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新芽 六月的时候 ...
-
六月的时候,苏晚搬了一次家。
从那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搬到了一个离公司更近的两居室,采光更好,阳台更大。陈屿来帮她搬东西,扛着纸箱上上下下跑了七八趟,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苏晚递水给他的时候,他接过来灌了半瓶,然后抹了把汗,问她:“那个储物柜最里面的铁盒子,搬不搬?”
苏晚愣了一下。那个铁盒子,装着和沈砚有关的所有旧物。电影票根、火车票、景点门票、餐厅等位小票。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扔了吧。”她说。
陈屿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那个铁盒子从储物柜里抽出来,放在门口的杂物堆里。苏晚看着那个盒子,心里动了一下,随即平复。她没有犹豫,转身继续收拾别的东西。
搬完家那天傍晚,两个人坐在新阳台的地板上吃外卖。阳台朝西,夕阳落进来,把整面墙染成橘红色。苏晚盘着腿,吃了一口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走进卧室。她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盆小小的绿植。
“这个送你。”她把花盆放在陈屿面前。
陈屿低头看了看,是一盆薄荷。叶片嫩绿,散发着清凉的香气。
“为什么送我这个?”
“好养。”苏晚重新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不用太操心,给点水和阳光就能活。你总得在办公室放点什么,不然你那工位看着太冷了。”
陈屿笑了笑,把薄荷端端正正地放在阳台栏杆上,让夕阳照着。然后他回过头来,看着苏晚,说:“苏晚,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总是很紧张。”陈屿想了想措辞,“就比如你请我吃饭,你会一直问我合不合口味,辣不辣,咸不咸。好像生怕我不满意。现在你点完菜,自己吃自己的,不管我。”
苏晚挑了挑眉:“所以你现在是嫌我不关心你了?”
“不是。”陈屿摇头,目光认真,“我是觉得这样挺好的。你放松了。你不再需要讨好任何人,包括我。这才是真正的你。”
苏晚嚼着嘴里的饭,没有接话。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了一下,柔软的、温热的。她想起以前的自己,跟沈砚吃饭的时候永远在观察他的表情,他皱一下眉她就紧张,他把筷子放下她就反思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时刻待命的服务生,而沈砚是那个永远不给小费的客人。
现在她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不用讨好,不用紧张,不用揣测。她可以素面朝天地坐在一个人面前,吃相随意,说话直接,不用担心被嫌弃。
“陈屿。”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难搞?工作上要求高,生活里也不会撒娇,不会说好听的。”
陈屿想了想,说:“你要求高,但你对自己要求更高。你不会撒娇,但你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点外卖。你不会说好听的,但你会记得给我工位上那盆薄荷浇水。苏晚,每个人表达方式不一样,我又不傻。”
苏晚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陈屿碗里,没说话。陈屿也没说话,把肉吃了。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阳台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空从橘红变成淡紫,再变成深蓝。
日子就这么过着。苏晚的部门渐渐走上正轨,陈屿的项目也顺利结了案。两个人各自忙,但每天早上都会在楼下碰头,一起走去地铁站。陈屿有时候会给她带一杯热美式,有时候是一盒切好的水果。苏晚有时候给他带一份自己做的三明治,有时候什么都没带,就等着他递过来。她慢慢习惯了“被照顾”这件事,虽然偶尔还是会在接过东西的时候小声说一句“不用这么麻烦”,但次数越来越少了。
七月中旬,苏晚在一个行业展会上碰到了沈砚公司的同事。闲聊了几句,对方无意中提起:“沈砚啊,他最近变了好多。以前从来不参加部门聚餐,现在居然会主动组织团建。脾气也好了,上个月有个新人搞砸了他的提案,他居然没发火,还带着人家一起改到凌晨。我们都怀疑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苏晚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想起沈砚以前的样子——冷着脸,皱着眉,永远在忙,永远不耐烦。如果他真的变了,那挺好的。她真心实意地希望他过得好。
展会结束的时候,她在出口处遇到了沈砚。他正跟人通电话,看到她的时候点了点头,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苏晚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他挂了电话,走过来。
“好久不见。”他说。
“嗯,好久不见。”苏晚看着他,发现他整个人的气质确实不一样了。以前他身上有一种绷着的凌厉感,像随时准备出击的猎食动物。现在那种凌厉感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笃定的从容。他看起来没那么累了。
“你最近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苏晚点头,“你呢?”
“也还行。”沈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却很真实,“换了个活法。以前总觉得全世界都得围着我转,现在才发现,把一件事做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她可以很平静地面对他了。不躲闪,不回避,不觉得委屈,也不觉得心软。就是一个曾经认识的人,现在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走在不同的路上。仅此而已。
“那就好。”她说。
沈砚看着她,像是也察觉到了她身上那种松弛感。她站在那儿,肩膀放松,眼神坦然,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跟从前那个站在寒风里等他、小心翼翼看他的苏晚,完全是两个人。
“苏晚。”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苏晚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沈砚沉默了几秒,说:“谢谢你以前对我好。也谢谢你离开了我。不然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差劲。”
苏晚看着他,半晌,轻轻笑了一下。她想起那些一个人在雪地里等的夜晚,想起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想起那些忍下去的委屈。可奇怪的是,那些画面现在在她脑海里已经很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她记住的,反而是后来遇到的那些温暖——陈屿递过来的手套,窗台上那盆薄荷,阳台上的夕阳,清晨一起走过的路。
“不客气。”她收回目光,对他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好。”沈砚也点了点头,“保重。”
苏晚转身走出展馆大门。外面阳光正好,梧桐树荫铺了一地碎金。陈屿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他冲她招了招手。她快步走过去,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去哪?”陈屿问。
“随便。”苏晚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找个地方吃饭。你决定。”
陈屿发动车子,开上主路。阳光透过天窗落进来,暖融融地铺在她膝盖上。苏晚睁开眼,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北城的夏天来了,树叶绿得发亮,路边的花坛里开着不知名的小花。她深吸一口气,闻到车里有淡淡的薄荷味,是陈屿放在出风口的车载香薰。
她笑了笑,把座椅放低了一点,懒懒地窝进去。
日子过得真快。冬天好像还在昨天,一转眼,已经满城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