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六天 苏镜推开门 ...

  •   苏镜推开门。

      阿远的房间比她的大,靠墙一张床,床头堆着几件衣服,落了灰。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阿远坐在床边,耳机挂在脖子上,黑色的线圈垂在胸前,随着呼吸一动一动。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苏镜走进去把门带上,锁舌弹回去发出咔哒一声。

      “你想问什么?”阿远抬起头,嗓子哑得厉害。

      “你在跟谁说话?”

      阿远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指甲刮过布料。

      “没跟谁,自言自语。”

      苏镜没追问,拉过椅子坐下,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吱呀。阿远的目光跟着那声响偏了一下,又回到她脸上。

      “你记得多少?”

      “所有事,从第一天开始。”

      “第一天是什么时候?”

      阿远没马上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敲,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第一天,是姐姐消失的那天。”

      屋里静下来,耳机还在响,很轻,是说唱,鼓点密,听不清词。苏镜听了一会儿,听出几句——一个人跑,一直跑,跑不出去。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阿远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姐姐消失以后,第二天,所有人全忘了。爸爸、妈妈、爷爷,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像家里从来没这个人。”

      “包括你?”

      “不包括我。”

      苏镜打量他,他眼下发青,嘴唇没血色,脸白得像纸。几天没睡的样子,也可能是几年没睡。

      “为什么你没忘?”

      阿远把袖子往上撸,露出手腕内侧。

      第六天。

      “因为我进过阁楼。”

      苏镜盯着那个数字,早上吃饭时她就看了一眼,阿远是第六天,其他所有人都是第二天,当时她没问。

      “进去一次,时间往前跳一天。我进过五次,所以我是第六天,你们是第二天。”

      “五次?”

      “五次。”

      “为什么进去?”

      阿远抬头看她,眼睛里蒙着一层东西,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想救她。”

      苏镜没接话,阿远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停住。

      “姐姐不是被赶走的。”他声音压得很低。“是被关起来的,爸爸关的。”

      “为什么?”

      “不知道,我只知道爸爸把她关进阁楼,然后告诉所有人她从来没存在过。他改了遗嘱,划掉姐姐的名字,让所有人都忘掉她。”

      苏镜想起那张残页上的字,爸爸说阁楼不能去,阁楼是禁地,谁进去谁死。

      “你进去了五次还活着?”

      “活着。”阿远说。

      “那谁进去谁就死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进去的人会死。”

      “你没死。”

      “我死了。”

      苏镜手指收紧,阿远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手腕。

      “我死了五次,每进去一次,死一次。然后我醒过来,在阁楼门口醒过来,手腕上的数字加一。”

      苏镜后背发凉。

      “你记得自己死?”

      “记得,每一次都记得。”

      “怎么死的?”

      阿远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你就会死。”

      苏镜看着他,他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抖。

      “这是禁忌?”

      阿远点头。

      “说出死法的人会死,这是这个家的规矩。”

      苏镜沉默,屋里只剩耳机漏出来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安静里。

      “那我怎么救她?”

      “你救不了。”

      “为什么?”

      “姐姐已经死了。”

      苏镜手指停在膝盖上,阿远抬起手腕,把印记转过来对着她。

      “我第一次进阁楼,就是我第一次死的时候。那时候她已经死了。”

      苏镜想起那扇窗,窗帘在动,有人就站在窗边。

      “阁楼里有人。”

      阿远的手指停了。

      “你怎么知道?”

      “窗户开着,窗帘在动。”

      阿远看着她,眼睛里那层东西褪了一点,露出底下的警惕。

      “你看见了?”

      “嗯。”

      阿远低下头,沉默了几秒。他呼吸急了些,胸口起伏,耳机在锁骨上碰出轻响。

      “那不是姐姐。”

      “是谁?”

      阿远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是姐姐。”

      苏镜站起来,椅子腿又蹭了一声。

      “我要上去。”

      阿远猛地抬头。

      “不行。”

      “为什么?”

      “你会死。”

      “你死了五次还活着。”

      “我活着。”阿远声音突然尖了“但我不是我了。”

      苏镜停下。

      “什么意思?”

      阿远抬手,指了指太阳穴。手指在抖,指甲泛青白。

      “每死一次,我就丢点东西。第一次,忘了我妈的名字。第二次,忘了自己几岁。第三次,忘了姐姐长什么样。第四次,忘了爸爸的脸。第五次,忘了我是谁。”

      他放下手,看自己的掌心。

      “现在我只记得,姐姐是我姐姐,别的全没了。”

      他眼睛空得很,像里面被掏走了一块,只剩壳和一点执念撑着。

      “那你为什么还要进去?”

      阿远抬头。

      “第六次,第六次我就能带她出来。”

      “带谁?”

      “姐姐。”

      “你刚说她已经死了。”

      阿远沉默几秒。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死了也能带出来。”

      苏镜没再多问,她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

      苏镜停下,没回头。

      “别信任何人。”阿远说。“这个家里,没一个是真的。”

      苏镜没答话,她拉开门,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很暗,尽头那扇窗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地板上细细一条。她站在原地,抬头看走廊尽头。

      那道窄梯,梯子顶上,阁楼的矮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不是月光,是灯。

      阁楼里亮着灯。

      苏镜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边,低头看手腕。印记还在,第二天,她的手指在抖。阿远那些话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死了五次,每死一次丢一点东西。

      这个家里没一个是真的。

      她想起昨晚那碗饭,今早那碗粥。两顿,都不饿。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残页,翻到正面。

      姐姐去了阁楼。

      翻到背面。

      第七个人不是姐姐。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不是姐姐,那是谁?

      残页塞回口袋,躺下,看天花板。黑漆漆一片,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从床底下。

      很轻,金属蹭到木头。

      苏镜睁开眼,没动,只把视线挪到床沿。

      床底下有个东西,银色,很小,在暗处泛一点光。

      她翻身下床,蹲下伸手去够。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

      一枚发卡。

      银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安。

      她把发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刻得浅,得用指甲刮才摸得出来。

      别相信哥哥。

      苏镜把发卡握在掌心。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她低头看着那行字。

      别相信哥哥。

      阿远说,这个家里没一个是真的。

      那他呢?

      她把发卡放进口袋站起身,窗外的光已经暗下去,天快黑了。

      她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走廊里很安静。

      她轻轻拉开一条缝。

      客厅那边传来电视的声音,新闻主播在播报什么,楼梯方向没有声音。

      她走出去,沿着走廊往前走。

      经过林安的房间,门关着。

      经过阿远的房间,门也关着。

      她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道窄梯下面。

      抬头看。

      梯子顶上,阁楼的矮门。

      门缝底下还透着光。

      她把手搭在梯子上,木头很凉,表面粗糙,有细小的刺。

      阁楼里的光从门缝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道细长的黄。

      她抬起脚,踩上第一级。

      木头发出一声轻响。

      阁楼里的光灭了。

      整条走廊陷入黑暗,只有尽头那扇窗还透着一点灰。

      苏镜站在梯子上,没有动。

      头顶那扇矮门后面,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然后,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不是刚才的黄。

      是红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