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鸿门夜宴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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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段惊鸿的问话，陆明夷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但脸上的笑意却半分未减，只是那笑意根本未达眼底。
“段爷这话说的，本官都亲自来了，带个下人作甚？”陆明夷将茶碗放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强作镇定地道，“这账本的真假，段爷心里明镜似的。真本在哪儿，本官确实不知道。但那哑巴是个死脑筋，拿了东西，未必懂得怎么跟官府做买卖。本官今晚来，就是替他把这买卖谈成。”
段惊鸿眯起眼睛，手里那两枚核桃转得咔咔作响，一步步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停在陆明夷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新来的县丞，阴冷的目光仿佛要将他看穿。
“陆县丞，你真当段某是个蠢货？”段惊鸿忽然冷笑一声，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哐当”作响，“你白天在旧堤上挖走了人，晚上就孤身一人跑来跟我谈生意？你那哑巴同伙，怕是早就带着真账本逃出城去了吧！”
陆明夷心头猛地一跳，暗叫不好。这段惊鸿能盘踞云水县二十年，果然是个老狐狸，自己这点拖延的伎俩，根本瞒不过他。
“段爷多虑了。”陆明夷强撑着面上的平静，大脑飞速运转，“那哑巴不过是个纸扎匠，就算拿着账本，他能去哪？去省城？去京城？他连个路引都没有。再说了，段爷您把云水县围得铁桶一般，他能跑得掉？”
“能不能跑掉，搜一搜便知。”段惊鸿猛地直起身，眼中杀机毕露，对着大堂两侧的玄衣杀手厉喝一声，“把这不知死活的狗官给我拿下！留个活口，等抓住了那个哑巴，一起沉江！”
“唰——”
随着段惊鸿一声令下，大堂里的杀手同时拔刀，雪亮的刀光瞬间将陆明夷包围。
“哎！段爷！有话好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啊！”陆明夷一边胡乱喊着，一边慌乱地抓起桌上的茶碗，朝着最前面的杀手砸了过去。
“啪”的一声，茶碗碎裂，但根本阻挡不住那些如狼似虎的杀手。
眼看一把钢刀就要架到脖子上，陆明夷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真的后悔了，后悔让燕七去冒险，后悔自己非要逞英雄来这鸿门宴。
“轰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茶馆大门处传来。
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连同里面粗壮的门闩，竟被一股恐怖的力道生生撞得粉碎！木屑横飞中，冷冽的夜风夹杂着暴雨瞬间倒灌进大堂，将四周的烛火吹得疯狂摇曳。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停下了动作。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缓缓走进了茶馆。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那件粗布麻衣上，早已被鲜血染透了半边。但他站在那儿，就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那股骇人的煞气，竟逼得大堂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是燕七。
“你……你怎么来了！”陆明夷惊得直接站了起来，声音都劈了叉。他不是让他去段府拿账本吗？怎么直接杀到茶馆来了？而且看那满身的血，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燕七没有看他，只是将左手提着的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的东西，直接扔到了陆明夷脚边。
随后，他手腕一转，那把黑色的油纸伞“砰”地一声撑开，伞骨里的暗刃在烛火下闪烁着幽蓝的光。
“就凭你们这些虾兵蟹将，也想动本官的人？”燕七的声音极低，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发寒的杀意。
“哑巴！你……”段惊鸿看清来人，脸色瞬间大变，“你居然敢一个人闯进来？给我杀！剁碎了喂狗！”
十几个杀手同时发喊，放弃陆明夷，全部朝着燕七扑了过去。
陆明夷吓得赶紧抱着地上的油布包往桌子底下钻，一边钻一边大喊：“燕七！他们人多！你小心啊！”
燕七没有退。他迎着那些刀光，大步踏入战圈。
伞面如同盾牌一样挡住刀劈，伞骨里的暗器不时射出，而在收伞的瞬间，那把黑伞便化作了一根长棍，带着破空之声，接连砸断了几个杀手的手臂。每次出手，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和凄厉的惨叫。
鲜血飞溅在茶馆的墙壁上，将那些字画染得触目惊心。
陆明夷躲在桌底，看着这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心里又惊又怕，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这个平日里只会在纸扎铺里削竹篾的男人，一旦动起手来，简直比阎王还可怕。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大堂里的十几个杀手已经全部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燕七站在血泊中，喘息声微微有些粗重，左肩处的血迹在剧烈动作下又扩大了一圈。但他依然稳稳地站着，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段惊鸿。
段惊鸿彻底慌了。他步步后退，一边退一边看向二楼的天字号雅间，声嘶力竭地喊道：“特使大人！救命！”
就在这时，二楼雅间的门忽然开了，两个穿着黑色劲装、蒙着面的高手从里面跃出，直扑燕七。与此同时，段惊鸿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具精巧的黑铁袖弩，对准了躲在桌底的陆明夷！
“姓陆的，去死吧！”段惊鸿面目狰狞地扣动了机括。
“嗖——”
淬着幽蓝剧毒的弩箭如同毒蛇般射出，直奔陆明夷的面门。
“陆明夷！”燕七刚解决掉那两个蒙面高手，转头就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目眦欲裂。
陆明夷傻眼了，他根本来不及躲。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刹那，燕七猛地抓起旁边一个用来装饰的纸扎人，身形如电般扑向了陆明夷。
“噗嗤！”弩箭狠狠地钉入了一个柔软的物体中。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陆明夷睁开眼，发现燕七已经挡在了自己身前，那个纸扎人被刺穿，掉在地上。而在燕七的左臂上，赫然又添了一道被弩箭擦破的伤口，黑血瞬间渗了出来。
“你……你又替我挡……”陆明夷眼眶瞬间红了，一把抱住他。
“这次……是真没躲开。”燕七脸色苍白，却依旧将他往身后护了护，转身冷冷地看向段惊鸿。
段惊鸿彻底绝望了，转身想跑。燕七咬着牙，强忍着毒发带来的眩晕，猛地一脚踢起地上的钢刀，钢刀如闪电般飞出，直接贯穿了段惊鸿的右腿。
“啊！”段惊鸿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就在这时，茶馆外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条街。
“里面的人听着！巡抚大人亲自带兵，包围了云水茶馆！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裴捕头的声音，还有巡抚行辕的官兵！
陆明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
第二天清晨，云水县终于放晴了。
段惊鸿被生擒，布政使的特使也被当场抓获。有了陆明夷从段府带出来的账本，以及茶馆里那些杀手的口供，云水县这桩震惊朝野的滔天血案，终于彻底破获。
但是，陆明夷现在完全没有心思去庆祝。
“常百草！你到底行不行啊！他这脸色怎么跟白纸一样？”县衙后堂里，陆明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床边团团转。
燕七躺在榻上，双目紧闭，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由于昨晚在茶馆里强行运功，加上弩箭的毒，他硬生生扛到官兵进来，才彻底昏死过去。
“大人，您就别晃悠了，老夫眼晕！”常百草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燕师爷这毒已经清了，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您再这么吵吵嚷嚷的，反而妨碍他休息。”
“我……”陆明夷被噎了一下，只能乖乖闭了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
看着燕七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陆明夷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酸又涩。
他想起昨晚在茶馆里，段惊鸿的弩箭射向自己的时候，燕七那股不要命的冲劲。他明明已经把账本送来了，明明可以不用管自己的死活，可他还是冲过来了，还是把自己护在了身后。
“这哑巴，真是个疯子。”陆明夷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眼眶又开始发酸，“说好了让你别管我，你就是不听。你要是真死了，本官去哪儿找一个能替我挡箭、能替我打架、还能陪我碎嘴的师爷？”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碰燕七的手，看看他是不是还那么凉。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反握住了他伸过去的手腕。
“想哭就哭，别忍着。反正你哭起来，也不是很难看。”
一个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响了起来。
陆明夷猛地抬头，只见燕七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半眯着眼睛，带着一丝虚弱却戏谑的笑意看着他。
“你……”陆明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对方抓得死死的。
“我渴了。”燕七看着他，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渴了你就喝水！别以为你救了我，就能使唤本官！”陆明夷虽然嘴上骂着，但还是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喂他喝了下去。
等燕七喝完了水，陆明夷把杯子放下，坐在床边，看着他。
“燕七。”
“嗯。”
“你以后，别再替我挡了。”陆明夷吸了吸鼻子，认真地说，“你这人，命太苦了，好不容易报了仇，得好好活着。”
燕七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陆明夷，你是个好官。”燕七低声说，“这世道，好官不该死。”
“那你呢？你就能死了？”陆明夷瞪他。
“我也不会死。”燕七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像海，“我还没喝你的酒呢。”
陆明夷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之前自己在黑水河边的承诺，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等你伤好了，本官请你喝云水县最好的酒！喝个三天三夜！”
“好。”燕七闭上眼，嘴角带着笑，安心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