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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三年雪 三年风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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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结丹溃散时,沈清辞听见了一声极轻的落雪。
闭关的静室四壁铭刻着绝音禁制,外面纵然雷火轰顶,内里亦不闻寸响。那一线幽微的碎裂声,源于她灵台深处干涸的气海。丹气在最后归圆的刹那,犹如被初春融雪压折的枯梅,力道到了极处,终是承载不住,扑簌簌化作漫天碎冰散入周身经络。
长明护关灯未曾熄灭。
灵台亦未曾崩裂。
只是当她默坐内视良久,气海之内,依旧唯见一片空落落的虚无。
厚重的石门自外轰然洞开,满天风雪倒灌而入。玄微真人立于石阶之上,玄□□袍冷峻如铁。她没有问伤痛如何,只是探出一指扣住沈清辞冰凉的腕脉,将一枚泛着温润药香的培元丹搁在她的掌心里。
“瞧清因何而败了么?”师尊的声音平静无波。
沈清辞神色有些发干,嗓音沙哑:“最后一息,怕前功尽弃,收得太紧了。”
玄微真人收回手指:“心中患得患失,气机自然滞涩。养息十三日,第十四日,照常出早课。”
“弟子领命。”
玄微真人转身行出两步,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此次未成,绝非前三次之轮回。你心中已明晰多出了一重错谬。既知错在何处,便是长进。”
言罢,玄衣飘然没入茫茫风雪。
沈清辞立在洞府门前。风雪覆落双肩,比三年前闭关之日厚重得多。
三度寒暑更迭,天璇峰换过一轮防务大阵,演剑台旁多了许多张初入内门的新面孔。有新入门的弟子远远望见她出关的身影,神色各异,想上前贺喜却又知晓她四度碎丹的惨淡结局,终究只得尴尬地敛衽行过平礼,匆匆避开。
沈清辞一板一眼地躬身回礼。
她未回演剑台,十三日的静养之限,一日亦不可违。
至第十三日傍晚,小院柴门被一把推开,一卷泛旧的执事名册“啪”地拍在沈清辞的粗木茶案上。
“明日起,替我代管七日新弟子的夜课。”
沈清辞正挽着袖子替腰后的枣木短剑涂抹新蜡,闻言抬头:“师尊命我第十四日方可动剑。”
“我叫你去盯着那帮雏儿练,又没让你亲自下场拼命。”江照在她对面撩袍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大碗凉透的粗茶,“再说了,过了子时,便是第十四日。”
沈清辞展开名册。十二个崭新的名字,皆是近两年方入内门的新晋剑修,练的全是《清风剑诀》最粗浅的起手三式。每个名字下方,皆留着江照龙飞凤舞、毫不留情的朱批小字:赵蘅,腕骨僵硬;程雁,下盘轻浮;陆青绵,心气过盛,贪多嚼不烂。
“你要去何处?”沈清辞问。
江照仰头将凉茶一饮而尽,随手将空茶碗反扣在桌面上,指尖在碗底轻轻叩击了两记:“北麓听雪关防务换防,缺个领头的剑修。我领了差事,明日启程,去三年。”
她说得漫不经心,可沈清辞的视线落在那只不住敲打碗底的纤指上。
“你并不十分想去。”沈清辞道。
江照挑眉,瞪起眼来:“谁说我不想?听雪关外常年有极北雪兽叩关,临着凡俗商道,每日挥剑皆是生死实战,不比整日缩在七峰与同门争风吃醋痛快百倍?”
“你手在敲碗。”沈清辞平静道,“以往心绪不定时,你皆如此。”
江照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室内静了片刻,红衣少女颓然吐出一口浊气,揉乱了额前的碎发:“想去,亦有些怕。在山门里,无论如何较量,终归有长辈护着兜底。去了听雪关……剑锋递出去,见的是血,斩的是命。我也想知晓,凭我这柄寒铁剑,出了山门,究竟能挡得住几成风雪。”
她顿了顿,指了指名册上“陆青绵”三个字,低声嘱咐:“这丫头前几日练剑扭伤了手腕,医堂说伤了筋骨,需养七日。她性子要强,怕被同届甩下,背地里整宿偷练。你夜课替我盯死了她。”
沈清辞看着“贪多嚼不烂”的评语:“为何不直接录入伤簿?”
“她央求我不许写。”江照撇嘴,“天璇峰的规矩,凡有伤停册者,下季度月例减半。小丫头家境微寒,经不起削例。我答应了她不落公卷,只私下交接给你。”
江照站起身,拍了拍腰间鲜红的剑穗,临出门前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
“沈木头,你看剑看得极准,可这丫头手腕有伤还死撑着不吭声,同你当年一个脾气,你可得看紧些。”
沈清辞收起名册,颔首:“我记下了。”
翌日戌时,天璇峰演剑台上点亮了十二盏防风青铜灯。
十二名束着崭新剑袍的年轻弟子排成两列,见立在主台前方的竟是沈清辞,台下神色顿时微起波澜。
这位大师姐四度结丹溃散的流言早已传遍各峰,一柄破木头练了上万遍第一式的事迹亦是人尽皆知。有人钦佩其韧劲,亦有不少心气高傲的少年暗自撇嘴,只当今夜又要陪着这位“顽木头”将枯燥的起手式虚耗到破晓。
沈清辞按剑而立,并无多余训诫,唯有淡淡四个字:
“出剑,我看。”
十二柄凡铁长剑齐齐出鞘。
前三遍,剑势散乱不堪,抢攻者有之,因身侧风压而步履凌乱者有之。沈清辞只是默立风中,自左至右,目光一一掠过。
至第四遍,后排一名少年终是按捺不住,压低嗓门嗤道:“这般光站着看,沈师姐莫非连破绽都瞧不分明……”
排头一名身姿高挑的少女霍然侧首,狠狠瞪了那少年一眼。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宇间满是倔强狠劲,正是陆青绵。她咬着下唇,右手重新握紧剑柄,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止。”沈清辞清冷的话音骤然落下。
长剑齐收。
沈清辞提着枣木短剑,缓步走入阵列:
“赵蘅,抬肘低了。程雁,下盘虚浮。周宜,第三剑不看前路,借的是身侧同门的剑风。”
她最终停在陆青绵身前。
少女身形挺拔,眼底带着不服输的煞气。
沈清辞凝视着她微微发颤的手腕,平淡道:“陆青绵,收剑,今夜到此为止。”
陆青绵脸色骤变:“回师姐,弟子剑招未错!”
“一剑比一剑收得急,到第三遍连招式都没走完,便强行往回折。”沈清辞看着她道,“你握剑的手腕在抖。”
“弟子还能练!”少女眼眶泛红,声音拔高,“江师姐交接前说过,我手腕已无大碍!”
“医堂让你静养,不是让你把轻症熬成残废。”
“可下月便是岁末大考!”陆青绵咬紧牙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满脸执拗,“我若荒废七日,名次垫底,便要被削去下半年的丹药分例!凭什么他们能练,我便要歇着?!”
嘶喊声被峰顶的寒风吹散,演剑台上死一般寂静。
沈清辞看着眼前这个面孔稚嫩、浑身刺猬般紧绷的少女,心口深处某一处幽暗的角落,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闭关室里那声落雪般的轻叹。
当年她何尝不是这般?唯恐步履落后,唯恐前功尽弃,于是在最后关头死死攥住那缕虚妄的执念,硬生生逼断了自己的经脉。
“我第四次结丹,三日前又败了。”沈清辞忽然开口。
演剑台下一时鸦雀无声。诸弟子面面相觑,谁也未曾料到这位向来沉默寡言的师姐,竟会如此坦然地当众揭开自己的伤疤。
陆青绵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清辞目光清澈,看着少女发红的眼睛:“我怕前三次的苦熬全成泡影,最后一息拼命想要强留,把真气收得太死,丹田碎了。你今日再强行挥上一千剑,补不回被耽搁的岁月,只会让你的右手……明晨再也握不起剑。”
陆青绵牙齿咬得下唇渗出血丝,眼泪扑簌簌砸在石阶上,胸脯剧烈起伏,终究缓缓垂下了持剑的右臂。
“我……坐在旁边看,可成?”少女声音发颤。
沈清辞收起木剑,自台侧搬来一方矮木凳:“坐着看。”
陆青绵别扭地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膝头的布料,眼底的戾气终于在夜色里一点点软化成委屈的泪光。
“其余人,第一式,重来。”
台下剑风复起,这一回,各人剑势沉稳了数分。
行至半程,远天极黑之处,忽有一道高亢清冽的禽鸣划破长夜!
轰鸣的防务大阵随之激荡,开阳峰值守弟子的呼喝伴着传音符破空而来:“东南百草驿来使!双禽入关,演剑台即刻收风避道!”
沈清辞霍然抬眸:“收剑敛气!”
众弟子慌乱止势,然而十几道狂暴的剑气骤然断绝,演剑台上方不可避免地泛起一阵剧烈的乱流漩涡!
长空之中,两道青影破雾而降。
前头一羽信鸟身手矫健,双翼一振便顺势拔高避开了乱风;然而紧随其后的另一头青羽灵禽,左翼展动幅度明显偏小,猝不及防被演剑台反卷的风煞当头一撞,身形剧烈倾覆,尖叫着直直朝台角的青铜剑灯坠砸而去!
“小心!”陆青绵惊呼起身。
千钧一发之际,沈清辞腰间枣木短剑已然出鞘!
她未使半分杀伐剑诀,只是踏前三步,单手横剑,将一记平正至极的起剑式横推于狂乱的虚空之中!
绵延流转的平稳风道自她剑脊下方铺展而开,如同一双温柔无形的大手,稳稳托住了乱流中的倾斜气压,生生在暴风中撕开了一条三尺宽的缓行微径。
青羽灵禽借势拍打双翼,身形一正,扑棱棱掠过石台,双爪稳稳落在了沈清辞的左肩之上!
狂风平息。
微凉的羽毛擦过沈清辞的面颊,那只翼展已逾半丈的大鸟偏过头,亲昵地以长喙轻轻啄了啄她束发的木簪。
青金相间的翎羽,左翼近端两根尚显嫩薄的浅色新羽。
沈清辞侧首:“阿翎?”
灵禽发出一声极欢快的短啼,尾羽如青绸般垂落在她的白衣剑袍之上。
石阶之下,一道娇小的身影气喘吁吁地狂奔而上,背上背着一只半人高的沉重药篓,发髻散乱,正是桑迟。
三年光景,当年那个动辄落泪的小丫头已然抽条长高,腰间依旧挂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青铜短哨。
“阿翎!你又擅自扑人!”桑迟叉腰喘息,随后方才瞧清按剑立在灯下的白衣女子,惊喜交加地躬身长拜,“天璇峰沈师姐!”
阿翎立在沈清辞肩头,傲然扬起脖颈,全然不理会自家主人的呼唤。
台下年轻弟子们忍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轻笑。
桑迟亦忍不住笑骂了一句,抬起右手,在腕上的软革护腕上轻叩了两短一长。阿翎听见熟悉的号令,方才扑腾着自沈清辞肩头滑落,温顺地伏入桑迟臂弯。
“它如今……能飞高空天道了?”沈清辞问。
“去年便能独闯低空了!”桑迟难掩眼底的骄傲,轻轻抚摸着灵禽丰满的翅根,“只是鹿鸣真人管得严。这回百草谷向天衍调拨大批换羽灵药,我领了护送的宗门差事,才算它第一次真正飞越两派山界!”
沈清辞目光越过桑迟的肩头,望向阵门外空寂的夜幕。
风雪如刀,门外再无旁人。
桑迟瞧出了她的视线所向,微笑道:“师尊与苏师姐皆留在宗门未动。这等寻常运药的杂役,哪用得着首席师姐亲至。”
沈清辞神色平静如常,颔首:“嗯。”
阿翎从桑迟怀中探出头来,忽然低头,好奇地啄了啄沈清辞腰侧的旧木剑。它认出了那处被磨平的剑脊缺口,喉间发出惬意的咕噜声。
“它认得你的剑。”桑迟笑道。
沈清辞抚过剑柄:“我也认得它。”
开阳峰的交割执事催促在前,桑迟匆匆辞别,行至阶前,忍不住回头向台下惊魂未定的陆青绵说了一句:
“方才若非沈师姐起剑定风,阿翎方才那一撞,怕是又要折了骨头跌进烂泥里。”
陆青绵怔怔站起身来:“它从前受过伤?”
“骨头断过,翅膀秃了半边,连五尺木架都不敢跳。”桑迟转过身,神色无比郑重,“可如今,它能飞过八千里云海。”
桑迟的身影伴着欢快的禽鸣隐没在长夜之中。
演剑台上寒风依旧。
陆青绵默默坐回矮凳,看着沈清辞腰间那柄残缺了一截的旧木剑,轻声相询:“沈师姐,你单凭一截凡木便能引开所有暴风,为何……还不换一柄真正的灵剑?”
沈清辞低头看着陪伴了自己多年的旧枣木剑。
缺失了一角的凹痕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磨了三年,早已温润无刺。
“这把剑跟了我许多年,用惯了。”沈清辞道,“况且剑不在贵贱,先把眼下的招式练稳便是。”
风雪漫卷,沈清辞收剑入袖。
散课之时,陆青绵默默走到台前,低低垂着头,将红肿的右腕递向沈清辞,哑声道:“师姐,明日夜课……我只练步法。”
沈清辞伸手替她把挽起的衣袖轻轻掩好,拍了拍她的肩头:
“好。练步法。”
夜深人静,归院的石径上留着两行细碎的鸟爪印迹。沈清辞提着灯笼走过,脚步极轻地自爪痕旁侧绕过,未曾践踏半分。
推门入室,她摊开江照留下的执事名册,在陆青绵的名字下方,抹去了那道冷硬的红痕,提笔补上了极平实的一行小楷:
“右手有伤,自请改修步法。她非贪功,唯恐停步半刻,便教风雪甩在后头。”
落款,沈清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