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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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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正,太阳落到西边的房檐之上,把人影拉得老长。
校场在临水苑西侧,一片夯土平地,四周立着木架。台上的人尚未比完,墨少羽挤过人堆看,两个劲装公子,一青一白,来回切磋,战意不减。
墨少羽转身,想找裴问野,他本已经打定主意,交手时一定手下留情,脚刚挪半步,一个黑衣公子凑近他,他眯着眼睛道:“听闻墨二公子要与十一郎有切磋?正好,十一郎可等着呢。”
墨少羽笑意一敛,他不认得面前这个人是谁,但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来找他麻烦的,他这番话,是想试他,试他的底线。这是来自一个装了十五年的纨绔的直觉——若是推了,就是墨家二公子认怂。若是不推,就是要他在校场上寒疾发作,当众给墨家难堪。
墨少羽拱手:“兄台这么着急,莫非十一郎托你来催的?”
那人没说什么,往后退了一步,墨少羽站在原地,手不自主地摸上腰间的荷包,那里面有他临走时楚兰生给他的速效救命丸。
昨天晚上,墨少羽在西小别院。
楚兰生:“三天,神仙压不了你的寒疾。”他掏出一只鱼皮口袋,墨少羽打开一看,里面躺着几粒草药色的丸药。
墨少羽道:“你这是做什么,让我吃了?”
楚兰生道:“不是让你现在吃,迫不得已再用。”他顿一下,接着说:“你这几日,表面瞧着好了,根子没好。宴会上若大动肝火,心急劳累,寒疾必会反噬。这药替你兜底,强行压制你的寒疾,但药效一过,反噬只会更重。”
墨少羽听完,把药收了装在荷包里。
“墨二公子!”
一声洪亮的嗓音打断思绪,墨少羽抬头,裴问野已经站在场中央朝他招手。他手里拎着剑,冲他咧嘴笑,露出一排白牙。
有人递了一把剑过来。墨少羽接了那把剑,扫了一眼,这剑就是把普普通通的长剑,没有任何精巧之处,沉了些,不顺手。
校场四周围了一圈人,世家子弟、禁军、仆从,挤得满满当当,有的在起哄,有的在说闲话,有的在默默为这两个人加油鼓劲。墨少羽来到场中央,扫了一眼人群,栾清和没在前面,他在人群里抱着膀子,推了推脸上那副单片眼镜。墨小棠不在,裴钰也不在,估计是瞧不上这些公子哥的花架子,懒得看。
裴问野抱了抱拳:“墨二公子,请。”
墨少羽也抱了抱拳,笑得懒洋洋:“十一郎手下留情。”
裴问野本是想等墨少羽出手,可他迟迟不出,只能说一句“得罪”,一剑刺了过来。裴问野出剑极快,显然是训练过,他剑锋直取中路。墨少羽侧身让开,剑横在身前,挡了一下,随后装作踉跄后退几步。
第二剑、第三剑,裴问野一剑比一剑快,墨少羽只守不攻,脚步往后退,剑在身前挡来挡去,有时候是踉跄着让开的,有时候是用剑脊硬磕的,活像个被追着打的病秧子。
围观的人里有人开始哄笑。
“哈哈哈哈哈——二公子这身子骨,果然不行。”
“十一郎让着他呢,你没看出来?真要打,一招就倒了。”
“倒也不至于一招,两招吧——第一招二公子还得先咳嗽两声。”
栾清和没笑,只是静静地看着。
墨少羽听见了,没理会。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输了丢墨家的脸,赢了又会被人看出来:你一个废物,怎么会有这身手?
裴问野越打越急。他真以为墨少羽有本事,可打了十几招,对方只守不攻,连剑都没还过一下。这抵挡的架势,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剑都挡在要害上。显然不是一个低手能做到的。他喝道:“二公子,既然接了,就大方切磋!”说罢,裴问野剑锋一沉,从下往上挑,直逼面门。
这一招快,狠,没留余地。
墨少羽瞳孔微缩,这一剑不能硬挡,也不能硬退。
他咬咬牙,手腕一翻,剑脊贴着对方的剑刃滑过去,反手一磕,磕在裴问野的手腕上。
这是他师傅教给他的,只有半招。
裴问野的剑偏了半寸,从墨少羽耳边擦过去,削断了几缕头发。围观的人大多没看清,只当裴问野手滑了。
裴问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刚才那一磕的地方,现在还隐隐发麻。他抬起头,刚要摆出一个攻击的姿势。
“我认输。”墨少羽抢先一步,把剑往地上一扔。
裴问野一愣:“还没打完——”
墨少羽拍了拍手上的灰,作了个揖,挤了一个笑:“十一郎好身手,我这病秧子,再打可真要躺地上了,让让病号,十一郎得让让我。”
满场哄的一声笑了。裴问野收了剑,似乎看懂了什么,他笑道:“二公子藏拙一把好手!”
墨少羽哈哈大笑:“我这是藏病。”
他转身要走,后背忽然被人按了一把。
那一下不重,像是有人在他背上推了一下,扶他站稳。可墨少羽浑身一僵,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隔着衣料,在他后颈下方的穴位上,按了一瞬,他猛地甩开后面的人,回头一看——是那个黑衣公子。
这人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他收回手:“二公子小心,地滑。”
墨少羽神色一凛,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他看这人的手,什么都没有。墨少羽道:“兄台,有话直说,我这人笨,听不来拐弯的。”
黑衣公子笑了笑:“没有非分之想,只是觉得二公子辛苦了,想请二公子喝酒去。”
“不了。“墨少羽道,“我这身子,今天已经打了一场,这杯酒,改天再谈。”
他没等那人再说什么,转身就走。走出几步,他摸了摸后颈,那里有一点凉意,像被什么东西沾过,他心里咯噔一震,摸出药丸,盯了一息,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他回到席上,刚坐下,栾清和不紧不慢地一边和别人唠闲嗑,一边凑到墨少羽旁边,他压低声音道“墨二,你没事吧?你脸色不大好。”
墨少羽摆了摆手:“老毛病。”
栾清和道:“你有事你说,我赶紧叫我府上的医生来。”
墨少羽看了他一眼,栾清和脸上没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他贴近耳边道:“不用你的医生,你帮我个忙,把楚兰生叫来。就说我寒疾犯了,让他赶紧来。”
栾清和愣了一下:“楚大夫?他在哪里?墨府吗?”
墨少羽顿了一下:“他应该在孙医官家,你知道吗?”
栾清和道:“那个前两天失踪的孙医官?”
墨少羽点了点头,撑了一下廊柱,把身子站稳。“你去他家找找,碰一下。”
栾清和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只是把手里的酒壶往旁边案上一搁,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撑住。”
栾清和正焦头烂额地跑,跑到外围,发现周围禁军森严,拦着他不让出去,栾清和急了,他抓着头发,连脑后的长辫都抓散了,突然背后有人打中了他,栾清和猛地一回头,只见裴钰按住他:“栾清和,陛下还在里头坐着呢。你要出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栾清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他支支吾吾道:“......我肚子不舒服,先离开一趟——”
他连话都没说完,一阵不属于人的嘶鸣声响彻殿内,不绝于耳。裴钰的手没有松开。她偏过头,朝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声嘶鸣之后,殿里的丝竹停了,只剩下一阵压得很低的骚动。
裴钰道:“你不用去了,已经有人在里面了。”
栾清和愣住了:“你说谁在里面?”
裴钰没有回答他,只是松开手,退了半步,对着旁边的禁军说了一句:“让他去。”
禁军把刀收回去。
她转回头对着栾清和,皱眉道:“你走不走?”
栾清和站在原地,盯着看了她两息,忽然明白了什么,掉头往殿里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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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少羽坐在席上,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有人问他怎么了,他强撑着笑,兑了几杯酒,伴着烈酒的暖意,他觉得身上那股冷意压下去了些。他刚松了口气,只听“吱呀”一声,殿侧厚重的檀木门忽然开了。
一只兽被人牵进来,通体雪白,尾巴蓬松,眼睛是幽绿的。
白狐。
那狐被一根细链牵着,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殿侧的门走到殿中央。满殿的人都安静了,目光跟着那只白狐走。
墨少羽只觉血往头上疯狂地涌,耳朵里嗡嗡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砸得他胸口发疼。
这不是寒疾,是——
驳脉。
在这个时代,驳脉就是烙在骨头里的罪。
谁有,谁的血脉就不干净。血脉不干净,就不是人。朝堂要杀,家人要弃,世人的唾沫就能淹死你。没有人会问你愿不愿意有这道脉,他们只看结果:你的脉象不对,你就该死。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矩。
墨少羽想起来,楚兰生之前跟他说过一句:
“二公子,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被我这样的人搭上脉,查出你有驳脉?”
他差点从席上弹起来,膝盖一撑,桌沿一顶,抬脚就要往外冲,可他刚直起腰,一只手就按在了他肩上。
“二公子,这么好的戏,不看完再走?”
黑衣公子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轻得像是一句闲话。
“滚开——我寒疾犯了!”墨少羽咬了咬牙,猛地一转身,手肘往那人胸口撞过去。
黑衣公子没料到他还能动手,被撞得退了半步。墨少羽趁机往前迈了一步——
“墨二公子不适!”
一个女声从旁边响起来。沈晚秋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快,叫太医!二公子寒疾犯了!”
满殿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原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有人在低声议论“墨家二公子果然是个病秧子”。
墨少羽僵在原地,目光扫过沈晚秋,她把目光扭开了,瞥向沈清漪。沈清漪这时在端着茶盏,她手停了,眼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愕然。她看了看白狐,又看了看墨少羽,没有说话,转身便往外走,往殿外跑去。
墨少羽想喊大哥,可大哥不在,殿外有急事,墨珩狼起身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想走。可沈晚秋已经喊了太医,满殿的人都看着他,他走不了了。
这时,白狐走到他面前停下,抬起前爪,跪了下去。
一只白狐,当着满座权贵的面,朝墨家二公子跪了下去。
满朝死寂,接着舆论轰的一下炸开,如同一碗滚油里泼进了一瓢水,像蜂群被人端了老巢。
“这……这是祥瑞?”
“不对,这狐是朝二公子跪的……”
“白狐拜主?”
太医从人群里走出来。他是个干瘦的老头,今天跟着皇帝来的。他走到墨少羽面前,伸手搭上了他的腕。
他三指搭上去,过了一息,两息,三息......
太医的脸色唰的一下惨白,他收回手,往后趔趄一步,险些跌倒,声音发颤:“陛下……这、这是异脉!”
异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