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逢灯》八枝杏

4、曾经的交易 青阳山

　　青阳山面上看着平平无奇，实则在山后陡峭的崖壁下部，有一个巨大洞穴的入口。

　　巨大到什么程度呢？

　　仿佛这整座山，不过是为了掩盖住这个洞穴的小土包而已。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洞穴内，一个灵体从如山的灵宝法器中缓缓飘荡而出，渐渐凝实成一个男人的身形，身高不算高，很敦实。

　　只见那灵体凝实后，一头钻进了一个空心的木头人偶上。

　　彻底融入后，那人偶越长越大，最后长成了一个身形高大，身材健硕的中年男人。

　　此人正是石鬼子。

　　只见他装模作样的扑了扑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正要出去，身形却猛的一顿，然后缓缓的转过身去。

　　“呦，发现了？”

　　一道不轻不重声音在洞穴中响起，像是随口一问，却让石鬼子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

　　身后的男人靠坐在洞内一块大石头上，一只随意搭在膝上，姿态松散得像是看了一场好戏。

　　洞内分散各处的长明珠映出他堪称妖异的俊美长相，着一身鸦羽般的黑缎外袍，上面用银线绣着暗纹，光一偏，那些纹路就像活过来的鳞片，贴着布料底下轻轻游走。

　　领口交叠处露出一截更深的玄色内襟，边沿滚着一道暗金窄边，腰间松松系着一条同色的锦带，坠了一只血红色的环佩。

　　石鬼子看清那人，心头一跳，道：“你怎么来了？”

　　男人轻笑，反问道：“我的洞府，我来不得？”

　　石鬼子内心默默的翻了个大白眼，什么也没说，抬腿就要往外走。

　　男人随意抬手，一道扎实的结界登时出现在石鬼子面前。

　　石鬼子：……

　　那男人继续问道：“底气这般大，看来是已经找到人了？”

　　石鬼子没说话。

　　“啧。”男人从石头上一跃而下，缓步走到石鬼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用着我的灵宝法器，搜刮我的金银，怎么还是这个态度呢，石宗主？”

　　男人的尾音微微扬起，听的石鬼子身子一僵。

　　不得不说，问道宗能建设到如今这个地步，全靠他从这个洞府搜刮出来的银钱。

　　石鬼子自知理亏，又打不过此人，只好不情不愿道：“人确实已找到，就不劳烦颜烬大人了。”

　　颜烬自动忽略了石鬼子话中的阴阳怪气，似是若有所思：“难道是上次那位，可她不是已经死了？”

　　“自然是转世……”

　　石鬼子说到一半，才发觉被套了话，登时闭了嘴，甚至还想闭上耳朵。

　　颜烬眉眼间浮起一层淡薄的笑意，道：“如果是那位就好说了，当初好歹是我带你传的话，如今既找到了，我们当初说好的条件你也要做到，对吧？”

　　石鬼子沉默片刻。

　　二十多年前，他确实曾跟颜烬交易过。

　　只要颜烬能带他去妖界寻到昭离，他便会帮颜烬寻得任何想要的法器或灵宝，无论何时。

　　石鬼子知道颜烬一定不会拒绝，毕竟烛龙一族向来喜欢囤积奇珍异宝。

　　比如眼下这处洞穴，其实并不算是颜烬的洞府，只是他囤积宝物的一个地方而已，而像这样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

　　当时，颜烬也确实没有拒绝，并要石鬼子用纯阳之物作交换。

　　石鬼子虽不知道他要纯阳之物做什么，但这个条件不算太难，便答应了。

　　因此，后来颜烬将他带去了妖界。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们刚到妖界，这个大妖竟然说累了要睡觉，还一睡就是一整个冬天。

　　那时他已经感受到昭离的气息，但是他被困住动弹不得，每天都急的跳脚。

　　等这个大妖醒了，放他去找人的时候已经晚了，而且只晚了一步，他眼睁睁看见昭离羽化在他面前，简直要给他气疯了！

　　见石鬼子一直不搭茬，颜烬敛了神色，眼睛微眯，露出几分危险的气息：“若你打定主意想赖账……”

　　石鬼子身躯微不可查的抖了一抖，硬着头皮道：“你……你当如何！你莫要吓唬我！”

　　“你还欠着我的东西，我自是不会把你怎么样。”

　　颜烬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阴恻恻道：“但我可以去找你的小弟子们，将我的法器一一讨回来。再将他们卖去凡界，换回我的金子。”

　　他说罢，便向石鬼子丢了个东西过来，石鬼子下意识接住，看向手中被削去了一大半的金元宝。

　　“你一共拿走了我两只做工极好的金碗，半个金元宝，还有法器。”

　　说着，颜烬好似想到什么一般：“对了，你那些小弟子们，恐怕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吧......”

　　石鬼子恨声打断：“我应我应！我应还不行吗！”

　　颜烬眉眼一松，又挂上那副懒散的笑意，道：“五日之内，越快越好。”

　　石鬼子拔高嗓门：“五日？就这么点时间？纯阳之物哪有这么好寻！”

　　颜烬含着笑意的神情未变，但眼神却逐渐冰冷起来：“只五日。”

　　石鬼子心里骂骂咧咧的走出了洞穴，出去后狠狠的跺了几次脚，仿佛像是要跺在谁的身上一般。

　　洞穴内传来颜烬幽幽的声音：“我看得见。”

　　石鬼子立马收了脚，气呼呼的一屁股坐在了洞穴外。

　　他靠自己连文远城都出不去，更别提找纯阳之物了，颜烬简直就是在刁难人！

　　但他若不找，颜烬更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石鬼子站起身，又在洞口转了两圈，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折了回去：“颜烬大人，这纯阳之物你得跟我一起找啊……”

　　话音未落，下一瞬，石鬼子的身影就消失在洞穴入口处，只有一个木偶人掉落在原地。

　　洞穴内，颜烬捏起一枚青灰色的碎片，碎片中传来石鬼子气急败坏的声音：“你做什么！”

　　颜烬淡声道：“我要闭关，陪不了你，我找人陪你。”

　　只见颜烬伸出另一只手，修长的指尖化出一只冰蓝蝶。

　　他将那枚青灰色的碎片隐于蓝蝶之中，随手一托，蓝蝶翩翩飞远，石鬼子的声音也越来越远：“我不去，我不去！”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很快，蓝蝶彻底消失在青阳山，飞往妖界。

　　而颜烬似是再也支撑不住，闷哼一声，弯下腰慢慢的蜷起身躯。

　　蚀骨的寒意从头到脚灌进他的身体，好像无数只极寒的针扎入他的四肢百骸，又痛又冷。

　　颜烬一把揪住了腰间那个颜色已经不再鲜艳的环佩丢到了地上，随即脱力般靠在身后的石头上，不再出声。

　　极寒之症已经折磨他几百年，需要靠纯阳之物抵消方能缓解一二。

　　而近些年，他的极寒之症越来越严重。

　　他必须随时都贴身携带纯阳之物，而到冬天要彻底沉睡，才能减轻一些寒痛。

　　他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情况，因此当石鬼子提出那个交换条件时，他欣然答应。

　　反正石鬼子一个器灵灵体，唯一的碎片本体还在他手里，翻不出什么浪来。

　　但是那时他们刚回妖界，就赶上了寒冬降至，颜烬深陷极寒之症无法缓解，只好先冬眠。

　　那一年，他已经刻意提前一些醒来，好带着石鬼子去找人。

　　没想到，在他们赶到的时候，只看到羽化后的片片光点，慢慢飘向虚无。

　　人寻到了，但是死了，这交易也没结果，便悬在这了这里。

　　没成想，如今石鬼子竟真的等到了那人。

　　思及此，颜烬缓缓睁眼，拿出了一个血红色的指环套在手上，他原本苍白的面色瞬间恢复了一些。

　　与此同时，青阳山上，昭离也睁开了眼。

　　她现在体内经脉全通，灵力充盈四肢百骸，这种感觉对她来说，熟悉又陌生。

　　先映入眼帘的是窗脚处，被人塞进了很多奇形怪状的丹，看不出是什么用处。

　　外面的人似乎听到屋内的动静，挨挨挤挤的贴在了窗前。

　　窗沿被轻轻掀开了一角，四双眼睛轮流往里瞅，昭离见状，不由有些好笑。

　　她走出房门，桑华脸上带着欣喜的望向她。

　　还好还好，一切顺利。

　　洛玉和苏灵最先围了上来，细细问着昭离的感受和变化。

　　桑华在一旁嘱咐着：“小离，无思这两天给你准备了很多固元丹，放在你窗里，你记得吃。”

　　昭离点点头，冲齐无思道：“多谢。”

　　齐无思摆了摆手，心想要说谢谢也该他来说，是昭离修好了他的丹炉。

　　如今，他心里既替昭离高兴，又有一些懊恼。

　　他的资质着实是差，刚来的小师妹都筑基了，他却丝毫没有破镜的感觉。

　　桑华考虑齐无思的感受，在言语和行为上，并没有表现出他内心有多么高兴。

　　实际上，他心里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多年后问道宗派别林立，弟子遍地的辉煌场景了。

　　那时他们可能还是在青阳山，只是山顶、山腰、山脚都有弟子居所。

　　应该还会有护宗大阵的吧，听说那些厉害的大宗门都有。

　　应该还会有很多厉害的长老来给年轻弟子们撑腰，他和洛玉、无思、小离都是，说不定连灵娘也能修行了......

　　正此时，昭离打断了桑华的幻想：“宗主何时出关，他可交代了？”

　　桑华摇摇头。

　　师父隔段时间就要去闭关，时间长短不一定。

　　最长的有几个月不见人影，回来以后也不知境界提升了多少。

　　不过每次脸色都很红润，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

　　“别管师父了，南国秘境开启之前，我们要继续努力修行！”

　　洛玉本就好看的眉眼眉飞色舞起来，只待去南国秘境大展身手一般。

　　说罢，洛玉转向齐无思，下巴微微抬起，冲着他道：“齐无思你别想偷懒，我会盯着你的，秘境开启之前，就算用丹药喂也要把你喂到筑基！”

　　齐无思汗颜，胡乱的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些幽怨。

　　苏灵笑眯眯的拉着洛玉的衣袖：“走吧，我们去吃饭吧！”

　　“走！”洛玉反手牵住苏灵的小手，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今天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按理说，筑基期的修士不需要再靠进食维持生命了，饭可吃也可不吃。

　　就算是吃，也是吃一些灵气充裕的灵草或者灵兽肉。

　　但问道宗却不同，这几人不管筑基与否，一日三餐都要在小饭堂吃上一顿，昭离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了。

　　几人一边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着，一边朝着问道宗小饭堂去。

　　昭离跟在他们身后，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