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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什么叫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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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朔风卷雪,漫覆千山万壑。
极北之巅,穹地一色苍白,皑皑落雪掩埋了世间所有烟火痕迹,正是苍山负雪、万籁俱寂的绝境之景。
唯有一缕微弱的气息,在冰封天地间艰难存续,堪堪证明尚有活人存在。
风雪深处,一道单薄的人影缓缓抬头。
那张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深深凹陷,翻卷愈合的旧痕盘踞眉眼面颊,狰狞可怖,一眼望去,令人心生胆寒,不敢直视。
风雪压弯了他挺拔的脊背,他双膝跪地,深深伏于厚雪之中。刺骨寒冰浸透衣骨,将他的唇色冻得一片惨白,可他眼底,却盛着焚尽执念的虔诚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弟子愿以己身凡命,尽数交付苍茫天地,置生死度外,唯存私心一念。”
他嗓音嘶哑破碎,被狂风割裂,却字字铿锵,落于风雪之中。
“愿以魂魄为祭,听凭造化浮沉,只为遂心中夙愿,乞上苍垂怜!”
一语落罢,他俯首叩拜。
一步一叩首,步步求所愿。
荒芜雪域,无人见证,无人听闻。他便这般孤身于距离天地最近之处,从墨色沉沉的子夜,叩拜至天光破晓,朝阳初升。
寒风吹裂了他的唇瓣,细密的血丝缓缓渗出,转瞬便被冻成暗红冰痕,素白雪色衬着一点艳红惨烈,为这孤寂虔诚的身影,添了惊心动魄的一抹亮色。
沉沉乌云之中,忽然透出一缕极淡的金光。
纤细如丝的金色光线穿透层层阴翳,悠悠飘落,轻轻缠绕在他冻得僵硬的掌心,暖意微漾,驱散刺骨寒冰。
虚空之中,响起一道淡漠无波、不含喜怒的清冷嗓音,响彻雪域: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风雪渐缓,男子望着掌心微光,紧绷多年的眉眼终于舒展,万般执念落定,安然闭目。
风雪终寂,余雪纷纷。
……
若亲眼看见一个与自己容貌身形分毫不差的人,立于眼前,世人会是何种反应?
白苏无从知晓旁人的心境。
她只知道,她是绝不能接受方才那道身影,是未来的自己。
眼前那人一身素白长衫,料子普通,毫无纹饰,朴素得近乎寡淡。青丝随意挽起,未曾细细梳理,杂乱碎发垂在鬓边,随风轻轻晃动。周身无金簪、无玉佩、无半分珍稀配饰,腰间只悬着一枚最基础的初级空间法器,通体简陋,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潦草窘迫、清贫落魄的气息。
顶着属于她的那张脸真真是刺眼至极。
她白苏,大燕国顶级世家白家的嫡长女,自幼锦衣玉食,尊荣加身。白家底蕴深厚,千年繁盛,纵使任由她肆意挥霍,也绝无落魄可能。
区区一枚低端初级空间法器,收纳空间狭小,品质粗劣,是她四岁时便弃之不用的凡俗物件,如今竟挂在这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腰间。
更何况,她往日出行,需得八名侍从随行左右,打理衣食住行,护她周全,保她一世安稳体面,何时这般孤身一人、狼狈奔走?
白苏凝眸细看,愈发抵触。
那一头青丝潦草凌乱,发髻松散,分明是仓促之间随手挽就,发尾参差,碎发飞扬,带着奔波逃窜的仓皇与狼狈。
真正的世家贵女,一言一行、一姿一容皆尽完美,便是发丝分毫,皆需规整得体,绝不容许这般潦草失态。
所以白苏心底只剩一个执拗的念头,无比笃定。
这张脸纵使与她一模一样,这人,也绝对不可能是她!
正兀自恼然思忖之际,一道莹润的淡蓝光晕,骤然从眼前那道落魄人影的身躯中剥离而出,悠悠浮空,缓缓向她靠近。
白苏眉梢微蹙,心生疑惑。
直至那光点飘至眼前,她才看清全貌。那是一枚六面琉璃古灯,灯身剔透镂空,缕缕幽蓝流光在灯芯间缓缓流转,光晕温润柔和,不刺双目,却带着几分幽冥灯火的空灵诡谲。
下一瞬,一阵铮铮金石之音骤然响彻,不经耳畔,直透神魂,清晰无比地回荡在她识海之中。
“吾乃九玄天百转琉璃灯,纵横诸天,可惊天地、泣鬼神。宿命绑定汝为主,自此伴你踏尽前路,引渡康庄大道。”
太初大陆,法宝通灵,灵物言语本就是寻常之事。见惯了诸天奇宝的白苏,对此毫无惊奇,只轻轻嗤笑一声,眼底满是淡然不屑。
“我的人生生来锦绣,前路坦荡光明,何须你相伴?于我而言,你毫无用处。”
说罢,她抬手便挥,如同拂去一粒尘埃、丢弃一件无用垃圾般,欲将这突如其来的琉璃灯撇开。
琉璃灯火光骤然一闪,急忙出声阻拦,“等等!你且停下!你难道不想知晓,自己的未来究竟如何?”
白苏神色慵懒,漫不经心:“我自然知晓。”
百转琉璃灯微微怔住,灯身光晕忽明忽暗,满是费解:“你……你不害怕?”它投射出的影像分明是人心中所惧,眼前这人怎么看起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何惧之有?”白苏眼底毫无波澜,“家族早已为我铺好前路,稳步修行,保底金丹,精进可至元婴。一身修为傍身,足以庇护自身,荣佑家族。修行虽苦,却也安稳,有何可惧?”
灯音骤然沉下,带着几分冰冷的笃定,“可你命中注定,难逃一死。”
这话突兀又刻薄,瞬间惹得白苏心生愠怒,秀眉紧蹙,“你胡言乱语什么?什么叫我注定赴死?不会说话便缄口莫言!”
百转琉璃灯这才察觉,这位新宿主,竟是全然不知自己未来的滔天厄运。
它灯韵流转,语气陡然变得高深莫测,“方才你所见孤身奔走之人,便是你未来的宿命剪影。看完这结局,你当真毫无惧意?”
白苏只觉荒谬至极,满心不耐。
“不过是夜色独行罢了,算什么厄运?一时失态,况且还无人见证,何足为惧?”
她还有诸多修炼琐事、家族事务待理,没空陪这来历不明的怪灯浪费光□□力,最重要的是没人见到的失态,不算失去风范,还能补救。
琉璃灯彻底震惊了。
历任宿主听闻生死宿命,无不惶恐惊惧、苦苦求存,偏偏这一位,面对必死结局,竟淡然至此。
“何止于此!”灯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急切,“你未来会因一念之差,步步踏错,修为尽废,一身天赋被彻底剥夺!你毕生所得的荣光,会尽数被夺!不仅如此,底蕴万千的白家,亦会因你的失误,步步倾颓,彻底没落!宗族离散,族人流离,这一切,你当真不怕?”
白苏眼底只剩全然的不信,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讥诮。
“白家千年基业,根深蒂固,底蕴浩瀚,绝非你三言两语便能撼动。我凭什么信你虚妄诳语?”
“这一切,尽数映在方才的宿命影像之中,你分明亲眼所见!”
“我只看见一人孤身夜行,狼狈奔波,仅此而已。”白苏语气淡淡,只觉无趣至极。
百转琉璃灯险些被她气炸,灯身蓝光剧烈跳动:“你竟不信威名赫赫的灯神大人!”
白苏望着它忽明忽暗、略显幼稚的模样,终究没忍住,掩唇轻笑,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敷衍的戏谑:“好好好,灯神大人所言极是。只要我恪守本心,行止无差,白家便永世昌盛,无倾覆之危。”
她心底依旧不以为然。
堂堂百年望族、千年世家,兴衰荣辱,何其厚重,怎会单单系于她一人之身?纵使她偶有差错,白家亿万底蕴,也足以稳稳支撑,岂会一朝没落?
“你根本就不信我!”琉璃灯气急败坏,灯韵震颤不休。
“自然信……啊!”
白苏敷衍的话语尚未落地,一道细碎的雷霆电光骤然从琉璃灯中迸发,精准落在她指尖。
滋滋几声轻响,白皙纤细的指尖瞬间焦黑,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白苏猝不及防,疼得指尖发麻、浑身一僵,眼底瞬间蒙上水汽,又气又委屈。
“你到底想干什么?!”
百转琉璃灯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诚恳,偏偏行为暴戾至极,“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避开死局而已!”
白苏看着自己焦黑刺痛的指尖,听着这温情脉脉的话语,只觉得荒谬又委屈,鼻尖一酸,险些落泪,“我一直都在好好活着!没有你的时候,我活得安稳顺遂,无忧无虑!”
琉璃灯灯身微微闪烁,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歉意,“许久未曾动用能力,未曾控制力道,多有抱歉。方才我只是读取了你心底最深的恐惧,本想借警示令你警醒,奈何你毫无波澜。既然如此,我便让你亲眼看看,你最终的宿命终局。”
话音落下,周遭光景骤然流转,日月颠倒,星移斗转。
眼前光影重组,另一幅惨烈画面,骤然铺展在白苏眼前。
这一次映入眼帘的身影,衣衫规整,青丝顺滑,鬓发一丝不苟,连发质都温润细腻,全然没有方才的潦草窘迫,恢复了她身为世家贵女的精致体面。
可这份体面,不过是绝望底色上的一点徒劳点缀。
她被粗重玄铁锁链牢牢缚在焚天柱上,动弹不得。
四周人山人海,围堵层层叠叠,无数双冰冷、漠然、嘲讽、快意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
万众围观,极尽难堪。
寒凉灯音幽幽响起,带着阴恻恻的凉意,字字诛心:
“这便是你的终局,来日你将被缚于此,烈火焚身,活活烧死。届时万民围观、人人称快,无一人怜悯,无一人施救。”
白苏浑身骤然一寒,心口像是被滚烫的炭火狠狠抵住,无形的灼痛蔓延四肢百骸,感同身受的绝望死死攫住心神。
她声音微颤,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白家呢?我的族人们呢?他们为何不来救我?”
琉璃灯语气平淡,道出最残酷的真相。
“早在你赴死之前,偌大白家,早已分崩离析,烟消云散。宗族底蕴被蚕食殆尽,族人四散流离,余下孱弱子弟,自身难保,无人有能力,为你逆天翻盘,挣脱死局。”
蓝光轻轻漾动,落在白苏失神的眼底。
“但你无需绝望。只要你听我指引,恪守本心,规避祸端,这身死族灭的一切,皆可逆转。”
白苏怔怔望着火光中被烈焰吞噬,渐渐消融的自己,心口剧痛难忍。
恍惚之间,她好似透过熊熊火光,望见那道燃尽一切的背影之后,隐约立着一道模糊人影。
那人隔着漫天火海,死死握住她即将消散的手。
极致的痛苦,不甘与绝望席卷而来,却在掌心相触的刹那,莫名被抚平大半。
她望着火光中渐渐化为飞灰的自己,骤然清醒。
个人生死荣辱,尚且次之。
可白家千年基业,世代族人,万万不能毁于一旦。
她可以坦然接受自身劫难,却绝不能容忍宗族覆灭、满门凋零!
这一刻,纵然心底依旧对这凭空出现的百转琉璃灯满心猜忌,可看着眼前惨烈结局,她再也不敢有半分侥幸。
它所言或许非真,却绝不能赌它可能为假。
蝼蚁尚且偷生,世人皆惜性命。若有一线生机,谁愿奔赴死局?
白苏压下心底所有抵触与不耐,凝眸问道,“你既能改我宿命,那我日后所有凶险祸难,你可皆能为我避开?”
百转琉璃灯微微沉默,随即如实应答,“非也。我无法替你挡尽所有灾祸,唯能在你心智被迷、误入歧途、踏错生路之时,唤醒你神智,引你归正途,避致命死劫。”
白苏闻言,心底瞬间黯淡下去,默默轻叹。
听来,似乎也没什么大用。
察觉到她的嫌弃,琉璃灯急忙辩解,“我用处极大!你今日所见焚身惨死、宗族覆灭之局,根源便是你识人不清、错信恶人,被人蛊惑心智。有我在,但凡你心神动摇、受人蒙骗之际,我便会唤醒你清明,令你勘破虚妄、远离灾祸,彻底改写结局!”
白苏眸光微震,眼底满是诧异:“你能窥见我的心思?”
“我与你神魂绑定,心意相通。”琉璃灯语气带着几分傲然,“你心神迷离、被人蛊惑之时,我自能察觉,渡你出水火危局。”
这话一出,白苏瞬间浑身不适,只觉一举一动、一念一想,皆被人窥探掌控,毫无半分隐私自在。
她眉眼覆上一层冷色,语气带着执拗,“人生在世,若一举一动皆被窥探,一念一思皆被束缚,这般苟活,不如一死了之。”
琉璃灯彻底无奈,连忙退让妥协,灯身光晕柔和下来,
“你可否冷静些许?莫要动辄言死。历来与我绑定之宿主,皆拼尽全力求生,唯独你,将生死看得这般轻浅。”
它顿了顿,老老实实坦白:“我并无读心窥念之能,方才只是看你神色执拗,满眼不信,才猜出你的心思。这下,你总该放心了?”
白苏垂眸,心底默默腹诽两句。
“你又在心里骂我?”琉璃灯的声音再度响起。
白苏瞬间气结:“你还说你没有读心之能!”
琉璃灯幽幽长叹一声,满是无奈:“是你的情绪,全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它暗自腹诽,这一届宿主,当真是古怪至极。
娇气娇纵,养尊处优,活像个不谙世事、缺根筋的世家大小姐,与过往那些杀伐果决,沉稳隐忍的宿主,截然不同,实在让人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