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为官难,难 ...
-
为官难,难难难。
难在替朝廷办事,也难在替“上面”平事。
沈长聿入京第三日,便把这两样都占全了。
彼时,她正翻阅边报,便听见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停在身侧,随即,一道阴影兜头落下,覆住了她半张书案。
她抬起眼,正对上一张眉目含笑的脸。
“陆大人有何事?”
她刚调入这个衙门,陆昭明是她的同僚,也是她的前辈。这人平日说话总是留三分余地,此刻却见他轻叩手中文书的纸面,开门见山。
“兵部清查军马草料,兵科向来都准允调取地方原册。”
沈长聿心弦一紧,她手掌无意识地抵住了书案,她体会着木纹的冰凉与粗粝。
她所处的兵科,是大邺六科之一。在这个衙门里供职的兵科给事中,虽仅是七品之官身,却上可驳回诏旨,下可约束六部。
官微而权崇,中枢之要职。
兵部但有违制逾矩,兵科一纸驳参之语,便足以使其原议受阻,难再照旧施行。
不久前,她便在参语里拖住了兵部,不让他们立刻追查太仆寺贪墨之事。
屋中一时只余陆昭明指尖下纸页翻动声。
那群同僚目光看似黏在案卷上,手却按着籍册愣愣不动,笔尖也不知悬了多久。
沈长聿余光一扫,便知道这场热闹已经有人等着看了。
陆昭明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他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中的公册,接道:“沈大人初入兵科,便另开先例。想来,是另有高见?”
事已至此,沈长聿直接将手边文卷随意一拢。
“陆大人既提旧例,想必旧案也一并带来了。”
陆昭明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官场博弈,无非讲求个“师出有名”。
引经据典也好,援引旧例也罢,办事依据能不能服人,看得就是名目能否立得住。
他抽出一页纸平推至她面前,指尖精准地点在其中一行批语上,其上赫然写着:
‘今该司所请,尚属有据。准行该部,移文各该地方,将原买马、收马、发营并草料支销各项原册,查明封送,以凭稽核。’
旧例在前,兵科准调原册。
如今沈长聿让太仆寺先自查,理由再好听,也有些站不住脚。
陆昭明道:“沈大人这回说是文移往返,徒增纷扰......可兵科从前倒少有这等体恤地方的心肠,沈大人这一来,倒先替诸司省事了。”
这厮生得清俊斯文,说出口的话却字字藏锋。
她这次说是为了是审慎办事,避免兴师动众。可纸面文章写得再冠冕堂皇,也没人会信。
沈长聿视线在那几方字眼上扫过,随即端得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陆大人可知,体恤下吏,亦是为官之道。”
陆昭明笑意不减:“那听沈大人的意思,倒像笃定太仆寺自查,能拿出真数来。”
“拿不出,便依贻误军机论处。”沈长聿将旧卷推回去,寸步不让,“兵科又未许他们免罪。陆大人又是在忧心什么?”
陆昭明眸色生冷。
刚来就敢破例,还这般嘴硬。
更何况,他已经得到消息,此次银子看似经太仆寺手,背地里却早就入了东宫的口袋。
太子党羽,那群阿附权门之辈,在朝中横行霸道,行事乖张。
他素来不喜。
陆昭明不冷不热笑了一声,“沈大人破了兵科的例,总该有一句说得过去的话。”
沈长聿却已经垂下眼,自顾自翻起手中文书,“参语早已随抄件发往兵部。陆大人偏到此刻才来同我论旧例,倒是真会挑时候。”
此话说完,她再没有半个眼神分给陆昭明。
他这才收起笑意,重新打量她,也是这时,他才算真是在她入科后好好瞧上她一眼。
长得倒是一副好模样。
不看旁的,就这端端正正的冷淡性子,还让人真觉得是什么守规持正之人。
他收回视线,手腕轻转,将那份旧案妥帖收入公册,“只盼太仆寺能承得住沈大人这番体恤。”
随着阴影撤去,陆昭明的脚步声也渐远。
兵科值房内渐渐又响起了纸笔动静的碎响,伴随着众人低低的议论。
“听说张阁老又递乞休本子。”
“我记得他一个月前刚递过呢,哎,他要是退了,也不知道哪位能补他的位置……”
“这倒是,到时候估计又热闹了。”
此言一出,值房一时安静。
此后屋中许久无人作声,偶尔长长短短的蝉鸣穿透夏秋之交的余热。
“沈大人,可有处置好的本章?”
书办已经从其他人手里收了好写本子,沉甸甸捧在怀里,沈长聿略抬视线,将案头一叠处理好的文书双手捧着递过。
“劳烦。”她道。
书办经过一人案前时,那人将本子交接过,顺带着嘟囔了一声:“哎,兵部最近海防本子递得勤……”
“倭寇的船天天在沿海游荡……扰的所有人不安生,哪次不要募兵添饷。”
“这回倒是有新的,说是要严敕东南沿海的文武官员亲自巡海,督查防务。”
“巡海?”
有人抬头,笑了一声:“那些地方官平日里连城门外都未必走得勤快,还能真下海巡防?”
另一人插了一句:“巡到酒席上也算巡。”
众人相视哂笑。
这份热闹从来与沈长聿无关。
她指尖仍压着边报的纸张,眼下文字却许久未移,片刻后,她的视线复又落向那道兵部奏疏原件。
只见那几行字迹端正遒劲,熟悉得刺眼。
“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臣裴渊谨奏,为核实边马、清查军实事。”
“臣惟边镇骑操,全资马力,军马有无,关系战守甚重。”
“臣职分所关,不敢缄默。”
……
奉圣旨:
军马系边防紧要,着兵部查明具奏。钦此。
沈长聿的目光,久久凝滞在那两个字上。
裴渊。
--
“裴大人,堂上批转的几份文书送到了。”
主事抱着一摞文书入内,对着那个立于案前的身影恭敬行礼。
兵部职方司正堂里,高大的书架围满四壁,案几之上铺开的舆图覆盖半个桌面,朱砂标记着关隘、河道与驻军所在。
那人神色淡淡:“放下。”
主事将文书分门放置,低声禀道:“大人,青漠都护府的边报……属下觉得有些蹊跷。”
“乌桓台附近,赤勒部近月来数次越过定界线放牧,族中青壮频繁聚拢,似有试探边防之意。”
赤勒部,乃是北境近年来崛起的最不安分的部落。其首领拓跋烈山上位后,以雷霆手段连吞周边数部,已隐有整合草原诸部之势。
裴渊立在书案旁,身着一袭绯色官袍,绯色本应是华贵张扬之色,落在他身上却显出沉肃之气。
“从青溪、宁塞卫调精锐加强巡逻,暂不张扬调兵。另令都护府查明赤勒部近三月粮草、人口与部众调动。”
他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指尖轻触这份羊皮纸,沿着蜿蜒山河一路划过,直至大邺北境。
“……拓跋烈山能压服草原各部,靠的绝非平凡手段,需防他借着边境摩擦立威。”
主事面上带了点凝重,赤勒部眼下已经成了边境最要紧的威胁,他思衬道,“属下另会让人重新查实赤勒部周边巡防记录。”
裴渊正欲应声,翻阅的动作倏地停住了。
陛下旨意下达给兵部是“查明具奏”,虽并未明言准许调取原册,但依照惯例,兵科给事中只需要顺水推舟批一个“可行”即可。
他指腹按在抄文落款处,黑白分明的瞳孔里映出几个笔锋清峻的墨字,他缓缓念出那个名字。
“沈长聿。”
主事察觉异常,小心翼翼地试探:“裴大人……识得这位沈给事?”
裴渊语气无波无澜:“之前没见过她,这一批新入京的?”
“是……”主事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听闻,这位沈大人与大人您同出永川府,论起来,还是同乡呢。”
同乡官员以乡谊联结,在朝中本当照拂一二。
“同乡。”
裴渊将那两个字含在唇齿间,像是在慢慢玩味。
案头摆着小鼎,安息香丝丝缕缕地烧着,灰白烟气缭绕漂移,掠过裴渊低垂的眼睫,他此时正注视着抄本上那段碍眼的参语。
‘今若遽行各镇调取历年原册,文移往复,恐滋烦扰。’
‘候该寺查报到日,如其买马、给发、草料诸数尚有参差,再行调取各镇原册,与部册互相勘合……’
‘兵科给事中沈长聿参。’
……
他转头向主事,拾起那份文书递向他,裴渊淡声吩咐道:“先下公文,命太仆寺限期自查。”
主事接过文书,目光扫过了原册暂缓调取的字眼,眉头皱起:“那地方上的原册……”
“原册自然要调。”
乌纱帽映着裴渊清峻的眉眼,他唇边笑意浓了数分,“但我倒要先看看,兵科多给的这些几日,能让太仆寺交出什么。”
不久后,职方司案头重新铺开纸张。
……
“相应先行太仆寺,将此次买马自领价起,至收买、验收、给发各营,逐项查明。”
“毋得止据新造清册回答,须取原册核验。”
“着太仆寺查明具报。”
墨字沉入白纸后,裴渊又重新看向兵科的参语。
这位新给事中,倒是会护东宫眼下的安稳。
只是护得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