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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生机 我只是不愿 ...

  •   夜深了,南烛听见大娘微弱的鼾声后,才敢轻轻翻了个身。她翻过身来,觉得有什么东西硌得肩膀疼,这才想起来自己睡前没有摘下玉牌。对,玉牌!

      南烛一拍脑袋想起了那枚玉莲。玉莲,南山鹿鸣寺,母亲最后拼命想叮嘱自己的肯定是这个,她要去找弘释法师。南烛蹑手蹑脚地爬起来,走到角落的草篓边捡起自己脏兮兮散发着腐臭的衣服,可是她摸遍了口袋,却没有找到那枚玉莲。

      难道掉在那个死人坑里了吗?南烛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她居然就这么弄丢了母亲留给自己唯一的一件东西。南烛不死心地搜罗着,摸到衣服腰内侧时,被什么东西硌到了手。原来母亲把那枚玉莲缝进了里衣内侧。

      南烛悄悄拿起桌上的剪刀沿着缝线剪开,把玉莲拿出放在手心。还好,还是完好如初的,在暗夜里散发着银白的光。她取下悬挂在脖颈上的玉牌,将玉牌与玉莲缠绕在一起。

      窗外天仍未亮,到处黑漆漆一片,南烛望着夜幕中低垂的月亮,心中泛起无边的孤寂之感。她重新爬回床上,大娘梦呓叫着自己儿子的乳名,她感到一阵酸楚。

      可是,南山究竟在哪呢?带着这个疑惑,南烛昏睡过去。

      *

      破晓时分,姜青黛孤身望着帐内唯一一个高悬着的窗户,窗外星星点点,她又是一夜未眠。睡眠好像从她身上溜走了,她瞳孔的琥珀色越来越淡了,仿佛就快变成一片烟青。如今的她早已失去了从前的美感,长时间不进食让她变得枯瘦如柴。

      如果说从前的纤瘦为她的美增添了一丝忧愁的气息,那么现在的皮包骨便只让人觉得可怖了。凹陷的两颊让颧骨更加耸立,那双眼睛像是皮肤上戳破了的两个洞。她仍穿着那天被带来这里的青碧色长裙,裙裾脏污,她也毫不在意。

      正如陈寿对母亲所讲的,他觉得那个哑巴姐姐越来越像《聊斋志异》里的鬼。

      一束光从帐帘外照射进来,青黛抬起手遮住已经习惯黑暗的双眼,好一会儿才放下。她害怕见到陈佑,不过还好,不是他,是一个金冠玉带的小男孩儿。

      那男孩儿肤白胜雪,鼻梁高挺,一双眉眼生得阔朗,看上去却有些孱弱,总之,浑身上下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

      “哑巴姐姐,我偷偷给你带了糕点,快吃吧。”

      陈寿小心翼翼从怀中捧出那几块已经有些碎了的桃花酥,塞到青黛手中。

      青黛不愿领这个情,手一抬,将那些点心摔到了地上。

      陈寿有些委屈却也并不觉得太可惜。

      “寿儿,你先出去。”身后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一个穿着华丽、举止端庄的女人。

      皇后没有带一个宫女,甚至将门口的侍卫都支开了,独身前来。她缓慢走到青黛面前,蹲下,掏出散发着桂花香气的手绢擦掉青黛脸上的脏污,从腰间取下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放在青黛掌心。

      “你走吧,有多远走多远。”

      青黛警惕地望着面前这个温柔得让人怀疑的女人,想要张嘴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来,她翕动着嘴,像一只岸上濒临死亡的鱼,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来,“我还能走去哪?我没有家、没有国,我的父皇、母后、姊妹全被你夫君所杀,羌族人均被贬为奴籍,无法入仕,不能经商。你告诉我,我能去哪?”她说这些话时已经没有眼泪了。

      皇后却忍不住红了眼眶,“我知道如今你一心求死。可陛下已决心不杀你,若你继续留在这儿,待他处理好一切,无论是将你送给西魏皇帝,还是将你带回南陈宫中,你这辈子都要困在一个地方了。”

      “你为什么帮我?陈佑知道了不会怪罪于你吗?”青黛凝视着面前流泪的女人,渐渐放下了防备。

      皇后短暂思考了一会儿,用指腹摸去眼角的泪,“无论你信与不信,我只是不愿你从亡国之痛中活下来后,再失去一生的自由。至于后果,我自会承担,即便他已疯魔不顾多年情分,想来看在兄长和孩子的份上,也不会追究。”

      有时焦芳也分不清楚,她与陈佑之间是爱更多些,还是利益更多些,她一直劝服自己是前者,偶尔却也会向现实妥协。

      青黛撑着膝盖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差一点就要倒下,她太久没有活动,关节僵硬,双腿已失去力气,还好皇后一把扶住了她。

      “谢谢。”青黛心情复杂。

      缓了一会儿,天已大亮,青黛掀起帐帘,思索着转头问焦芳,“你爱他,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

      焦芳低垂着眉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你要努力活下去,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青黛。”

      青黛捡起一根门前原本支撑火盆的棍子拄着,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直至确保她消失在自己视野之内,焦芳才缓缓开口,将话留在风中,“我相信他只是为了南陈的百姓……”

      *

      “大娘,你知道南山在哪吗?”

      大娘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地方。”

      南烛一开始问时也不抱什么希望,毕竟她从前也从没听任何人说起过这个地方。

      “那地方在宁安山附近,是姜国、吴国和南陈的交界,现下怕是已归南陈管辖。”躺在床上一直默不作声的大娘老伴倏然开口了,“原来村里那个老李,不就是打那儿来的嘛。”

      “哪个老李,我怎么不知道?”

      大娘老伴又不回答,大娘撇撇嘴,转头又问南烛,“你要去南山吗?自己一个人?”

      “是的,母亲让我去的,我非去不可。”

      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

      “你出不了城的。现在每个城门都有重兵把守,羌族人是出不去的。”大娘老伴打破了沉默。

      南烛身上没钱,她也不知该怎么办,只得对大娘说自己先随处走走看看。

      “对了孩子,我这有一封信,是当时住在隔壁那个与我儿子交好的小伙子递给我的,他说如果自己战死了,就让我把信交给他在清川乌盈村的相好,我一时脑热便答应了。”大娘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木盒,从中拿出一张纸,“可惜我和老伴都不识字,这辈子怕也走不出这乐都城了,你把它带在身上吧,说不定能替我完成这个承诺。”

      大娘将信递到南烛手中,沉沉地拍了拍南烛的手,“无法做到也没关系,如今这世道……”

      “好。清川乌盈村,我记着了,大娘。”

      大娘眼带笑意抚了抚南烛的头发,这个举动又让南烛想起来母亲。

      那是一封没有信封的信,薄薄一张纸,稍微用力一捏恐怕就会碎掉。即便如此,信的内容简单却很感人,南烛庆幸自己从前虽总是偷懒,但还是跟着辛夷哥哥和太傅学了许多基本字。信的内容如下:

      菱儿,关山相隔,千里之阻,我已知前方乃死路,今生恐再无法与你相见。望你保重自身,另寻归处。我定化为清风明月,伴你一生。 (段明)

      姜青黛拄着木棍走了很久,这城外本就少有人家,原本就体力不支的她步伐越来越沉重,幸好她聪明,记得这附近应该有一条小溪。她口干舌燥,好不容易走到溪边,想要俯上前饮些水,却从倒影中看见自己干枯的脸,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脸埋进冰凉的溪水中,顺便饮了水。抬起头时,她抬手用衣袖擦尽遮蔽在睫毛上的水,突然她瞥见了水中的倒影——是陈佑的脸!

      青黛没来得及发出惊叫便吓得跌入水中,冰凉的溪水浸湿了她青碧色的薄纱裙,刺激着她浑身的皮肤。她浑身颤抖着跌坐在水中看着面前居高临下站着的陈佑和杜永一行人,眼中绝望之色难掩。

      而在陈佑眼中,这幅画面美得令他心颤,这一刻他庆幸自己听说她跑了后不顾皇后劝阻,第一时间就带人追了过来。

      陈佑摆摆手,示意两个士兵扶起她。跟着的两个小兵自然是不懂怜香惜玉的,一把将姜青黛从水中捞起。湿透的衣裙包裹着青黛的身躯,陈佑从身上拽下披风,系在她身上。

      青黛抗拒着想要躲开,陈佑却对她说:“你若再如此,朕只有给你带上枷锁。”

      她那双淡色眸子充斥着恨意瞪着他,陈佑看上一眼便觉得心神荡漾。他一把将她扛起,丢到马背上,全然不顾她的挣扎。

      *

      每个城门口都有重兵把守。南烛本想一直沿着城墙找找有没有狗洞什么的,却发现每一个能钻出去的缺口都被从外面堵上了。大娘说这是之前南陈兵围城时候为了防止里面的人往外跑堵上的。

      可是,乐都城那么大,难道就真的没有一个可以跑出去的漏洞吗?

      南烛在城中转了几圈,觉得再走下去不是办法,她如今确实像个流浪孩,没人会注意她,她便躲在城门楼前街的拐角处,观察着把手的士兵和进出的人。

      蹲守了一天一夜,她什么也没吃,只把剩下的那半包草药拿出来嚼了嚼。最终她发现,每日午时三刻与子时一刻城门守兵会换一次防,换防时间大约十五分钟,可是换防时还是会留下四五个士兵留守。

      南烛虽个子矮小,不引人注意,但若没有任何遮蔽地贸然趁换防时闯出去的话,定是必死无疑。南烛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寻找着什么能让她藏身的遮蔽物。她注意到一个菜农所拉的车。那菜农应该是给城内驻守士兵运输新鲜蔬菜的,每日辰时入城,午时左右出城。南烛蹲守那日,菜农出城的时间正好碰上换防的时间,没怎么搜查便放菜农出去了。

      南烛觉得这是个机会,可问题是,她要如何躲到菜农车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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