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无恙》楫雨

2、班里来了个转学生 这人啥意思

　　渝城，五月，鸟都懒得叫了。太热。

　　姜木铃第一次看到李又臻的时候是在班主任办公室。

　　彼时她是一名高二三班的学生，而他则是刚转学过来的邻市学霸——当然，她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没穿校服，蓝色的短袖衬衫和黑色透气宽松裤透露出少年人端正的气质，背着灰白色的双肩包，很新。全身上下露出来的只有两截白皙劲瘦的小臂，连衬衫都一丝不苟的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脖子隐于衬衫衣领之下。

　　姜木铃只快速地扫了一眼，看见高挺的鼻梁和分明的轮廓后将手中抱着的厚厚的一摞作业本放到老师办公桌上就离开了。

　　办公室里空调冷风吹个不停，外面却是太阳隔着云层带来一股股潮湿闷热的气息。

　　猛得一接触这翻涌的热浪，姜木铃鼻子一痒不可控制地站在走廊上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阿嚏’。

　　她吸吸鼻子继续往教室走，没注意到李又臻在她身后观看了整个过程。

　　姜木铃是个走读生，在高二同学们一片羡慕而又嫉妒的声音中完美地逃过了早晚自习的折磨。

　　第二天一早，她在第一节课开始前卡点将自己摔到座位上，半旧不新的板凳猛得受力发出咯吱一声响。这一路过红灯斩电驴上下楼梯台阶跑出一身汗，现在坐在座位上不停地大喘气。

　　姜木铃咽了咽干痒发紧的喉咙，看着黑板上的问道：“王老师不是说第一节课讲新课文吗？”

　　“昨天晚自习刚说的，先讲大考错题，讲完之后有时间的话再讲新课文。”同桌聂双双答道，接过姜木铃递过来的书包，打开一看惊喜道：“啊啊啊木铃，我爱死你了！”

　　书包里是聂双双钦点要的联名款文创笔袋和一堆文具用品，这个IP她关注了两个月，昨天刚上新发售。但作为一个完全失去购买权利自由的住校生，只能委托姜木铃帮她代购。

　　“我昨天去商场的时候腿没吓软，排队的人再绕两圈可以把我们学校攻打下来了。”姜木铃心有余悸，也就是看在聂双双是自己亲爱的同桌的份上她才愿意去排两小时的长队。自己腿都站肿了一圈，今天早上完全没听见闹钟声响。

　　“木铃木铃，这个星期就让我为您竭诚服务，打水还是排队买饭，请尽管吩咐。”聂双双稀罕够了联名笔袋，托起姜木铃的一只手，谄媚说道。

　　“行行行，帮我在数学课上打掩护就行。”姜木铃说完把手收回来，抬头往前看，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背影，或者说是后脑勺。

　　这不是昨天在办公室遇到的那个男生吗？怎么会在自己班？

　　她看不到这人的脸，只能看到这人平直瘦削的肩膀。今天换了件白色的衬衫，依旧没穿校服。

　　王春华是她们班的班主任也是她们班的英语老师，这会手里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脚步铿咚有力、面色不善。

　　三级警戒！！

　　姜木铃和聂双双对视一眼彼此都十分有默契地闭上了嘴巴，静静等着班主任的雷霆雨露洒落。

　　王春华作为一名高级教师，就算是教训学生那也是出口成章，拐着弯的问候，最后以‘你们真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学生’经典发言为结束语结束了这一顿激情演讲。

　　流程进行到这就结束了，王春华拧开玻璃杯的杯盖，咕噜喝下两大口水后，继续道：“课代表来把试卷发下去。”

　　“同时，正式介绍一下我们班新转来的李又臻同学，想来大家昨天晚自习都见过了。”王春华昨天晚上有事，因此是其他科老师代为看管班级，没有正式介绍李又臻。

　　姜木铃在心里默默嘀咕：“我还没有。”

　　王春华继续说，“李又臻同学很优秀，不仅成绩优异，更是我们市的三好学生。大家以后要向他看齐，知道了吗？”

　　随之而来学生堆一阵抑扬顿挫的回应，“知！道！了！”

　　其中当然有姜木铃的一份重大贡献，毕竟她早上刚吃了一份大份小笼包，中气十足。

　　至于新同学的反应是什么样姜木铃没看到，毕竟自己这个座位是唯一的观察死角。

　　姜木铃看着王春华在前面黑板上写着今日学习任务，觉得十分无聊不自觉又开始神游。她视线后移，看到前面新同学侧头跟人说话时露出的耳朵透出微微的红色。

　　姜木铃飞快把眼珠转回黑板上，一副认真听课的三好学生模样。

　　她这人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还是保留着三分拘谨、三分正经、四分不苟言笑。

　　“木铃，你的卷子。”英语课代表将姜木铃的试卷递给她，看了一眼上面的分数道：“可以呀，这次英语作文没跑题。”

　　但一个一两个零三个大大的红色阿拉伯数字还是明晃晃进入人的眼睛。

　　姜木铃飞快抽过自己的卷子，干笑着找补，“偶尔跑题是我对人类发散性思维的至高敬意。”

　　英语课代表一笑置之。姜木铃的英语是英语老师的关节炎，不响则已，一响必痛彻心扉，恨铁不成钢。

　　姜木铃英语最差，英语老师曾单方面宣告了姜木铃未来国际化舞台的谢幕。

　　姜木铃苦苦哀求，手抄十遍墨子的《兼爱》送到办公室以表达自己的歉意，才勉强得了留用察看的机会。

　　但对于姜木铃来说，英语仍是一个攻不破不死不休的难题。

　　那些死记硬背的英语单词她是手到擒来，手拿把掐，但一涉及到主观题，分析作者感情，表达了什么情绪，姜木铃只能抓瞎，恨不得原地做法请原作者上身来替自己解答难题。

　　英语老师在上面等试卷发完，中途点评了几个学生的优秀作文，话题不可避免地说到姜木铃，“姜木铃，这次作文不错，起码扣题了。”

　　感受到周围投射过来的目光，姜木铃勉强笑着点头。

　　“但还是要继续保持。回头我把这次考试的几篇范文打印出来贴在教室后面墙上，大家抽空多看看。学习学习别人是怎么构思的。”

　　一堂时态语态姜木铃听得云里雾里，但答案抄得一个字母也不差。别的不说，起码她的学习态度是无可挑剔得十分端正。

　　下课后，姜木铃下巴垫在桌子上，怀疑人生，“双双，你说我是不是天生英语就不行？”

　　聂双双摸着笔袋上的动漫人物，三心二意回道：“可能你还没打通任督二脉吧。别灰心，起码你语文数学都挺好的呀。”

　　的确，姜木铃英语不行，但其他科目可以说是稳居前列，这也是班主任对她十分怒其不争的原因。怎么偏偏就她教的这门课不行，是不是对她本人有意见？

　　聂双双前桌马振阳听到她俩对话，转过头来，插话道：“姜木铃，我数学不好，我这有几道错题，回头你教下我呗。”

　　姜木铃正要开口答应，这教两道题顺手的事，自己就当巩固知识点了。

　　只是她答应的话还没说出口，马振阳的同桌就急忙打断道：“我晚自习教你。”

　　马振阳：“？”不是同桌我刚问你你不是说你没时间吗？

　　姜木铃：“？”这人啥意思？看不起自己的数学？想跟自己一较高下？

　　“不用。”姜木铃和马振阳同时开口。

　　李又臻这下彻底转向姜木铃，目光朝姜木铃垫在课本上的脸望去。

　　姜木铃原本还是下巴垫在桌子上的懒散姿势，这会觉得对方下目线显得自己的气势不足，起身坐直了身体对视回去。意味不言而喻：看我干嘛？！

　　姜木铃：“没事，马振阳，你先把这次考试错题搜集好，回头我教你。”

　　马振阳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还是又点点头，朝李又臻说道：“同桌，下次我找你哈。”

　　瞧瞧，瞧瞧，这就是口碑！这就是她姜木铃数学实力的口碑！

　　姜木铃心里已经哼起了洋洋得意的小调，沉浸他人对自己实力的肯定之中无法自拔。

　　李又臻绷着嘴角没说话又转了回去，手里握着的中性水笔力透纸背，洇出深深的墨水痕迹。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课，姜木铃已经饿倒在座位，手撑着头有气无力地听着英语各种时态。

　　高二三班在第二教学楼的一楼，虽说靠近气味难闻的厕所，但也是离食堂最近的位置。

　　铃声一响，姜木铃抓着聂双双就往食堂跑去。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就是这样，慢一步，排队的人就多十个，吃饭时间就得大大缩减。

　　食堂窗口早就吃腻了，两人跑到食堂看那个窗口空着就去哪个，不挑。

　　一荤两素是食堂标配菜色，吃完收了餐盘姜木铃和聂双双就去小超市开展第二回合扫荡。主要是看有什么新进货的零食，顺便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

　　姜木铃从食堂出来的时候远远看到李又臻和马振阳一起刚进食堂。啧啧啧，这速度，去了确实不用排队，但是估计也没什么菜了。

　　适者生存啊物竞天择啊优胜劣汰啊弱肉强食。

　　而自己就是强食！

　　聂双双中午要回一趟宿舍拿东西，姜木铃作为住校生没有进去的权限，只好先回教室午休。现在外面的天气多站一会就有中暑的危险。

　　这会吃完饭都还没几个人进来，教室里空荡荡的一片座椅。

　　姜木铃靠着后桌的桌子，无聊地想：诶，要不自己高三也住校呢。

　　她咬着一根吸管，吸管跟着她嘴巴的动作上上下下地挑动着，没有落脚点的目光刚好跟门口进来的李又臻对上，李又臻幽幽地看着她，那视线从眼睛到吸管之间来回移动，目光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姜木铃嘴里的吸管一滞，坐直了身体，拿掉嘴里的吸管插进冷饮慢悠悠地喝。她中午吃饭太着急噎着了。

　　她想跟新同学搭个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这冷场的气氛还真是让人不自在。

　　要不问问你中午吃了吗？可是自己都看到他进食堂了。

　　要不问问你学习有多好？显得自己好像很羡慕嫉妒恨一样。

　　要不问问在新学校适应吗？这个好，这个很官方很正式很关爱同学。

　　姜木铃打定主意便要开口说话，前面那人突然转过身来，“可以借用下你的橡皮吗？”

　　“啊？噢噢，给。”姜木铃反应慢半拍，从笔袋里掏出半拉橡皮递给他。

　　这橡皮是从聂双双的大橡皮上割下来的，面容丑陋边缘坑洼的一块土黄色，上面还染着黑蓝红色的墨水。

　　她们现在不常用橡皮，所以姜木铃也就懒得去买，聂双双见她这样就给她割了一小块凑合着用。

　　眼下这块橡皮横在两人中间，姜木铃心里懊恼刚才自己以前怎么就不知道买块新的！算了，就这样吧！

　　李又臻接过橡皮，“：谢谢。”说完便又转了回去。

　　好学，这都午休了还在学习。姜木铃心中暗道。

　　见聂双双还没回来，姜木铃便从桌兜里掏出聂双双的薄衬衫遮住自己的脑袋趴着睡了。没管那块橡皮的遭遇。

　　李又臻借橡皮并不是真的要用，他只是想找点话题。

　　这会他左手支起胳膊，撑着太阳穴的位置，遮挡了自己大半情绪和视线，右手捏着那块边缘崎岖的黄色橡皮，来回把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