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五点半》安羡

36、第 36 章

　　第六十一章毕业五年
　　我毕业五年了。
　　加上读研的三年，离开大学已经八年了。
　　大学大一是我13年前的事情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好像昨天我还是那个刚进校园的新生，穿着横条纹短袖，手里拎着一袋子苹果，站在校门口手足无措。
　　一转眼，我都三十岁了。
　　这八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我毕业了，工作了，在上海安了家。
　　我爸妈老了。我哥离婚了。
　　沈亦锋结婚了。
　　而我，还是一个人。
　　有时候我会想，这八年，我到底干了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干。
　　就那样，一天天地过。上班，下班，吃饭，睡觉。重复了一天又一天。
　　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大事。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成就。
　　就那样，把日子过成了白开水。
　　平淡，无味。
　　第六十二章社畜日常
　　我在上海的一家公司上班。
　　做的是生物相关的研发工作。工资不高不低，够我一个人生活。
　　每天早上九点上班，晚上七点点下班。有时候加班，就到八九点。
　　典型的社畜生活。
　　早上挤地铁，挤得像沙丁鱼。中午吃外卖，吃完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下午继续干活。下班了，再挤地铁回去。
　　回到出租屋，就瘫在沙发上。什么都不想干。就刷手机，看小说，打游戏。
　　周末也不想出门。
　　就窝在家里，一躺就是一天。
　　朋友约我出去，我也不想去。觉得累。觉得麻烦。
　　我就那样，一个人，过了五年。
　　有时候我会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但想想，好像也就这样了。
　　我这样的人，大概也就这样了。
　　第六十三章吐槽领导
　　我现在还跟沈亦锋保持着联系。
　　不是经常联系。大概一两个月聊一次。
　　每次聊天，都是吐槽。
　　吐槽领导不公，吐槽同事傻逼，吐槽世道无常。
　　他跟我吐槽他的老板，我跟他吐槽我的领导。我们互相倒苦水，互相安慰。
　　就像老朋友一样。
　　他不知道，每次跟他聊天，我都特别开心。
　　哪怕只是吐槽，哪怕只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只要能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消息，我就觉得满足了。
　　我知道我这样很没出息。
　　但我控制不住。
　　我就是放不下他。
　　十年了。
　　我还是放不下。
　　第六十四章十年之约
　　神婆说，我有一个长达十年的感情，放不下。
　　她说得真准。
　　从大一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刚好十三年了。但真正算"感情"的话，大概是从大二开始，到他毕业，差不多十年。
　　十年。
　　一个人，能有几个十年呢？
　　我把最好的青春，都用来想他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那时候勇敢一点，告诉他我喜欢他，会怎么样？
　　如果我不那么自卑，迈出那一步，会怎么样？
　　我们会不会就在一起了？会不会就结婚了？会不会就有了我们自己的小家庭？
　　但没有如果。
　　人生没有如果。
　　我们都是交点。
　　在某一个点相遇了，然后就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再也不会相交。
　　平行线好过相交线。
　　起码平行线不会让我记到现在。
　　可我们偏偏是相交线。
　　交点之后，再不相遇。

　　第四卷再爱不相逢
　　第六十五章三点钟的梦
　　2026年10月14日，凌晨三点。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在上海的一个小区里。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区。六层的居民楼，外墙有点旧了。楼下有绿化带，种着一些冬青和月季。秋天了，月季花都谢了，叶子也黄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就那样站在小区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然后我看见了他。
　　沈亦锋。
　　他在一个房间里。
　　窗户开着，我能看见里面。
　　第六十六章上海小区
　　那个房间不大，大概也就二十平米。
　　有一张书桌，桌上摆着台灯，还有很多书本。一个女生坐在书桌前，在学习。她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房间里还有两只小狗，两只猫。
　　鸡飞狗跳。不对，应该说是猫飞狗跳。
　　小狗在地上跑来跑去，追着自己的尾巴玩。猫在沙发上跳来跳去，把靠垫都扒到了地上。
　　沈亦锋在捉狗。
　　他弯着腰，伸着手，想去抓那两只小狗。小狗躲来躲去，他就追。追着追着，自己也笑了。
　　那个女生也笑了。她从书桌前抬起头，看着他们闹。
　　一家人和气，有生气，又快乐。
　　我站在窗外，看着他们。
　　我不适合打扰。
　　所以我转身离开了。
　　第六十七章十六块钱的门
　　我下楼之后，发现小区门口被锁了。
　　铁门紧紧地关着。门卫室里坐着一个大爷，在看报纸。
　　我走过去，说，大爷，麻烦开一下门，我要出去。
　　大爷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出去要交钱。
　　我愣了一下。我说，交钱？交什么钱？
　　他说，规矩。来探访的人太多，不做手段，小区就会人满为患。每个人出去，都要交十六块钱。
　　我虽然不知道上海是否有这么寸土寸金，但我还是认命地给钱了。
　　我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大爷说，不是一个人十六。是人头一张，花一张。
　　我没懂。
　　什么叫人头一张，花一张？
　　我想问清楚，但大爷已经低下头看报纸了，不搭理我。
　　我就稀里糊涂地付了钱。
　　然后门就开了。
　　我走了出去。
　　第六十八章被狗追
　　出了小区门，我碰到了几只狗。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狗，就在路边晃悠。看见我，就朝我跑过来了。
　　我吓得赶紧跑。
　　狗在后面追。
　　小狗是这样的。网上看的时候很可爱，自己养的时候也很可爱。但被它们追着跑的时候，一点都不可爱。
　　我跑得气喘吁吁。
　　跑着跑着，我就想起了花花。
　　想起我小时候养的那只小黄狗。想起它会蹲在门口的台子上等我下班。想起它会去村里的学校找我，把我同学吓得上不了课。想起它被车撞死的时候，躺在路边，睁着眼睛。
　　我被狗子追着跑的时间很短。短到短暂的思念了一下我的小狗。
　　但又很长。够我在思念的时候泪流满面。
　　就疲于奔命。

　　后来，狗的主人出来找它了。
　　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看起来是一对小情侣。
　　他们把狗喊回去，然后跟我道歉。说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
　　我摇了摇头，说没事。
　　他们就带我走出小区。
　　路上，他们在讨论网上的话题。
　　男生说，你看微博了吗？大家都在说再见A。
　　女生说，看了。唉，我的青春结束了。
　　我在旁边听着，没懂。
　　再见A？
　　怎么会有人和A说再见呢？
　　我就不会。我想要见他。
　　我就详细询问。我说，你们说的A是谁啊？
　　那个女生看了我一眼，说，你不知道啊？就是那个特别有名的A啊。最近刚结婚，全网都在告别他。
　　我哦了一声。
　　原来如此。
　　是网上热议的话题。很多人都喜欢A，然后他结婚了，大家就都在告别自己的青春。
　　甚至有媒体在挖，A到底是谁。
　　我看了半天的话题，怒斥了一句：挖别人的隐私是犯法的。
　　然后就离开了。

　　我离开了那两个年轻人，一个人往前走。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海边。
　　海边有四个人。
　　A和他老婆。我和一个人。
　　我们在海里奔跑。
　　海水凉凉的，没过了小腿。海浪一波一波地打过来，溅起白色的浪花。
　　我们跑着笑着。
　　然后碰到暗礁了。
　　前面有一片暗礁，露出水面，尖尖的。我不知道怎么过去。
　　我的废材身躯不支持我做个跳跃。
　　我站在那里，犹豫了。
　　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牵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暖暖的，大大的。
　　我知道是一个人。
　　我牵着他的手，跑过了暗礁，跳过了石头。
　　他拉着我，我跟着他。我们在海水里跑着，水花溅得满身都是。
　　我觉得特别安全。特别踏实。
　　就像很多年前，坐在我爸自行车的前梁上，被他载着去镇上一样。
　　那种被人牵着，不用担心的感觉。

　　我们跑了好远。
　　然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想看看，牵我的人是谁。
　　然后我就看见了。
　　是沈亦锋。
　　回头看到他的一瞬间，我惊喜万分。
　　怎么是他呢？
　　他老婆不在这啊？
　　当我产生这一瞬间的时候，我的梦境开始褪色。
　　海边的蓝色，慢慢变浅了。他的脸，慢慢模糊了。那只牵着我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我想抓住他。
　　但我抓不住。
　　他像沙子一样，从我的指缝间流走了。

　　我于五点半醒来。
　　梦醒的契机是什么呢？
　　是他不会不管他老婆。他很爱她。
　　而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他大学里的学妹。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刚刚开始蒙蒙亮。淡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我再也睡不着了。
　　我就那样躺着，回味着那个梦。
　　梦里的他，还是大学时候的样子。瘦瘦的，戴个眼镜，笑起来有两颗兔牙。
　　梦里的那片海，真蓝啊。
　　梦里的那只手，真暖啊。
　　但都是梦。
　　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2024年的时候，我爸妈带我去见过一个神婆。
　　驱车30公里，去了一个县城。
　　听说那个神婆非常灵。当地甚至为了她建了一座庙。
　　我们早上去的。神婆就坐在一个小房间里。隔着庙一千米的小房子，很像那种保安亭。
　　冬天，很冷。
　　房间里坐满了人。都是家长。所有人坐在一起，直接一个个挨着看面相，当场说判词。
　　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每个人都觉得她说的对。包括家庭情况，工作，门朝哪边开。
　　我的马克思主义有一瞬间有了动摇。
　　一直到下午五点，轮到了我。
　　我们还没开始说，神婆就开口了。
　　她说，我们门口对着的地方有一片坟地，要做个照壁，挡一挡。
　　在她说我们门朝哪里开，家庭什么情况的时候，我爸一直在点头。
　　但是他到现在都没有在我家做个照壁。
　　这就是我和哥哥单身的原因。我深信不疑。
　　然后我妈问她，看看我女儿什么时候结婚。她已经29了。

　　神婆看着我。
　　我也看着神婆。
　　我期待地想知道我自己的未来。
　　我只得到了一句让我失望的话。
　　她说：你心里有人。你有一个长达十年的感情，你放不下。等你放下的时候，你就会结婚了。你自己愿意结，总是能结的。
　　我听完，浑身一震。
　　她说得太准了。
　　我心里确实有人。那个放了十年的人。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我以为没有人知道。
　　但这个神婆，看了我一眼，就说出来了。
　　太神了。

　　从神婆那里回来的路上，我妈说，这老太太不靠谱。
　　她说，我女儿根本没谈过对象，哪来的什么十年感情。
　　我也应和她。
　　因为我是真的没谈过。
　　我也不知道我心里有人。
　　或者说，我不愿意承认。
　　我不愿意承认，我放了一个人在心里，放了十年。
　　我不愿意承认，我到现在都放不下他。
　　我不愿意承认，我的人生，因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错过了太多东西。
　　但神婆说的是真的。
　　我心里确实有人。
　　那是我自己的秘密。不需要告诉任何人。

　　神婆说，我们家门口要做个照壁，挡一挡。
　　但我爸到现在都没做。
　　我不知道是他不信，还是他忘了。
　　又或者，他心里知道，做不做照壁，其实都一样。
　　命运这种东西，哪是一堵墙就能挡住的。
　　我和哥哥，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他推着推着，就走偏了。
　　我推着推着，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三十岁，一个人，在上海，心里装着一个不可能的人。
　　但日子还得过。

　　我一直在想，如果。
　　如果我长得漂亮点，如果我家庭情况好一点，不是那种家徒四壁甚至放假回家不敢拍照分享的，我是不是会勇敢地迈出一步，追求他。
　　如果我不那么自卑，如果我不那么敏感，如果我敢爱敢恨一点。
　　我们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但世间没有如果。
　　所以才到了如今的这一步。
　　有时候不知道我是喜欢他，还是想成为他那样的人。思想有深度，见解很独到，不人云亦云。有时候说话让我茅塞顿开。
　　他时常开解我，时常让我觉得他真的好聪明。
　　我性格有缺陷，不适合谈对象。我权衡利弊，将现实的条件看的太重。
　　这是我的问题。

　　真实的我是怎么样的呢？
　　当局者迷。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该是什么样子的人。
　　我对自己的评价就是：刻薄，斤斤计较，自卑，会搞砸一切重要的事情，永远在关键的时刻掉链子，长得丑，身材差，脾气差，家里穷。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很想自己能变得更好。
　　能变得理智，聪慧，是我这一辈子永恒的追求。
　　我喜欢他，不就是因为他理智，他聪慧吗？
　　我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所以我才那么喜欢他。
　　或者说，我喜欢的，是我想成为的那个自己。
　　这就是答案吗？

　　回忆是场梦，再爱不相逢。
　　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五点半了。
　　我平时可以睡到七点四十去洗漱上班。但今天，我不愿意再睡了。
　　梦已经醒了。
　　我该起床上班去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不管昨天怎么样，不管梦里有什么，日子都要过下去。
　　我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上海的早晨，车水马龙。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族行色匆匆。
　　这就是现实。
　　没有梦，没有他。
　　只有我，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回忆是场梦，再爱不相逢。
　　再见了，我的青春。
　　再见了，我放在心里十年的人。
　　我该起床上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