩。
耳边呼啸的风雪声,在这一刻与三十年前东侧副碑崩塌、十九名同门师弟被万钧巨石与暴走星罡活活掩埋时的惨叫声彻底重合。这位镇守北境六十载的宿老浑身剧震,眼底涌起一股压倒一切的惊惧与决绝:
“来不及了!天枢碑基座已毁,强行抽调前碑灵力,只会像三十年前一样引发七碑连环崩塌!闻星回,太华剑隘乃是北境百城屏障,休怪老夫今日做这恶人——即刻斩断天枢阵脉,断尾保阵!”
“厉苍你敢!!”闻星回双目欲裂,因双手被总阵盘反噬死死吸住无法腾出手阻拦,厉声怒喝,“苏首席和沈师妹还在第一剑碑下!此时拍落绝阵副枢截断回路,失去分流的百丈星罡剑瀑会当场将她们和剩下的生灵全数绞碎在关外!”
“死二人总好过毁掉整座太华剑隘!事后老夫自去掌门面前以死谢罪!”
厉苍闭上双目,满头霜发在狂风中乱舞,竟是不顾闻星回的阻拦,用尽全身力气,一掌重重拍落了总阵盘侧方那枚尘封了百年的“绝阵副枢”!
咔嚓——!
一声沉闷如巨木折断的机括声自地底主脉传来。连接太华主台与南口第一剑碑的主灵脉分流回路应声截断!
霎时间,失去了后方六座古碑分流牵引的百丈赤金剑瀑,下坠之势骤然暴增了三倍不止,宛如九天银河彻底倾覆,距离下方深渊里的苏挽秋与百丈母鲸已不足十丈!
“厉苍老匹夫!他截断了主脉分流!”
第一剑碑内侧的测风副台上,林照棠面前的青铜副阵盘因主脉截断而疯狂倒转,精铁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眼看便要彻底崩飞,将仅存的一线副脉回路也彻底锁死!
“沈清辞!快弃钥退回第二剑碑界内!”北面中段云桥方向,顺着风道传来了祝遥撕心裂肺的呼喊。
只要沈清辞此刻松开脚下的天枢阵钥、向后纵身一跃,凭她的天璇游身步,完全可以在剑瀑彻底砸落之前退入后方安全界线之内。
然而,立于第一剑碑万丈深渊悬台最末端的那个白衣身影,动也未动。
内侧副台之上,林照棠看着前头那个分毫不退的同门师妹,眼底闪过一抹豁出去的狠劲。这位右臂骨折的老剑修非但没有后撤,反而怒吼一声,用没受伤的左手拔出自己腰间的制式铁剑,不顾飞速旋转的齿轮割破左手掌心、鲜血飞溅,硬生生将铁剑剑身插进了副阵盘的齿轮卡槽之中,以整个左肩死死抵住剑柄,嘶声大喊:
“沈师妹!主脉断了,还有我这半座副盘替你顶着地底逆流!天璇峰没有丢下同门逃命的剑修——出剑!!”
咔、咔、咔!
林照棠的佩剑在齿轮间被绞出一串刺目的火星,却硬生生将副阵盘的泄压槽卡在了半开之位!
前方悬台之上,狂暴的赤金星罡将四周的汉白玉护栏石柱瞬间绞成粉末,猎猎狂风吹散了沈清辞头顶的木簪,满头乌发在刺目的金光里飞扬。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悬台之下。
三丈外的风雪云海里,苏挽秋正立于百丈母鲸额顶,仰起苍白的脸望向她;连接着两人的那条百丈月白引风长绸,在狂风中绷得如同满弓之弦,绸尾那枚迁灵母铃仍在发出清越而急促的颤音。
铃声还没停。
“我不退。”
一声轻语,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雷霆剑啸之中。
面对主脉被截的绝境,面对头顶倾泻而下的百丈诛邪剑瀑,沈清辞非但没有后退半寸,反而左脚向前猛地踏出一步,一脚重重踩进了第一古剑碑“天枢”那道正在喷涌狂暴星罡的崩裂阵眼正中央!
轰——!!
失去主脉回路的古碑星罡瞬间顺着她的足底经脉倒灌入体!
那股足以重创金丹大修的磅礴剑压,冲得她原本就有旧伤的右臂尺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轻响,三道骨裂细纹瞬间蔓延开来!沈清辞喉头一甜,唇角溢出一缕鲜血,右手上的细白药布连同那个白梅结瞬间被崩裂的血珠染得通红!
可沈清辞的脊梁,挺得比身后那座百尺古剑碑还要笔直。
她借着后方林照棠以铁剑卡住的半座副盘为引,竟以自身锤炼了三百余载的无垢气海为桥,强行接续了第一剑碑断裂的阵眼枢纽;双手死死握住那柄焦黑的枣木剑,仰首望向轰然砸落的百丈赤金剑瀑!
三百二十载寒暑,天璇峰后山演剑台上,每日三百遍从不间断的起剑、沉腕、平送,在这一刹那彻底融进了她的骨血与本能。
沈清辞深吸一口冰寒刺骨的空气,双手持木剑逆天撩起!
第一剑,不偏不倚,直刺赤金剑瀑最狂暴的锋芒中心!
铮——!!
明明只是一柄凡木削就的焦黑短剑,可在她至纯至正、毫无杂念的无垢剑意催动下,剑尖触及九天星罡的刹那,整座太华峡谷两侧绝壁上残留的三千年开派剑尊剑痕,竟仿佛认出了同源的纯粹剑心,同时发出了震彻云霄的清越剑鸣!
原本狂暴无匹、不可一世的百丈赤金剑瀑,竟被这一柄凡木短剑硬生生托停了一瞬!
主台之上,刚刚拍落绝阵副枢的厉苍长老猛地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第一剑碑悬台上那道单薄却巍然不动的白衣身影,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而悬台之上,沈清辞根本无暇去想什么古碑共鸣、开派剑意。
她只知道,关外的人还没进来,手里的剑便一息也不能停。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她双足如铁铸般钉死在崩裂的石缝里,每挥出一剑,右臂尺骨的裂纹便加深一分,温热的鲜血顺着焦黑的枣木剑脊滚滚涌下,将剑柄与左掌染得一片濡湿。可她的手腕却稳如泰山,剑势一剑比一剑更沉,一剑比一剑更绵长!
第五剑,平抹而出,劈开左侧砸向受惊幼鹿群的千钧落石星罡!
第九剑,斜挑而上,挑碎右侧袭向百丈母鲸背脊旧伤的九天风刃!
第十二剑,双手合握木剑自下而上悍然分云,硬生生在倾泻如天河的百丈赤金剑瀑正中央,撑开了一道高逾五丈、宽达三丈的澄澈风门!
下方翻滚的墨色鲸云之中,苏挽秋仰头望着悬台上那个满身是血、乌发散乱,却以一柄凡木短剑独撑九天剑瀑的白衣身影,脸色霎时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沈清辞——!”
苏挽秋素来从容温雅的声音第一次彻底变了调,带着一丝连漫天暴雪都压不住的急促颤音。
她再不顾左肩寒煞反噬,左手猛地一拍座下百丈母鲸的额骨,将体内浩瀚澎湃的元婴圆满灵力毫无保留地渡入母鲸体内,助这头重伤的太古巨兽发力跃起;同时右手猛地一振,将那条系着迁灵母铃的百丈月白引风长绸,向着上方第一剑碑悬台悍然抛去!
叮铃铃——!!
迁灵母铃在狂暴的赤金剑瀑下方炸响出璀璨夺目的青金华光!激荡的星罡余波撞在银铃之上,“啪”的一声轻响,将嵌在母铃内侧的那枚小巧的随音子铃震得脱扣飞出。苏挽秋袖袍一卷,将震落的子铃拢入袖中,而那条内置传振银丝的百丈月白长绸已迎风暴涨,化作一道横跨深渊的柔韧虹桥,穿云破雪,牢牢缠绕在了沈清辞手中的枣木剑格之上!
悬台之上,沈清辞听见了那声带着颤音的呼喊,也感受到了顺着月白长绸源源不断传至剑格之上的磅礴灵力。
那股她无比熟悉的、带着淡淡松墨与冷梅香气的青金灵力,瞬间与她的无垢剑意融为一处,替她分担去了大半压在右臂尺骨上的千钧星罡。
沈清辞染血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握紧缠着月白长绸的枣木剑柄,用尽气海内最后一丝真气,将《清风剑诀》锤炼了三百余载的第十三剑、第十四剑、第十五剑,连绵不绝地一气送出!
第十五剑落,月白长绸顺着焦黑木剑的剑势迎风扬起,一道温润却不可摧折的青白剑虹自第一剑碑顶端冲天而起,在漫天风雪与十里朝霞的辉映下,将暴走的百丈赤金剑瀑稳稳定在半空整整三息!
趁此三息净空,山脊上的两百余头母幼霜角灵鹿发足狂奔,尽数跃过第一剑碑界线;下方的百丈母鲸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欢鸣,腹下透明风鳍全力一振,托着最后两头幼鲸,顺着那道三丈宽的澄澈风门轰然跃入太华关内!
当巨大的鲸尾平安扫过第一剑碑内侧云海的刹那,苏挽秋足尖在鲸首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流光,逆着漫天消散的星罡余波,直扑第一悬台!
而在悬台边缘,沈清辞看着最后一道青影平安落入关内,一直死死撑着身体的那口气骤然松懈。
咔嚓一声轻响,她手中那柄陪伴了她十二年的焦黑枣木剑上,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纹。
漫天赤金余晖与十里朝霞在她眼前旋转模糊,沈清辞手指一松,染血的身躯晃了晃,向后直直倒了下去。
下一瞬,她并未跌落冰冷坚硬的悬台石面,而是落进了一个带着冷冽松香与微凉雪气的怀抱里。
苏挽秋单膝跪在满地碎石之间,紧紧抱住怀里双目紧闭、浑身冰冷染血的剑修,低头看着她右手上被鲜血浸透的白梅结,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秋水明眸里,一片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