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逢灯》八枝杏

3、毛茸茸 快到青

　　快到青阳山之时，天边已经微微泛白，周边一声声的虫鸣鸟叫也多了起来。

　　现在已经能看清大概的路，手上的照明符熄了之后，桑华也没再用下一张。

　　毕竟现在宗门这个情况，还是能省则省。

　　跟在昭离身边的苏灵在照明符熄灭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许是吓了一跳。

　　昭离下意识伸手去扶，碰到苏灵胳膊的瞬间却好像摸到了一手的毛茸茸。

　　毛茸茸？

　　纵使昭离再多见识，也知道这绝不是一个小女孩的胳膊该有的手感！

　　还未等她确认，苏灵“嗖”的一下缩回了胳膊，随即不好意思的冲昭离笑了笑。

　　昭离沉默。

　　天亮的很快，虽然太阳还没出来，可是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渐渐清晰。

　　昭离不动声色的跟在苏灵身后，视线将她扫了一圈又一圈。

　　而前头的苏灵大抵是被身后如有实质的视线盯的越来越紧张，小小的肩膀快跟到脑袋缩到一处去了。

　　终于......

　　当一撮毛茸茸在苏灵脑袋上一闪而过之时，昭离迅速伸手，直接抓住了那只小小的毛毛耳朵。

　　苏灵被揪的下意识叫出了声，其余几人闻声回过头，看见眼前的一幕全都呆住了。

　　昭离，面无表情的揪着，苏灵的......耳朵？！

　　或许是场面太过怪异，震惊害怕又疑惑的表情同时出现在几人脸上。

　　“妖。”

　　昭离淡定开口，而其余几个人闻言，从刚刚石化状态直接乱成了一团。

　　桑华最先反应过来，将洛玉和齐无思护在身后，面色紧张：“小离快过来，情况不对，灵娘不可能是妖。”

　　洛玉白着一张脸：“对......对，小离快过来！”

　　昭离手底下的苏灵越来越紧张，紧张到另一只耳朵也要冒出来了，语气弱弱的开口央求：“我真的是灵娘，我可以解释的......”

　　已经能化成人形的妖，即便他们四个一起上也是打不过的。

　　桑华感觉手心已经沁出了汗，可昭离却根本不松手。

　　这只小妖很奇怪，连化形都控制不住，又怎会控制住妖气，还能在青阳山来去自如？

　　青阳山是有结界的，昭离来时已经感受到了。

　　虽说拦不住什么大能修士，小妖小怪还是可以的。

　　桑华三人僵在原地，不敢动作也不知如何动作，而昭离仍然一只手牢牢地揪着那只毛毛耳朵，平静道：“解释。”

　　“我真的是人，但宗主说......说我的爹爹可能是......是妖。”

　　苏灵越说声音越低，眼中逐渐盈出水气，继续道：“宗主说只要我不露出耳朵就好，我不会害人，你们......”

　　“你们别不要我.....”说着，苏灵的声音愈发哽咽：“的家人都不要我了，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昭离松开手，苏灵收回了她那只毛毛耳朵，缓缓的蹲在了地上抱住自己。

　　她之前都是这样过来的，小的时候她不懂事，也不会控制，一不小心就被人发现了异样。

　　收养她的大伯和大伯母打她骂她赶她走，流落街头后街上的人嫌她惧她，就连路过的小妖小怪也要欺负她。

　　直到宗主收留了她，遇到了很好的师兄师姐，她好像有了真正的家。

　　但她仍然小心翼翼，不敢露出一点端倪。

　　气氛沉默下来，只有苏灵还在轻轻抽噎，小小的肩膀颤抖着。

　　半晌，躲在桑华身后的洛玉声音发颤，问道：“你真的是灵娘吗？”

　　苏灵点头。

　　“那......那你说说，我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十月二十九。”

　　“呃，那你再说说，大师兄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六月初四。”苏灵低着头，继续道：“二师兄是五月初九。”

　　“洛玉师姐喜欢吃甜的，大师兄喜欢吃清淡的，二师兄不爱吃饭。”

　　“我刚来的那一天，晚上是和洛玉师姐一起睡的，因为我害怕。”

　　“我院子里的一套木头小椅子是大师兄专门做的，我说一个就够了，但大师兄还是做了两个不一样图案。”

　　“灵娘。”洛玉从桑华身后出来，走到苏灵面前蹲下，抱住了她小小的身躯，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我知道了，我相信你，没事了......”

　　管她是人是妖，洛玉想着，只要她还是这几年一直和他们朝夕相处的小家伙，自己就不会丢下她。

　　桑华和齐无思原地立了会，随即也围了上来。

　　他们都是没有了家的人，所以都格外珍视现在这个“家”。

　　而昭离在揪住苏灵耳朵的时候，已经将她从头到脚用灵气探过了一遍。

　　苏灵确实是妖，在她心口处，有个封印堵在那里，封住了她的妖气，所以她才能在青阳山来去自如。

　　但外部的封印并不能改变妖的属性，因此当苏灵情绪激动或紧张时，妖气还是会外溢，导致她露出毛茸茸的耳朵。

　　眼下，几人也忘了石鬼子的交代，都围在苏灵身边。

　　苏灵埋首在洛玉的怀中，从轻轻的抽噎变成了嚎啕大哭，而后洛玉也红了眼眶。

　　桑华轻轻拍了拍苏灵的后背，轻声道：“好了灵娘，等师父出来，我会再问问他情况，你不要害怕，我们不会丢下你。”

　　说着，他顿了一下，将视线投向昭离，像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昭离一怔，她忘了，她现在也是问道宗的弟子，是他们的同门。

　　她轻轻点了点头，一来她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立场拒绝，二来她本就不讨厌妖。

　　一行人回到青阳山时，天已大亮。

　　筑基期修士本来身体素质就比普通人强上一些，一夜未眠也不会觉得有多累，除了……昭离和齐无思。

　　疲惫，混沌，饥饿。

　　齐无思走起路来脚步都有些漂浮，囫囵吞了个辟谷丹，又递给昭离和苏灵一人一颗，随后就回了自己的小院补觉去了。

　　苏灵大哭过后，眼睛都有些肿了。

　　一旁的洛玉看着二人手中的辟谷丹皱了皱眉，然后一手拉起一个就要朝着小饭堂走去。

　　“这个辟谷丹难吃的要死了，我去给你们做饭。”

　　昭离却把手抽了出来：“你们去吧，我要闭关。”

　　桑华闻言，很快的反应过来，惊道：“小离要筑基了吗？”

　　昭离点点头，差不多了。

　　她此前不想惹人注意，一直没有刻意修炼，已停留在引灵期很久。

　　修炼对于她来说，如人饮水一般熟悉，所有的限制只在肉身。

　　无论她如何熟练的操控灵力，仍避免不了一场经脉贯通，洗筋伐髓的过程。

　　桑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人突然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怎么办，他从来没给别人护过法，他和洛玉筑基时，都是师父陪着的。

　　和他一样紧张的还有洛玉和苏灵，显然她们也是心里没底。

　　可这破境又等不得，一切都来的太突然了。

　　昭离的视线在几人身上转了个来回：“不用担心，我应付的来。”

　　说罢，她吞下那颗辟谷丹，没忍住蹙了蹙眉。

　　确实够难吃......

　　昭离径自回到了自己的院落中，回到屋内，落下一层薄薄的，聊胜于无的结界，便开始打坐调息。

　　闭眼前，她看见窗前隐隐印出的三个大小不一的影子，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段遥远的时光。

　　其实昭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第一世，记忆中她没有爹娘，年少时四处流落，吃了很多苦。

　　但于修行上天资卓越，悟性非凡，顺利拜入修界第一大宗门紫霄宫。

　　一口气从引灵修到元婴，也不过几十年。

　　修仙界灵气愈发稀薄，元婴已是少见，在排名前几的宗门做个长老绰绰有余。

　　少年意气，三五好友，昭离度过了她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热烈真挚的时光。

　　然后，她毫无预兆的死了。

　　没有染病，没有重伤，没有中毒，好好的人突然就死了。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羽化，魂魄昏昏沉沉的落入轮回道，再睁眼变成了婴儿，还是和前世一样，没有爹娘。

　　那时，轮回道的罡风没有带走她前世的记忆，她还当是天道的馈赠。

　　直到后面的一世又一世，不断死去，再不断轮回，她活着的时间决计超不过百年。

　　那时她才意识到，这不是天道馈赠，反而更像是一种诅咒。

　　她不敢和其他人轻易透露自己的情况，比如她一身灼热的阳血。再比如她会古印法，自她有意识以来就印在脑子里的那种会。

　　而当她去查，却没有任何古印法或者阳血相关的记录。

　　上一世，她躲去了妖界，妄想获得一丝喘息的余地。

　　结果她死的更早，仿佛是触怒了那个诅咒。

　　不过二十出头的时候，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身躯羽化。

　　她想，她再也不要挣扎了。

　　虽然早已做好了准备，但她不得不承认，那一瞬她的内心还是崩塌了。

　　为什么？

　　凭什么？

　　至少要让她知道吧？

　　痛苦和绝望一齐涌来，她飘荡的魂魄登时透明了几分。

　　落入轮回道前，她恍惚听到一道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去......青阳山......”

　　昭离心想，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如果仍找不到答案，她宁愿自毁神魂，也不会再入轮回，迷茫而绝望的活着。

　　这种命，她绝不会认下。

　　......

　　青阳山最近十分安静。

　　昭离在闭关，问道宗其他人就在她院门口守着，哪也没去。

　　桑华心中焦急。

　　天知道，他有多怕昭离闭关出了什么问题，他又不知道师父跑哪里闭关，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呀！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们师父其实压根就没离开过青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