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摇曳》Cimi西米

1、第 1 章 “来了来了

　　“来了来了，他来了！”
　　方以旋“啪”地一合《思想政治（必修2）》，扭头转向面前眉飞色舞的李芸芸：“谁来了？”
　　李芸芸两眼放光，声音不自禁地大了起来：“江旭啊！”
　　方以旋皱眉：“这人谁啊。”
　　“江旭你竟然没听过？”李芸芸眯起眼，一副难以置信但依然保持着礼貌的样子，“4K男团的队长，舞担，曾两次获得过桃子杯冠军......”
　　方以旋静静地听着她叽里呱啦。
　　“说真的，你从来没听说过他？”
　　方以旋摇摇头，跟有点失望的李芸芸对视了一眼。

　　尽管她俩才刚同窗半年多，但李芸芸喜欢4K这件事早已深入方以旋的心。她吃的是4K代言的绿色食品，用的是他们二巡演唱会的周边，粉丝身份的存在感强得难以忽视。
　　方以旋自己虽不追星，但也对此表示理解——毕竟高中生活那么苦，人总得有点精神上的盼头，这日子才能过得快些。
　　只是......她使劲回想了一下，犹豫着问：“我记得你之前不是喜欢团里那个小Rapper吗，怎么，移情别恋了？”
　　“去去去，你才移情别恋了。”李芸芸毫无攻击性地使用着“反弹”大法，同时解释道，“一般来说我对C位出道的人会有一点点回避的态度——”
　　毕竟她自己从来都不是站在舞台中央的人。
　　“但江旭这个人真的，哪怕你在团里最喜欢的不是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很有魅力。旋，你相信我，跟他坐同桌一定是......”
　　课间的教室里太吵了，方以旋没听清，“是什么？”
　　“是那种多年以后，面对古井无波的生活，”李芸芸用力一点头，双手一摊，悠悠道：“你会反复咀嚼的一段体验。”

　　方以旋还没来得及咀嚼她这句话，“派大星”迈着小碎步进来了。
　　“派大星”是萧城三中高一三班的班主任，教化学。他的头尖尖长长，身体却怪圆润的，让人想起化学实验室里配置溶液的容量瓶。在他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生，勉强算帅吧，但不是电视上常见的那种棱角很硬朗的类型。方以旋移开视线，又转回来看了几眼，只觉得他笑得很二，浑身上下无不透出一股邻家大男孩的傻气。
　　男孩眨眨眼，目光正好和她的相遇，方以旋连忙低下头，听“派大星”说：“大家好，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或许不是所有人都像李芸芸一样，对这位新同学的来头了如指掌，但大家面对前后左右的摄像头，多少都明白自己昔日的教室已经成了综艺录制现场。
　　因此“派大星”的话音还没落，众人都憋着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鼓起掌来。

　　在噼里啪啦的掌声中，那人朝同学们深深鞠了一躬。
　　“大家好，我叫江旭。”他大大方方地说，“很荣幸能成为高一三班的插班生。接下来的一周我会好好学习，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沉默几秒。
　　“好！”不知是哪个大嗓门的男生喊了一声，班里再次掌声雷动。江旭微笑着点点头，像是对大家热烈的欢迎表达谢意。派大星也笑，指了指方以旋旁边的椅子，说：“那里有个空位，这几天你就坐那吧。”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方以旋。没有人惊讶，也没人疑惑为什么把空位选在那，因为方以旋实在好看得太过突出了。

　　当然眼下是一个“以才华论英雄”的时代，只不过颜值高了，别人总会愿意多看你的才华两眼。哪怕是像江旭这样从娱乐圈过来的人，见多了俊男靓女，也不得不在心里认可方以旋的特别。
　　不过他没多看，冲派大星一笑后就大步走下讲台，拉开了她身边的木头椅子。
　　“你好。”方以旋友善地道。
　　江旭握了一下她伸出来的手，跟她问了声好。两人之间的气氛和谐友好得像是一个外交现场。
　　“我是方......呃，我叫方以旋。”
　　江旭点点头，兀自轻声重复了一遍：“方以旋。”
　　“嗯。”
　　她应完声，转头就把刚刚在看的历史书往课桌左上角的“书山”上一扔，一只手从左侧稳住山脊，一只手从最底下抽出化学教材来。她每天都要重复这个动作无数次，技术早已十分娴熟。江旭看着她，在心里感概学海无涯。

　　在他们俩身后，李芸芸默默地观察着一切。她原来是方以旋的同桌，两人共同盘踞在教室最后一排。大约两三周前，一个留着大波浪式卷发的女人时常在教室后排出没，一坐就是一整节课。起初大家还以为是教学评估人员，跟以前一样，一个坐得比一个板正——觉也不睡了，Kindle也不敢看，都瞪大眼睛呆呆地盯着讲台上的老师。

　　直到那个女人开始向他们提问，所有人才渐渐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你们有喜欢的明星吗？”她问来问去就只有这一个问题。
　　方以旋想了一会，摇头道：“好像没有诶。”
　　旁边的男生闻声凑过来，说了一个大家都没听过的名字。还有不少人说国外的，美国女歌手，法国男演员......很快就覆盖了联合国五常。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多少有点“小众”的审美趣味。要是说那种在国内家喻户晓的，仿佛就落入俗套、显得不够高级了。

　　唯有李芸芸不受这种思潮影响，说了个“4K”。
　　他们是国内前三的艺人经纪公司莱米娱乐（Raimi Entertainment）推出的男子组合，于三年前正式出道。跟萧城三中的学生宿舍一样，团里总共有四个人。配置也称不上新鲜：一个Vocal，一个舞担兼队长，一个Rapper，还有一个门面。4K的国民度还不错，但也绝对没到内娱第一梯队男团的程度。大部分人都只闻团名，说不出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所以当那个女人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有些欣喜又惊讶。她把披散的长发往脑后一捋，追问：“你喜欢里面的谁？”
　　李芸芸小声而清晰地说了那个Rapper的名字。
　　女人一边点头，一边长长地“哦”了一声，又问：“那你对江旭有了解吗？”

　　李芸芸似乎被这突然的话题转变弄得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回过神来，认真想了想，脸上流露出柔和而欣赏的神色。
　　“当然。”她浅浅地勾起嘴角，仿佛自言自语似的道：“谁不喜欢江旭呢......”

　　后来李芸芸才意识到，艺人名单大概在那之前就已经确定了。因为仅仅两个星期后，教室装上了黑黢黢的设备间，里面满是摄像头。
　　又过了几天，江旭来了。
　　他比李芸芸预想的还要高一些，笑起来眉眼弯弯，很有亲和力。不笑的时候则完全是另一副面孔——比如此刻，他端坐在椅子上，在面前摊开的化学课本上写写画画，俨然一副好学生的样子。李芸芸看了他一会，转了视线。

　　讲台上，派大星仍在继续他那没有什么声调变化的念经。
　　“化学反应的本质，”他说，“是旧化学键断裂，以及新化学键形成。断键是把原来的化学键拆开，需要吸收能量。成键是形成新的化学键，会释放能量。所以我想问大家，”他环顾整个教室，问：“化学反应一定伴随能量变化吗？”
　　“......”
　　教室里安静如鸡。
　　派大星对此早习惯了，也不沮丧，但还是忍不住感慨两句：“哎呀，想想小学的时候，同学们的手都举得跟小树林似的......”

　　“小树林”这个比喻莫名戳中了方以旋的笑点。她噗嗤一声，江旭立刻看向她。
　　方以旋充满戒备地看回去。
　　「你不举手吗？」
　　方以旋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要是不跟老师互动，你哪来的镜头......
　　江旭好像没弄明白她的意思，疑惑地与她对视。
　　他的眼睛不算大，但挺有神，在普通人中间，确实是清晰度很高的样貌。但放到明星堆里也就一般般好看吧......
　　她又一次质疑起李芸芸的审美。

　　“算了。”她嘀咕了一句，转过头，准备继续好好听讲。
　　结果刚好和派大星游移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完了。
　　“方以旋。”
　　派大星点她名。
　　“......到。”方以旋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起身，跟派老师大眼瞪小眼。
　　“你觉得化学反应一定伴随能量变化吗？”
　　一定？不一定？
　　这是一个问题。
　　方以旋纠结了好一会，才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不一定。”
　　“什么？”派大星没听见。
　　“不一定。”
　　“为什么呢？”
　　“呃，因、因为......”方以旋犹豫几秒，随后很快且坚定地说：“这个说法太绝对了。”

　　她记得在语数英、政史地、理化生以及技术这十门课里，有七八门课的老师曾经说过，像“一定”这样绝对化的表达很可能是错的。
　　没错，就是这样。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绝对的东西。

　　方以旋越想越有信心，一屁股把自己甩回了椅子上。派大星的目光复杂而让人看不透，在她脸上停留两秒，悄悄往旁边一移。
　　“江旭。”
　　“老师好。”他嗖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宛如火箭发射。
　　派大星笑着看他：“你来说说，有什么想法？”

　　江旭作为一个正经的艺术生，早在八百年前就把理综知识通通还给老师了。但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些年，遇多了不会答的问题，自然而然就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处理方法。只见他眼珠子滴溜一转，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个低垂的脑袋上。
　　“我觉得方以旋同学说得有道理。”他一本正经地道。
　　“嗯？”派大星皱眉。
　　江旭笑得灿烂大方，无视了身边人递来的犀利眼神，大声说：“凡事皆有可能。”
　　派大星的眉毛越拧越紧。
　　同学们笑。
　　江旭依然乖乖站在那，过了几秒派老师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在化学反应前后，”他面对着镜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体系能量保持不变是不可能的。”
　　方以旋：“......”
　　江旭：“......”

　　“能量变化，通常表现为放热或吸热。”派大星说。他从工具篮里抓起一支试管，说里面盛了稀盐酸。
　　“现在，我把镁条放入其中。”
　　他一边操作一边走下讲台，让坐在第二排外侧的江旭伸手摸摸试管外壁。
　　“热吗？”
　　江旭点点头。
　　“镁与盐酸反应是放热反应，体系能量降低。”派大星说，“明天我们还要做另一个放热实验，大家直接去实验室上课，记住了吗？”
　　“记——住——了——”
　　派大星点点头，继续叽里咕噜地讲知识点。

　　下课后。
　　方以旋百无聊赖地坐在位置上，随手抽了张雪白的餐巾纸，对折再对折。
　　好糟糕啊，答错了一道题。
　　其实这也没什么。
　　但她还是觉得非常糟糕。
　　正这么想着，江旭微微倾过来问：“你们下课一般干什么？”

　　方以旋本打算说“撕纸”，但一想到周围摄像头的存在，她闭了嘴，慢悠悠地转过头去，问李芸芸：“我们下课一般干什么？”

　　李芸芸的目光在方以旋和江旭之间来回转，想了想，试探性地说：“去小卖部买零食？”

　　“好啊。”江旭扬了扬眉，半张脸在阳光里。
　　方以旋愣愣地看着他。
　　“走吧，”他很有感染力地笑起来，“我请客！”
　　方以旋：“啊？”

　　江旭眨眨眼，转身在教室里奔走相告。
　　“大家一定要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