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医馆掉马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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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里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
陆明夷原本正凑过去，想听燕七交代什么了不得的案情机密，结果这三个字毫无防备地砸进耳朵里，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床上那个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明的人。整个房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你……你刚才说什么？”陆明夷的声音干涩，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可置信。
燕七靠在软枕上，看着他这副如同见鬼的表情，苍白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双向来冷若寒潭的眸子里，竟然破天荒地掠过一丝无辜。他喉结微滚，再次开口，声音虽然因为中毒虚弱而显得低哑，但字正腔圆，没有半点含糊：“我说，你哭起来，有点丑。”
“……”
陆明夷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又吐出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五颜六色的调色盘。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燕七的鼻子，指尖都在半空中发抖。
“你……你再说一遍？”陆明夷咬牙切齿，声音都劈了叉，“你、会、说、话？”
燕七看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一个毫无诚意的点头，就像是在火上浇了一桶热油，陆明夷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你竟然会说话？！”陆明夷猛地拔高了音量，惊得门外正在煎药的晏青阳手一抖，差点把药罐子砸了，“你不仅会说话，你还连‘别哭’、‘丑’这种词儿都用得这么溜！你耍猴呢？！”
陆明夷在狭小的病床前暴躁地来回踱步，气得浑身发抖，嘴里像连珠炮一样开始输出：“我想想，我这几天像个傻子一样跟你说了多少话？我在破庙里捧着烂伞，跟你掏心掏肺地说这云水县的水太深，说那三百多条人命压得我喘不过气！我还跟你抱怨这泥土太黏，这肉包子太凉！我甚至在旧堤上对着你发誓，说要是这案子结了，我要请你喝云水县最好的酒！”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死死盯着燕七，眼眶都红了，这次不是吓的，是纯纯被气出来的委屈：“结果呢？你全听见了？！你听着我一个人在那儿像个白痴一样碎嘴，你是不是还在心里偷着乐？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新来的县丞，特别好骗？！”
燕七看着他这副炸毛的模样，原本想撑着身子坐起来，结果刚一动，牵动了左肩的箭伤，眉头顿时痛得拧成了一个死结，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这一声痛呼，瞬间打断了陆明夷的暴躁输出。
“你别动！”陆明夷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一把按住他没受伤的右肩，语气虽然还是凶巴巴的，但手上的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你想干什么？伤口刚拔了毒箭，你想再裂开是不是？你这人怎么永远都不知道轻重！”
燕七被他按在床上，仰头看着他。距离极近，陆明夷甚至能看清他眼睫的颤动。
燕七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声音低沉：“我渴了。”
“渴了你就说啊！你不是会说话吗？！”陆明夷气得翻了个白眼，转身倒了一杯温水。他本想粗鲁地把杯子怼过去，但在碰到燕七嘴边的时候，手腕却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力道，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半杯。
“砰”的一声，茶杯被重重地搁在桌上。
陆明夷拉过一把凳子，在床边坐下，抱着双臂，摆出了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自己身为县丞的官威。
“说吧。姓甚名谁，年方几何，到底什么来历？为什么装哑巴？”陆明夷瞪着床上的男人，“‘燕记纸扎’的掌柜？我看不像吧。你昨晚在茶馆杀人的身手，那十几个杀手连你的衣角都没碰到。你这样的武功，就是去考个武状元都绰绰有余，用得着躲在云水县做个做纸人的哑巴？”
燕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似乎是在斟酌，到底该把这个秘密，向这个嘴碎又心软的小县丞吐露多少。
“我叫燕七。名字是真的。”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虚弱，但语调极稳，“至于装哑巴，是因为二十年前的那场大水。”
陆明夷的背脊瞬间挺直了，他收起了所有的轻浮和怒气，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二十年前，云水县渊河决堤，死伤无数。”燕七望着头顶发黄的帐幔，眼神变得幽深而遥远，“世人只知道燕家老太爷连夜扎了一匹白纸马，平息了河神之怒。却没人知道，那匹马是段惊鸿和前任知县逼着燕家做的。他们为了掩盖活祭流民的罪行，需要一个‘神迹’。而燕家，就是那个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陆明夷呼吸一滞。
“燕家满门，除了我，全在那场大水里死绝了。”燕七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陆明夷却分明看到了他藏在被子底下，死死攥紧的手，“我被一个老仆人救下，躲在暗处，苟延残喘。我若是开口说话，若是敢露头，段惊鸿一定不会放过我。所以，我割了喉，装成了哑巴。”
“割了喉？！”陆明夷猛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燕七的脖子。他这才注意到，燕七脖子上常年围着一条灰色的粗布。他一直以为那是为了保暖，现在才知道，那是为了掩盖伤疤。
“没全断，只是伤了声带，加上刻意不发声，慢慢就真成了哑巴。”燕七转过头，看着陆明夷，苦笑道，“这次开口说话，是因为昨晚……看你哭得实在太难看，没忍住。”
陆明夷站在床边，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了上来。
他想象着那个十几岁的燕家小少爷，在满门被灭、大水滔天的夜里，是如何九死一生地活下来。为了查案，为了报仇，他甚至不惜对自己下狠手，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能说话的废物。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纸扎铺里，他一装，就是二十年。
自己刚才那通脾气，发得有多可笑。
陆明夷的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因为被吓的，也不是因为气的，而是因为实打实的心疼。
“你……”他张了张嘴，那股子平日里极为利索的嘴皮子，此刻像是打了结，“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啊？你哪怕偷偷告诉我也行啊，非要一个人扛着。你以为你是孤胆英雄啊？那可是布政使，是段惊鸿！你一个人去闯段府拿账本，要是真被乱箭射死了，你让我怎么办？”
说到最后一句，陆明夷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他转过身，背对着燕七，狠狠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床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紧接着，一只微凉的、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住了陆明夷垂在身侧的手腕。
“对不起。”燕七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低沉而真诚。
陆明夷浑身一僵。他这人吃软不吃硬，如果燕七跟他横，他能跟对方吵上一天；可对方这道歉一服，他满腔的怒火顿时哑了火，连半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别跟我来这一套。”陆明夷别扭地想抽回手，却没抽动，只能红着脸嘟囔，“你现在是大功臣，逼退了布政使，巡抚明天就给你发赏金。我一个七品县令，哪受得起你燕大侠的道歉。”
“我不是大侠。”燕七的手没有松，反而微微用力，将他拉近了一些，“我只是一个做纸扎的，一个连话都不敢说的哑巴。”
他抬眼看着陆明夷，那双眼睛深邃得可怕，却又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拉扯感：“在这云水县里，所有人都在盯着我，只有你，天天跑来我的铺子里，对着我碎嘴。你说你要替我查案，你说你要给那三百多条人命讨个公道。你是这二十年来，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陆明夷的心脏剧烈地跳了起来，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害怕被隔壁听见。
“你少拿这种话堵我。”他结结巴巴地道，“既然你会说话，你以后就别装了。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在我面前比划手语，看我怎么收拾你。”
燕七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松开了陆明夷的手腕，靠在枕头上，轻声说：“好。”
这声“好”，像是带着钩子，在陆明夷的心尖上挠了一下。他赶紧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安全距离，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行了，你刚拔了毒箭，少说话，多休息。我去看看晏青阳的药熬好没有。”
说完，他像是逃命一样冲出了病房。
走到门外，陆明夷靠着墙壁，手捂在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晏青阳端着药碗走过来，疑惑地看着他：“陆大人，您这脸怎么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是不是也中毒了？”
“中你个头！”陆明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药给我，我去喂。”
“哦，对了，陆大人。”晏青阳一拍脑门，赶紧压低声音，“刚才巡抚大人身边的参将派人传话了，说段惊鸿在城外三十里的客栈被生擒了，布政使也已经被就地革职，押往京城。巡抚大人还留了口信，说这案子结了，云水县要大洗牌，让您准备准备，明天去一趟巡抚的临时行辕。”
陆明夷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案子结了，云水县要大洗牌。这意味着，他这个新上任的县丞，马上就要成为云水县真正能主事的人了。而他那个名义上的顶头上司——那个贪腐怕事的知县，也该挪挪位置了。
“知道了。”陆明夷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推门走进去。
病房里，燕七正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陆明夷手里的药碗上，微微皱了皱眉。显然，不管是什么大侠，都不太喜欢喝苦药。
“躲什么？”陆明夷把凳子拉得近了点，毫不客气地坐下，用勺子搅了搅黑乎乎的汤汁，“燕大侠，您刚才不是还挺能说的吗？来，把这药喝了。本官亲自喂你，这可是你这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舀了一勺药，递到燕七嘴边。
燕七没张嘴，只是看着他。
“你又看什么？”陆明夷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
“你嘴角，还有点心渣。”燕七忽然说。
“啊？”陆明夷一愣，下意识地拿手去擦。
“骗你的。”燕七低低地笑了一声。他伸出手，握住陆明夷端着药碗的手，将那碗药接了过去，仰起头，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诶，你不怕苦啊？”陆明夷看着他空空如也的碗底，有些傻眼。
“习惯了。”燕七放下碗，抽出枕下的一条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哪个世家大族里出来的公子，“再说了，有陆县丞亲自喂药，这苦药，喝起来也像加了蜜。”
“噗——”
陆明夷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这哑巴一旦开了口，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这哪里还是那个冷着脸的活阎王，这分明是个登徒子！
“你闭嘴！”陆明夷猛地站起来，脸颊烫得能煎鸡蛋，“你养伤，我回县衙处理公文。”
他转身就走。这一次，燕七没有拦他。只是在陆明夷即将跨出房门的时候，燕七的声音在背后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陆明夷。”
陆明夷停在门槛上，手扶着门框，没回头：“干什么？”
“昨夜在破庙里，你说，若是案子结了，你要请我喝酒。”燕七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云水县最好的酒。这笔账，陆大人不会赖吧？”
陆明夷咬了咬牙，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他：“本官一言九鼎，谁要赖账了？等你伤好了，我就请你喝！”
“好，我记下了。”燕七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势在必得的专注，“到时候，陆大人可不能再哭了。毕竟，你哭起来，真的很难哄。”
“……滚！”
陆明夷砰地一声摔上门，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他跑出医馆，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狠狠地吐出一口浊气，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
“这哑巴，不开口则已，一开口简直是个妖孽……”他小声嘀咕着，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云水县的这场大戏，落下了帷幕。而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