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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斜日西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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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日西沉,酉时将至。
悠悠暮鼓声打破了兵科值房内的沉闷气,昭示着一日工作的结束。
几个年轻些的同僚和书办一边收拾着案头的笔墨卷宗,一边熟稔地闲聊。
笑语声交织,细细碎碎。
“李大人,走着?听说仙客楼新进了一批秋露白……”
“同去同去!”
几人有说有笑地往外走,可途径沈长聿面前,这些人步子微顿,笑意更是僵了,有人不经意瞥向沈长聿,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防备。
东宫虽有着帝位唯一的继承权,有着满朝附庸的峨冠博带,但朝局,从来都不是一言堂。
其中最首当其冲与之对抗的,就是包含大部分言官在内的派系,即清流一派。毕竟言官首要职责便是纠察百官,对那些“蒙蔽圣听”的勾当自然不会姑息。
如今,清流与东宫早就势同水火,偏偏沈长聿借着东宫的门路空降而来,兵科众人心知肚明。
走在最后的一个圆脸给事中见状,干咳了一声,冲着沈长聿拱了拱手,笑容十分勉强:“沈大人……这天色不早了,早些下值啊。”
沈长聿正将洗净的笔挂上笔架,闻言冲他点了点头,眉眼弯起清浅笑意。
“嗯。”
那人被她的笑弄得一愣,回过神后追上众人,匆匆跨出了值房的门槛。
待值房内重归安静,沈长聿向外走去。
街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沈长聿径直上车后,车夫一抖缰绳,将她载至一处清幽的临街茶楼。
茶楼二楼的雅间,窗扇半掩。小泥炉上煨着一壶茶,零星跃动的火被竹箸拨开,带起一阵细碎声响。
静坐于炉前的男人眉目温润,玉冠束发,玄色披身。
这正是大邺朝吏部左侍郎谢时安,锋芒尽数内敛,却执掌天下铨选之权,手握百官前程命脉。
沈长聿落座,颇觉遗憾,“谢大人好不容易见着我,就只请我喝一杯茶?”
“几年不见,沈大人讨价还价的性子到是没变。”谢时安神色平静,仿佛全然没在意她话尾那一点轻慢。
沈长聿摘下帷帽搁在旁侧,抬手在颈间摸索片刻。只听一声极轻的机括响,束声扣自颈侧松开。
“兵部急着调原册,说明部册已经压不住了,这回实到宁塞镇的军马究竟是多少?”恢复了女声后,她直入正题。
官场之中,平日里小贪小吞,众人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水至清则无鱼。
可这批马采买结束尚不足一月,兵部就把追查的折子递得这般紧,足见事态之重,已到了纸包不住火的地步。
谢时安将斟好的茶推至她面前,并未直接作答,只徐徐道:“这回太仆寺的账,确实有些破绽。”
沈长聿眉心微蹙:“大人这话说得轻巧。”
谢时安道:“轻巧与否,只在如何落笔。”
沈长聿心底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所以谢大人今日请我来,是要教兵科怎么写?”
“兵科自有章程。”
谢时安幽黑的眼珠如深潭,丝毫不错地注视着她:“我只是替沈大人指一条能走的路。”
他说着,把一份信封抽出来,推到她面前。
“太仆寺丞,周瑾。愿意担下侵吞这三千匹马价银的罪名。”
账银完全平,实物差三千。
“他自知这笔账兜不住,便认罪后留下供词,家眷也可得以保全。死前认罪,死后结案。沈大人,这样的口供……”
“他认得起么?”
沈长聿打断了他的话语,她略一垂眸扫过那封信,随后瞥开视线。
认罪结案……她以为替太仆寺拖时间是在补账,原来只拖出了一个替死鬼。
“区区一个六品寺丞,他有这个胆子,有这个手段,还是有这个胃口,一口吞下这三千匹马的银子?”
“私下补买战马的动静固然不小,但事已至此,又何必再掩耳盗铃?只要太仆寺能给彼此留个台阶,兵部自然不会再追究。”
事发之后再补马,确实只能补上亏空的实物,根本抹不掉经手之人挪银、验收、造册的痕迹。
可她心里总存着一丝侥幸,各部此刻为了大局,愿意维持住表面上体面安稳。
谢时安听完,只漫不经心地道:“沈大人,京中可不是你的知县衙门。许多事情,只要账面平了,各方皆大欢喜,又何必追根究底?”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不过是朝堂上最寻常的道理。
沈长聿心中那点侥幸散了,却勃发出怒意,“兵科不会让这份东西入案。”
谢时安不置可否:“沈长聿,兵科未必非你不可。”
他能将她塞进兵科这等中枢要地,自然也能随时将她扔回去。
她一直明白。
思绪猝然被拉回了三年前。
春风拂柳,杏花新放。
那日殿试放榜,她何等意气风发。
她本可以二甲第一的成绩选入馆阁、拜入翰林——那个储才清贵之地,那个她自读书起便念念不忘的地方。
“大人还是一贯的有本事……”沈长聿眸色如隔着蒙蒙层雾,晦涩难明,“三年前,大人确实只轻抬贵手,就把我送去了临河县。”
谢时安双目沉静:“那你如今是觉得,我没办法再送你走?”
沈长聿笑容微薄:“可你已经让我回来了……”
“那你此刻便该知道分寸。”
“你想让我知道哪些分寸?”
“知道你如今坐在我面前,只是因为你有用。”
谢时安俯身向前,沈长聿看见蓦然靠近的眉眼,听见他的声音近乎耳语。
“你的身份见不得光,我也不是总能容你,对我这样放肆。”
她笑意猝然散了,过了好半响,她才轻声道:
“这件案子,造册验册都能牵扯出人,周瑾只手通天,将一路吏员俱收买,无人会信。”
“经手吏员如何处置,那是后续安排。兵部既拿到了该有的交代,此事便会止于太仆寺。”谢时安不疾不徐道。
“更何况,他们本就想将此事压在部里,只是没想到裴渊直接上奏陛下……倒真是一点也不给人留情面。”
想到这位职方司郎中,他语气里透着冷意,他知道裴渊办事素来利落,颇得圣眷。
这次连那些堂官都拦不住他。
裴渊的名字入耳,沈长聿瞳孔一缩。
她面色不动,只问:“陛下呢?他准许这种供状入案?”
谢时安轻轻笑了一声,“那三千匹马的银子,填去东南了,并未入私囊。东南军情催迫,倭寇逼境,国库一时支给无力。”
看着沈长聿唇瓣抿出嫣红,谢时安语调愈发低缓,似是循循善诱,“沈长聿,你还不明白吗?”
沈长聿只觉得头颅要炸开一般,她听见谢时安的声音犹在耳边。
“兵部要的,只是有人出来认下这笔亏空,至于账面上的战马,日后总有法子慢慢填补。陛下自然不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东南军饷来处……一笔一笔地翻出来。”
荒谬!
荒唐至极!
她声音低得难以辨识:“原来兵部跟陛下早就知道。”
她不由得开始想,朝廷先前拨去东南的军饷呢?
难道那些白花花的银子,都扔进滔滔东海里听了个响吗?
到此境地,轻飘飘推一个周瑾出来抵命便算了了?
繁杂思绪沉沉绕绕,沈长聿只听他的声音复又在她耳畔响起。
“东海这一季风信将变,海口防务若有空虚,将来死的人只会更多。沈大人方才想,不愿看着无辜之人替死……”
“那就该知道,一道拖住的军令,也能害死人。”
而周瑾一死,万事皆休。
死人最是听话,不会开口说话,不会横生枝节……
“定罪之前,周瑾要活着。”
沈长聿霍然站起,她目光与他对峙着。
“他的口供,我亲自问。”
说完,她转身去取帷帽。
谢时安坐在原地一直未动,看着她将要离去的身影,他突然唤了她一声:“沈长聿。”
沈长聿闻声回头,她看见他一半神色隐匿在昏黄的灯影里。
“京中不比地方,你说话行事,不可肆无忌惮。”
沈长聿莞尔:“那在大人面前呢?”
根本未等对方作答,她便径自抬手,将帷帽重新戴回了头上。皂纱垂落,遮住了眉眼中的情绪。
“我记住了。”
离开茶楼时,街巷间已经挂起稀疏的灯笼。夜风带着秋雨后的湿寒,扑到脸上。
车身轻轻一晃,车轮碾过湿冷青石,辘辘声一路压出巷口。
昏暗车厢里,沈长聿靠着引枕,她后知后觉,自己死死攥紧的掌心里,竟早已沁出了一层黏腻冰冷的汗水。
那混沌之意还未散尽,她又想起裴渊。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裴渊的眉眼冷得近乎锋利,又被她气得眼眶都泛着红。
当时她只让他放手。
如今倒真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