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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八爷,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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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启山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压着身子朝齐铁嘴说,“五猖的事,是他查了告诉我的。”
齐铁嘴一怔,赶紧放下杯子追了出去。
张日山一出门就冷着脸越走越快,他也搞不懂自己在干什么,明明是想来看看八爷如何了的,但见到人就十分不爽,胸口堵得慌,感觉积了一口无名恶气。
齐八在后面拎着衣摆追他,他穿着一身长卦,快步走起来并不是很方便,过了长廊就是楼梯,一层层往下,胸前的坠子跟着人晃晃荡荡的。
张日山牛犊子一般梗着脖子往前走,仿佛听不见身后有人,齐铁嘴本来不想引人注目,这会儿也只好开口喊他,“呆瓜!你等等我!”
这回张日山听见了,却只是顿了顿脚步又继续大步往前走,齐铁嘴一层层楼梯追下来,两人动静不算很大,但府邸里一向静谧,干活的下人们都眼观鼻鼻观心,一边埋头干活一边竖着耳朵听。
下了最后一层楼梯站在楼梯口,张日山听着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还是停了下来。
但一停下来身后的声响就更明显了,齐铁嘴追得直喘气,一步一步顺着楼梯踏下来,应是见他停了,就慢下脚步。
还差两三个台阶距离,张日山又抬腿走了,齐铁嘴气得够呛,“你耍我玩儿是吧?臭小子!”
他快步追上去,谁想张日山听到他骂正停下来转身,齐八就直直撞了上去,张日山抬手扶了他一把,还是一副冷脸。
齐铁嘴是真累了,顺手撑在他胸口喘气,“累死我了,年纪不大,气性不小……”
等齐八缓过气,张日山才往后撤了一步,“我送八爷回去?”
“送,必须得送——”齐铁嘴先一步走上前去,“ 今天我非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张日山在他身后压了压帽檐,跟了上去。
张日山当司机,两人一路无言。
不知不觉就要到中秋了,老街旁边那些高大的遮荫树叶子都渐渐黄了,每起一阵风叶子就悉悉索索地往下掉。
前头有两个走街串巷的商贩一时错不开挡住了路,张日山把车停下来等着。齐八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突然伸出手从旁边那些低垂的枝丫上折了一小节枝叶下来,顺手抬起来用那些细碎的叶子去扫张日山侧颈,张日山缩了缩脖子,从后视镜里看了齐八一眼,“八爷倒是越发童心了。”
齐八听了就笑,“有童心多好呀,要是有的选,我倒是宁愿张副官多些童心,更讨人喜欢。”
“是”,张日山扭过头看向路面,不知想起了什么,有些冷硬地说“我没有童心,自然不讨八爷喜欢。”
“啧”,齐铁嘴气得用手里的树枝抽了他肩膀一下,“好赖话听不懂是不是?”
前面的人散开了,张日山继续往盘口的方向开,没多久两人就坐在了齐八的后院里,中间的小桌子上还放着齐铁嘴折的树枝。
倒水,喝水,看天,两厢无言,居然也不觉得没趣。
“你知道这个树是什么吗?”
张日山低头看着齐铁嘴递过来的树枝,伸手接过来,摇了摇头。
“钱串子,也叫鬼柳,水边多。”齐铁嘴扯了一些叶子在手里玩,“你们北方应该不常见。”
张日山不知道齐铁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拿起那枝条看了看,上面结了长长的穗子,难怪叫钱串子。
“我小时候,喜欢把它的叶子拿下来穿在小签子上,你看——”
他转了转手里的东西,细小的签子上插着两片绿色的叶子,看起来就像个一个小型的竹蜻蜓。
“像不像竹蜻蜓?”
他搓了搓那小小的签子,绿色的竹蜻蜓就飞出去,转了几圈撞在张日山肩膀上坠落了。张日山把那个小小的、有点牵强的竹蜻蜓捡起来。
“这种竹蜻蜓飞不远,但我小时候很爱玩儿。每次我爹把我关在家里背功课,我就翻出去摘这东西回来玩儿,等我爹回来的时候,飞得满院子都是,他一看就知道我又偷懒了。就捡那些被我捋秃了叶子的树枝揍我。”
张日山有些讶异地看着身边的八爷,想象着他小时候穿着褂子翻墙而出,又被父亲追着打的样子。他此时已经摘了军帽,脱了外套,那神色看起来不免有些孩子气。
“我那些本事,都是这样一点点学出来的。”齐八双手枕着头往椅子上一靠,“那时候根本不明白我爹在急什么,谁能想到将来是真的要虎口脱险,绝处求生?早知道就多用点功了。”
张日山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树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五猖确实非我所长,到我家老头子这辈就已经不太行了,一直被封着。这次如果不是别无他法,我也不会轻易动用,我确实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张日山转头看向八爷,那人的目光却掠过院墙,看向了远处树枝上归巢的麻雀。
“这件事我确实是抱着博一线生机的想法。当时说万无一失是想让你安心回长沙,不是有意欺瞒你。”
齐八终于转过来看着张日山,两两相望,难得认真地说,“是我做得不对,不要跟我怄气嘛。”
张日山愣了愣,没想到齐八居然会说这么一番话,在院子里坐了这么久,他那点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八爷是个难以捉摸的人,很难通过今天八面玲珑的八爷,去想像过去翻墙捣蛋的八爷;也很难通过平日里插科打诨的八爷,去想象以命相搏却没有告诉任何人的八爷。
当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做的事,运气好他回来了,如果运气不好,那几天昏迷睡着睡着人就没了,一切都没人知道。
张日山收回思绪,迎着齐八的目光说,“八爷,我希望您平平安安。但哪怕真的是九死一生,也要告诉我、我们。”
他顿了顿,就像咬到舌头一般,声音难得的轻柔,“要是我去执行必死的任务,我会告诉您,告诉佛爷,好好保重,让活着的人有个念想。八爷,有人为您挂怀的。”
张副官说,八爷,有人牵挂你的,不要兀自独行。
“知道啦。”
齐八从张日山手里拿过那节枫杨的枝叶,握在手里冲着张日山抖了抖,微微弯曲的枝干像个作揖的小人,“我知道啦。”
“但其实我还是有六成把握的……”
“八爷——”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这是一年里除了新年最重要的节日,齐八每年都会提前准备好给九门各家的贺礼,因着他和九爷的周全,九门各家之间的走动才渐渐频繁起来。
“八爷!八爷!”
齐铁嘴刚给人算完卦要送客,就听小满在外面嚷嚷,他只好一边送客一边出去看他搞什么鬼。
“八爷留步,留步。”那位客人看出齐铁嘴有事要忙,一边拱手作揖一边自己往外走了。
小满在外面站着,身上挂满了各种红布系着的纸袋,都是八爷让他买的东西,看起来好不狼狈。他旁边停着一辆军车,一个穿着西装的人长身玉立地靠在车门上,手臂上还搭着一件西服外套,此时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齐八。
“八爷。”
“张副官,我说你就不能帮忙拎一拎东西吗?”说着就大步走到他身边,扯了他搭在胳膊上的外套,“跑到我这里来装什么纨绔?”
张日山被他拿了外套,两手空空正适合干活,只好老实帮小满拿东西去了。
等东西摆放好,齐铁嘴大概点了一下,说着还少一些,又写了一张单子。
小满一看就哭丧着个脸,连连摆手,“八爷,您都不知道这两日有多少人在采买,我这一早上都快让人挤扁了,我真的挤不动了。”
齐八蘸着笔墨,心里早就有了主意,把手一摆,“去去去,不用你。”
落下最后一笔,单子就写好了。
齐铁嘴的字写得很好,笔锋凌厉,雄中藏秀,恰恰与他的人相反,张日山看着眼前轻轻吹着墨迹的人,心道八爷应当是秀中藏锋。
等墨迹干透了,齐铁嘴站起来把纸往张日山胸口一拍,“劳驾张副官陪我去逛逛。”
两个人便往外走了,小满如获大赦,倒在一边的椅子上歇了。齐八临了又想起什么,撩开中间的帘子,“桌边的那份是你的,回去看你爹娘吧,过了节再回来。”
小满赶紧起身做了个揖,“诶!谢八爷!”。
齐八拉着张日山走了,小满的谢声还在身后嚷着。
“八爷,我去开车。”
“你傻啊,那条街上不比这儿,都多少人了,车开得进去吗?今天你就跟我腿儿着去吧。”
张日山跟着齐铁嘴走了一条又一条街,原本空荡荡的双手里逐渐有了不少东西,从酥糖到月饼。齐八对吃的颇有研究,之前张大佛爷就戏称他“皇帝舌头”。
不过他买东西倒是也不赶热闹,往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巷子里一钻,就能从人家后院里买到酥饼和糖糕。
每年中秋各家互相送礼,要论价高,他比不过解九爷,要论珍奇,他也不是佛爷的对手。不过要论好吃的点心小食,就连佛爷的夫人对上他都得甘拜下风。
“要说酥饼,整个长沙吃了邹婶的,就算无憾了。”齐八一边说着一边从小竹席上拿了一块酥饼出来。
“哎呦,八爷,我这酥饼还没晾好呢,您比孩子还不如呀!”那邹婶是个很有福相的妇人,嗓门嘹亮,喊起来动静响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