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钟》zenas

1、计划有变 沈述精心准

　　墓园的工作人员已经认识沈述了。

　　这位沈先生长得很出众，穿着讲究，待人也客气，通常下午过来，带一束新鲜的花，独自在墓碑前坐上几个小时。有时工作人员下班经过，还能看见他坐在那里，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

　　大家私下议论过几句，知道墓里埋着的是他的未婚妻，年纪很轻，婚礼前一天出了车祸。再多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今天下了雨，沈述来得比平时晚些。他穿了一件黑色羊绒大衣，肩头沾着细密的雨水，头发也有些湿，怀里却把那束白色洋桔梗护得很好。管理员提醒他天气不好，早点回去，他很有礼貌地道了谢，等人走远，才弯腰将花放在墓碑前。

　　“小满。”

　　他伸手拂去照片上的水珠，动作很轻。

　　照片里的姜小满二十多岁，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照片是他选的，拍摄地点在他们家的阳台。那天她刚从首尔看完演唱会回来，兴致勃勃地向他展示战利品，还非要他帮忙拍照。

　　沈述拍了十几张，她一张也没看上。

　　“你怎么把我拍这么矮呀？”

　　他当时靠着门框笑，回答得很无辜：“可能是角度问题。”

　　“我不管，你重新拍。”

　　于是他重新调整镜头，蹲低一点，耐心地给她拍了很久。

　　后来这张照片被放大，摆在他们共同生活过的房子里。再后来，又被刻在了墓碑上。

　　沈述看了她一会儿，把一只小巧的丝绒盒子放在花旁边。

　　“婚戒做好了。”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钻戒。戒托按照她的手指尺寸定制，内圈刻着两个人姓名的缩写。其实婚礼之前就已经完工，只是后来他一直没有去取。

　　“你上次嫌那颗钻石太大，我让他们改过了。”沈述低着头，认真地把戒指取出来，放在自己掌心，“现在这样应该合适。”

　　没人回答他。雨水顺着墓碑缓慢地往下流。

　　沈述把戒指收回盒子，想起家里还有一份没来得及交给她的文件。

　　婚礼前，他找律师安排了婚后财产赠与和股权转让。房子、存款、投资，以及自己能够处置的公司股权，他都准备交给姜小满。

　　律师当时很惊讶，反复确认过他的意思，还谨慎地提醒他，其中部分安排需要履行相关法律程序，不能简单地签一张文件就完成转移。

　　沈述当然知道。他创业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连这点事情都不清楚，但他还是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他甚至有一点隐秘的期待，想看看姜小满发现这件事时会露出什么表情。

　　她一定会睁大眼睛，觉得他疯了，问他为什么要把这么多东西给自己。到时候他可以抱着她，慢慢告诉她理由，也可以什么都不说，任由她高兴地亲自己。

　　现在想来，沈述觉得自己当时实在太愚蠢。他竟然以为，往后的日子多得用不完。

　　天色渐渐暗下来。

　　沈述靠着墓碑坐了很久，手机振动过几次，他看也没看。雨停后，晚风从树间吹过，带来一阵潮湿的凉意。

　　“小满。”他声音很低，“我昨天梦见你了。”

　　梦里的姜小满还住在他们那间小出租屋，穿着一件洗得软软的旧睡衣，坐在餐桌旁边吃咖喱饭。她嫌胡萝卜太多，把自己碗里的挑出来，一块块夹进他的碗里。

　　他想叫她，又怕惊醒她。

　　后来她还是发现了，抬起头，特别自然地问他怎么不吃。

　　沈述醒过来的时候，手还维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那天他在床上躺了很久，甚至荒唐地想过，如果自己一直睡下去，是不是还可以再见她一面。

　　如今他已经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想求什么了。

　　让她回来，或者让时间倒流。哪怕她再也不认识自己，哪怕她后来会爱上别人，只要能够让她好好活着。

　　他都愿意。

　　沈述伸手抱住冰冷的墓碑，额头轻轻抵在照片旁边。

　　“求求你了。”

　　他的声音渐渐哑下去。

　　“把她还给我吧。”

　　***

　　“沈述！沈述！”

　　有人在用力拍他的肩膀。

　　“我说，你再不起床真要迟到了啊！”

　　沈述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木质床板。

　　吊扇缓慢转动，窗外传来学生说话的声音。宿舍里有人正在洗漱，牙刷碰到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述僵在床上。

　　“你昨晚几点睡的？”旁边的男生一边套衣服一边抱怨，“老许说九点半集合，你去不去实验室？不去我就先走了。”

　　沈述转过头。

　　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正低头找自己的校园卡。

　　赵明哲，他大学时期的室友。

　　沈述认识他很多年，毕业以后两人还有过合作，只是眼前这个赵明哲比他记忆里年轻太多，脸上连后来那副常年熬夜留下的黑眼圈都没有。

　　“你……”

　　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厉害。

　　赵明哲以为他睡糊涂了，直接把手机递过去。

　　“你自己看时间吧，反正我走了。”

　　手机屏幕亮起。沈述盯着上面的日期，半晌没有动。

　　他拿起自己枕边的手机，解锁，重新看了一遍日期，又翻出相册、通讯录、银行软件，甚至打开浏览器搜索自己上一世公司的名字。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那家已经拥有数千名员工的机器人公司，此刻连注册记录都不存在。

　　账户余额一千八百多元，桌上放着尚未完成的数学建模作业，笔记本电脑边缘贴着一张已经翘起来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下周的兼职安排。

　　沈述坐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他忽然掀开被子，下床套鞋。

　　赵明哲吓了一跳：“你干嘛去？实验室不是这个方向！”

　　沈述没回答。

　　他抓起手机和钥匙，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宿舍。

　　***

　　S大的新生刚刚入学。九月的天气依旧炎热，校园里的梧桐树长得茂盛，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柏油路，发出连续不断的轻响。

　　沈述走过教学楼、图书馆，又去了新生报到处。他知道姜小满是动物医学专业的学生，也记得她大一时住在哪栋宿舍楼。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他在校内找了很久也没看到人。

　　路过便利店时，忽然听见有人兴奋地喊了一声：

　　“救命！你看这个舞台！”

　　沈述停住脚步。

　　便利店门口站着两个女生，其中一个穿着浅黄色短袖，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冰饮。她凑在朋友手机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视频，看到精彩的地方还忍不住跺了一下脚。

　　“这个运镜也太绝了吧！我要存下来！”

　　她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

　　沈述站在人来人往的路边，忽然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姜小满，活着的姜小满，十八岁的姜小满。她比他记忆里稚气一些，脸颊还有一点婴儿肥，头发比后来短，穿着宽松的牛仔裤，肩上背着一个挂满小饰品的帆布包。

　　她正和朋友争论某个舞台究竟哪一段最好看，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沈述看着她，眼眶忽然发酸。

　　他想过去抱她。想亲亲她的额头，摸一摸她的脸，确定她身上有温度，确定她真的可以呼吸、说话、发脾气，确定她不会再被那块冰冷的墓碑困住。

　　他已经迈出一步，姜小满忽然转过头。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短暂地碰了一下。

　　她显然注意到了这个长得非常出众的陌生男生，眼睛微微睁大，随后礼貌地冲他笑了一下。

　　沈述站住了。

　　姜小满很快被朋友拉着走远。她还在说刚才的舞台，声音轻快，步子也轻快。经过路边的小花坛时，她甚至顺手扶正了一盆被碰歪的绿植。

　　沈述看着她消失在转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他慢慢握紧手指，忽然很想笑。原来她还会这样看着他。带着好奇，带着一点点对漂亮陌生人的欣赏，然后毫不留恋地离开。

　　真是气人，可他喜欢得要命。

　　***

　　沈述用了几天时间接受这件事。至少表面上，他接受得非常好。他照常去上课，参加实验室项目，和老师讨论研究方案，甚至把拖欠的兼职任务提前完成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会反复打开手机，确认日期还停留在这个年代。

　　他把旧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却发现相册里没有任何一张姜小满，这件事让他烦躁得厉害。

　　上一世他的手机里有几千张她的照片，睡着的、吃饭的、做鬼脸的、抱着小狗的，随手拍下来的生活碎片塞满了整个相册。现在一张也没有，他甚至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

　　沈述坐在书桌前，盯着空空的通讯录，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混得很差。当然，这种局面不会持续太久。

　　他还记得上一世两人相识的经过。那天下午，姜小满经过教学楼后面的绿化带，看到他正在救助一只受伤的小橘猫。她后来告诉他，自己当时就觉得这个学长特别好看，还特别有爱心。

　　“然后呢？”沈述当时故意问她。

　　“然后就喜欢你了呀！”

　　“这么容易？”

　　姜小满非常不服气：“什么叫容易！我后来还观察了你好久呢！”

　　沈述当然知道。

　　她追求自己的那些小心思，他几乎全都看在眼里。

　　她装作路过实验楼，实际上提前打听过他的课表；她送他一袋饼干，嘴上说是买多了，结果紧张得连包装袋上的价格标签都忘了撕。

　　沈述觉得她可爱。他喜欢看她因为自己一句话高兴，也喜欢她为了约自己吃饭，绞尽脑汁编出各种理由。

　　有时他明明可以直接答应，偏偏要装作考虑片刻，等她露出一点失望，才慢条斯理地说有空。每次姜小满眼睛亮起来，他心里都会生出一种隐秘的满足。

　　他喜欢这个女孩喜欢自己的样子。喜欢她围着自己转，喜欢她主动表达爱意，也喜欢她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如今想起来，沈述觉得上一世的自己实在过得太轻松了。

　　这次他决定主动一点，而且他已经掌握了极其宝贵的信息。

　　姜小满喜欢他的脸，很好。这一项优势，重生并没有收走。

　　***

　　周五下午，沈述提前到了教学楼后面的绿化带。他穿了一件洗得干净的白衬衫，深色长裤，运动鞋也是擦过的。因为天气热，他把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手腕。

　　他原本还考虑过戴眼镜。上一世姜小满很喜欢看他戴细框眼镜的样子，甚至说过他这样看起来特别斯文，有一种很好欺负的感觉。沈述对这句话记忆犹新，不过他现在确实没有合适的眼镜，索性作罢。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甚至提前想好了待会儿该如何开口。

　　如果姜小满主动过来帮忙，他可以顺势请她扶一下纸箱。

　　如果她问起小猫的伤势，他就认真回答。

　　等她说自己是动物医学专业的学生，他再表现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欣赏。

　　整个过程应该非常自然，沈述对自己的社交能力一向有信心。他甚至已经开始考虑，拿到联系方式以后，晚上该几点给她发消息。

　　结果还没走近，就听见绿化带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同学！同学！你能帮我一下吗？”

　　沈述抬起头。姜小满正蹲在灌木丛旁边，脚边放着一只打开的纸箱，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小橘猫。

　　猫已经被她救出来了。

　　沈述：“……”

　　他精心准备的重逢计划，在正式开始之前就宣告破产。

　　姜小满显然没有察觉这位漂亮学长的心情变化。她看见有人过来，简直像见到了救星。

　　“麻烦你帮我拿一下箱子，我手腾不开！它后腿好像受伤了，我怕乱动会弄疼它。”

　　沈述走过去，十分配合地蹲下。

　　姜小满的额头上出了汗，脸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马尾也有些松了。她正小心托着橘猫，努力让小家伙保持一个舒服的姿势。

　　沈述接过纸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很小，毛色橘白相间，左耳边有一道浅浅的旧伤。

　　他认得它。上一世，他和小满后来还去看过这只猫。当时小家伙已经被一个很好的家庭领养，养得圆滚滚的，见了他们也不怕生。

　　沈述伸手扶住箱子边缘。

　　姜小满终于松了口气。

　　“谢谢你呀！我刚刚已经联系校内救助群了，他们说附近有合作的动物医院，可以直接送过去。我还在等人帮忙找航空箱。”

　　她说话有点快，显然正忙着考虑下一步怎么安排，根本没顾上多打量面前的男生。

　　沈述原本准备好的一整套自我介绍，只好暂时咽了回去。

　　“它能走吗？”他问。

　　“我没敢让它走，刚才看着像是后腿不太敢着地。”姜小满低头检查了一下纸箱里的垫布，确认没有露出尖锐的边角，才抬头问，“对了，同学，你是哪个专业的？”

　　“数学。”

　　“数学系呀！”

　　她眼睛一亮。

　　沈述心情稍稍好了些。

　　来了，他记得她当初就很崇拜数学系的学生。

　　“听说你们数学系的人空间想象能力都特别好？”姜小满很认真地问。

　　沈述看着她，温和地回答：“也要看具体研究方向。怎么了？”

　　“那你能不能帮我估一下它大概有多重？”

　　姜小满指了指纸箱里毛茸茸的小家伙。

　　沈述缓缓低下头。那只橘猫也抬起头，十分无辜地看着他。

　　“我刚刚在救助群里找航空箱，他们问我猫有多大，我抱着感觉挺轻的，但是它毛又特别蓬，我怕自己估错。”姜小满解释完，还很有自知之明地补充，“我知道这事跟空间想象力不一定有关系，但你看起来就很会估。”

　　沈述：“……”

　　他看了看猫，又看了看她。

　　“你们动物医学专业应该更擅长判断这个吧？”

　　“可是我才大一呀。”姜小满理直气壮，“我专业课才刚上到绪论！”

　　这话说得十分有道理，沈述竟然无从反驳。

　　他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航空箱商品页面，认真看了眼尺寸，又观察了一下小猫的体型。

　　“这个箱子放得下，不过最好还是找一台秤。等会儿去医院，医生也会称。”

　　“我也觉得！”

　　姜小满一下高兴起来。

　　“那我就跟他们说先借这个！你等我一下，我发个消息。”

　　她飞快地低头打字，留沈述蹲在旁边替她扶着纸箱。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肩头。沈述望着她，忍不住轻轻抿了一下唇。

　　也行，至少她肯听自己的话。

　　***

　　救助群的同学送来了航空箱，姜小满忙着和对方确认医院地址、预约情况，又联系了负责接收流浪动物的志愿者。

　　沈述很快发现，这一世的姜小满虽然还是那个喜欢漂亮东西、看到小动物就走不动路的姑娘，处理起事情来却比他预想中利落。

　　她刚入学没多久，已经加入校内动物救助组织，连附近宠物医院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小猫被安稳地放进航空箱后，她终于有空认真看看帮忙的人。

　　于是姜小满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沈述正半蹲在她旁边，低头检查航空箱的门扣。

　　他的侧脸非常漂亮，鼻梁挺直，睫毛很长，额前的黑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明明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身上却有一种清清爽爽、让人很舒服的贵气。

　　姜小满眨了眨眼，再眨了眨。

　　这个人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沈述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看过来。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姜小满清了清嗓子。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呀？”

　　沈述心口微微一紧。

　　他不动声色地问：“是吗？”

　　“对！我想起来了！”

　　姜小满一拍手。

　　“迎新公众号！你是不是那个数学建模比赛获奖的学长？”

　　沈述：“……”

　　原来是公众号。

　　他微笑：“应该是。”

　　“哇，真的是你呀！”姜小满顿时来了精神，“我室友还给我看过呢！她说你们数学系有个特别帅的学长，我当时还以为照片修过。”

　　沈述心情明显好了起来。

　　“现在呢？”

　　“真人更好看呀。”

　　姜小满回答得毫不犹豫。

　　沈述低头把航空箱提起来，嘴角已经有些压不住。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这些年听过的夸奖也不少。但姜小满夸他的时候，他偏偏特别受用。甚至有点想让她再说一遍。

　　可惜姜小满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猫身上。

　　“对了学长，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同学吧。”

　　“沈述。”

　　“哪个述？”

　　“叙述的述。”

　　“沈述。”她跟着念了一遍，笑眯眯地说，“好好听诶！”

　　沈述看着她。

　　“小满。”

　　他差一点直接叫出这个名字。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那你呢？”

　　“我叫姜小满，生姜的姜，小满节气的小满。”她介绍自己时习惯性地笑起来，“我奶奶给我取的名字！”

　　沈述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他还知道她小时候嫌过这个名字不够气派，后来念了高中，发现不少人夸她的名字好听，又开始觉得奶奶很有文化。

　　他知道她奶奶喜欢打扮，爱吃甜食，年轻时还是个特别有名的美人，也知道那位老太太曾经怎样喜欢他。

　　上一世，他们订婚时，奶奶高兴得几天睡不好觉，逢人就夸自家孙女婿长得俊，又会疼人。

　　沈述想到这里，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这一世，他还得重新讨奶奶欢心。不过应该不难，他有经验。

　　***

　　去动物医院的路上，姜小满一直在和救助群的同学沟通后续安排。

　　沈述坐在她旁边，偶尔低头看看航空箱里的橘猫。小家伙很乖，可能是折腾累了，趴在垫布上没怎么叫。

　　姜小满看它安静下来，终于松了口气。

　　“今天真的谢谢你啦，沈述学长。”

　　“不客气。”

　　“你本来是不是还有事情呀？我看你背着电脑。”

　　沈述确实有事，实验室下午还有一场讨论会，他原本答应过老师要参加，但他已经发消息请过假了。

　　“有个项目，不过不着急。”

　　“那就好。”姜小满放下心，“我还怕耽误你呢。”

　　沈述偏头看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最近项目挺多的。”

　　姜小满立刻露出同情的表情。

　　“你们大三是不是特别忙？”

　　“嗯，除了上课，还要做研究，偶尔出去兼职。”

　　“兼职？”

　　“生活费总得自己挣。”沈述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谈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姜小满有些惊讶，她原本以为这位学长是个家境很好的贵公子，没想到他还要靠兼职挣生活费。

　　“那你好辛苦呀。”

　　沈述低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习惯了。”

　　他这句话倒没有骗人。从小到大，他确实已经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只不过他非常清楚，什么时候说出来，能够得到姜小满更多的关心。

　　果然，小满很快认真地叮嘱他：“不过你也不要太累啦，身体最重要！你看今天还陪我跑这么远。”

　　沈述听得心里舒服极了。

　　“没关系。”他看着她，语气温和，“能帮到你就好。”

　　沈述安静地靠回座椅，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安排。

　　救猫这件事比预想中更顺利，他们有了联系方式，也有了共同的话题。如果小猫需要复查，姜小满大概率还会联系他。

　　接下来可以约她吃饭，然后再约一次。

　　等熟悉一点，就可以邀请她来自己的出租屋。他的厨艺很好，姜小满上一世很喜欢吃他做的咖喱饭，尤其喜欢鸡肉和土豆炖得软软的那种。她吃东西时总是很高兴，吃到喜欢的还会眯起眼睛，像一只得到零食的小动物。

　　沈述甚至开始考虑，今晚回去要不要先买一点咖喱块。

　　不过他很快又想到另一件事。刚才姜小满说，她室友也很喜欢他的长相。

　　室友，沈述在心里默默记下。得先弄清楚她的室友都是什么人，最好不要有人替她介绍男朋友。

　　他这么想着，脸上依旧带着礼貌又温柔的神情。

　　姜小满对此毫无察觉。她正低头查看手机，忽然想起什么，兴冲冲地把屏幕递给他。

　　“学长，你看！救助群说这只小橘猫还没有名字，我们可以一起给它取一个！”

　　沈述看着她。

　　“一起？”

　　“对呀！你也救了它嘛！”

　　沈述沉默了片刻。

　　然后轻轻笑起来。

　　“好。”

　　他想，这只猫还挺会给自己争取机会。

　　以后应该好好谢谢它。

　　***

　　等忙完小猫的检查和救助交接，天已经快黑了。姜小满站在医院门口，低头确认志愿者发来的后续消息，随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肚子饿得咕咕叫。从下午到现在，她只在便利店买过一瓶水，原本打算回学校吃晚饭，结果一心顾着救猫，连时间都忘了。

　　沈述听见她肚子的声音，忍着笑问：“饿了？”

　　姜小满有点窘迫。

　　“有一点。”

　　“附近有家店不错，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什么店呀？”

　　“日式简餐，咖喱饭做得还可以。”

　　姜小满的眼睛顿时亮了。

　　“咖喱饭？！”

　　沈述点头。

　　他太了解这个表情了。

　　姜小满对咖喱饭的热爱，几乎能让她忘记所有不愉快。

　　她刚准备答应，手机却忽然响起来。

　　“诶！我奶奶！”

　　她赶紧接通电话。

　　“奶奶！我知道啦，我马上回去……没有没有，我没忘，今天答应陪你吃饭嘛。刚刚救了一只小猫，所以晚了点。”

　　沈述站在旁边，听见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软软的，忍不住侧目。

　　姜小满还在电话里哄奶奶。

　　“好嘛，回去给你带奶茶！你要什么口味？少糖？知道啦知道啦。”

　　挂断电话，她十分抱歉地抬起头。

　　“沈述，我今天得回奶奶家吃饭诶。”

　　沈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事，那下次。”

　　姜小满犹豫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陪自己忙了一下午、又温柔又好看的学长，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要不这样吧！”

　　“嗯？”

　　“下次我请你吃！今天医药费和车费也是你帮忙先垫的，等群里报销下来，我一起转给你。”

　　沈述其实完全不在意那点钱。

　　但他听见了更重要的两个字。

　　下次。

　　他心情非常愉快，脸上却只露出一点客气的迟疑。

　　“请吃饭就不用了，今天也没帮上什么。”

　　“那怎么行！”姜小满立刻反对，“你帮我拿箱子，还陪我跑医院，不请你吃饭我会过意不去的！”

　　沈述考虑了两秒，终于像是被她说服了。

　　“那好吧。”

　　姜小满这才满意。

　　“说好了哦！”

　　“嗯，说好了。”

　　沈述看她打开手机，主动发来一条消息。

　　姜小满：【学长，这是我的微信！以后猫猫的情况我也可以跟你说！】

　　他低头看着屏幕，手指缓慢滑过那三个字。

　　姜小满。

　　他曾经把这个名字备注成“老婆”，后来又改成“沈太太”，再后来，她偶尔会拿他的手机玩，嫌这两个称呼太肉麻，非要改回自己的名字。

　　沈述每次都答应，等她把手机还回来，又偷偷改掉。想到这些事情，他忍不住有点想笑。

　　可惜眼前的姜小满还没有资格被他叫老婆，至少不能叫出口。

　　于是他规规矩矩地添加了好友。

　　备注：姜小满。

　　***

　　回到学校时，赵明哲已经洗完澡，正坐在宿舍打游戏。

　　见沈述进门，他随口问：“你下午去哪儿了？老许还问你呢。”

　　“有点事。”

　　“什么事？”

　　“救猫。”

　　赵明哲的手一抖，游戏人物差点掉下悬崖。

　　“你？救猫？”

　　沈述把电脑放回桌上，神情平静。

　　“有问题？”

　　“倒也不是。”赵明哲狐疑地打量他，“你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

　　沈述没回答。

　　他刚刚收到姜小满发来的消息。

　　【学长！我到奶奶家啦！今天真的谢谢你！】

　　后面还跟着一张可爱的小猫表情包。

　　沈述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打字。

　　【不客气。】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今天忙了一下午，记得好好吃饭。】

　　姜小满回复得很快。

　　【收到！你也是！】

　　沈述盯着屏幕，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赵明哲看得浑身发毛。

　　“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笑什么？”

　　沈述关掉手机，去衣柜里拿换洗衣服。

　　“想到一件高兴的事。”

　　赵明哲还想问，手机里却传来队友催促的声音，只好重新戴上耳机。

　　沈述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而漂亮的脸，眉眼清隽，皮肤白净，连熬夜带来的倦色都没有多少。

　　他端详片刻，忽然觉得自己这副皮囊确实很不错。

　　姜小满今天夸了他两次，而且愿意请他吃饭。

　　不错。

　　洗完澡，沈述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手机。姜小满的朋友圈设置得公开，最新一条是下午刚刚发布的。九宫格照片里，有受伤的小橘猫、有医院的检查单、有救助群的聊天截图，还有一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沈述蹲在路边，低头替她扶着航空箱，阳光落在白衬衫上，侧脸清晰，神情专注。

　　配文是：

　　【今天救助成功一只小橘猫！还遇到了超级超级好的数学系学长，人帅心善，感恩的心！】

　　下面已经有几个同学评论。

　　【我去，这不是沈述吗？？？】

　　【学长帅得有点过分了吧。】

　　【小满你运气也太好了！！】

　　沈述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又仔细看了一遍评论。

　　其中一条问：

　　【所以帅哥学长有女朋友吗？】

　　姜小满回复：

　　【不知道诶！不过这么帅应该有吧哈哈哈哈！】

　　沈述盯着这句话。

　　半晌，他慢慢皱起眉。

　　这怎么行，她怎么能觉得自己有女朋友？更重要的是，她居然一点也不好奇？

　　沈述拿起手机，点开两人的聊天框，打了几行字，又全部删除。

　　不能太着急，他现在只是一个今天陪她救过猫的学长。

　　沈述靠回椅背，望着屏幕上姜小满的头像，心里浮起一种既熟悉又烦躁的渴望。

　　他想让她再来找自己，想让她明天也给他发消息，后天也发。最好每天醒来都能想到他，吃到好吃的东西会拍照给他看，遇见不高兴的事情也会来找他。等再熟悉一些，她或许会主动挽他的手，会因为他和别的女生说话而吃醋，会像上一世那样，满心满眼都是他。

　　光是想象这些，沈述就觉得浑身舒畅。

　　他当然知道自己贪心，明明在墓碑前的时候，他已经答应过满天神佛，只要姜小满能活着，自己什么都不要。

　　现在她活了，他就开始想方设法地讨要更多。

　　沈述对此毫无愧疚，他向来擅长抓住机会。更何况，姜小满上一世本来就喜欢他，他只需要让她重新发现这一点。

　　正想着，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

　　姜小满发来一张照片，是奶奶做的晚饭，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还有一盘炸得金黄酥脆的小排骨。

　　【学长你看！奶奶做的糖醋小排！】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

　　【你吃饭了吗？】

　　沈述看着屏幕，心跳莫名快了一点。

　　他已经吃过了。

　　刚才回学校的路上，他顺便买了一份套餐，吃得很饱。

　　但是……

　　他打开聊天框。

　　【还没有。】

　　姜小满果然立刻回复。

　　【啊啊啊都这么晚啦！你快去吃呀！】

　　沈述忍着笑，继续打字。

　　【刚准备去。】

　　【那你要好好吃饭哦！今天辛苦你啦！】

　　【好，听你的。】

　　发完这句话，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心满意足地拿起自己的水杯。

　　赵明哲恰好摘下耳机，闻言转过头。

　　“你跟谁聊天呢？”

　　“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

　　沈述端着杯子，淡淡看他一眼。

　　“女的。”

　　赵明哲顿时来了兴趣。

　　“可以啊沈述！什么时候认识的？”

　　“今天。”

　　“今天才认识？！”

　　“嗯。”

　　“那你怎么笑成这样？”

　　沈述终于有些不耐烦。

　　“你游戏打完了？”

　　赵明哲：“……”

　　行，这人还是那个难以接近的沈述。他重新戴上耳机，决定不再打听。

　　沈述则低头看了眼手机。

　　姜小满发来的那张晚饭照片还亮着。他放大照片，看见桌角露出半截老太太的手腕，戴着一只熟悉的翡翠镯子。

　　上一世，姜奶奶曾经把那只镯子送给小满，说是将来结婚时给她添妆，沈述记得很清楚。

　　他也记得，小满后来嫌镯子戴着不方便，平时舍不得戴，总把它好好收在首饰盒里。

　　他看着照片，神情慢慢柔和下来。

　　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下一行字。

　　**姜奶奶。**

　　下面补充：

　　**喜欢长得好看的，喜欢会做饭的，爱吃甜食。**

　　沈述认真检查了一遍，觉得计划非常可行。这一世追老婆，奶奶必须早点认识，最好能让老人家主动邀请他去家里吃饭。

　　至于怎么做到……

　　沈述拿起手机，重新点开姜小满的聊天框。

　　【小满，明天猫猫还需要复查吗？】

　　过了一会儿，姜小满回复：

　　【对呀！不过志愿者说明天会带它去。】

　　沈述略一思索。

　　【那就好。我本来还想问问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啦！你今天已经帮我很多了！】

　　他垂下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桌沿，看来明天见不到了，真可惜。

　　正在他考虑要不要换个话题时，姜小满又发来了消息。

　　【对了学长，你周日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呀！】

　　沈述立刻坐直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看了一眼周日的日程安排，原本有一场技术项目的讨论会，不过可以调整。

　　项目的事情当然重要，但老婆请吃饭更重要。

　　沈述十分矜持地回复：

　　【应该有空。】

　　【好耶！那我周日联系你！】

　　【嗯，晚安。】

　　姜小满回了一个挥手的小猫表情包。

　　沈述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将周日的讨论会重新安排好。

　　处理完这些事情，他又在备忘录里添了一行。

　　**周日，和小满吃饭。**

　　写完以后，他觉得这几个字怎么看都顺眼。他已经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可以和姜小满一起期待的事情了。

　　现在好了，她会在周日来见他。

　　沈述心满意足地关掉电脑，准备睡觉。至于今晚那句“还没有吃饭”究竟算不算撒谎，他根本没往心里去。他只是想让姜小满多关心自己一点，这有什么错呢？

　　何况他已经很克制了。至少今晚，他只骗了她一句。

　　沈述躺到床上，重新打开那张姜小满偷拍的照片，把照片保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给相册取了个名字。

　　**小满。**

　　随后关灯睡觉。

　　窗外，S大的宿舍楼渐渐安静下来。而在城市另一头，姜小满正趴在奶奶家的沙发上，一边吃水果，一边跟室友聊天。

　　室友发来消息：

　　【所以！！今天那个沈述学长真的这么帅？】

　　姜小满：【真的！本人比照片好看很多！】

　　室友：【救命，你不会心动了吧？】

　　姜小满咬着一块芒果，认真想了想。

　　【还好吧，主要是人真的特别好！】

　　【而且他好像挺辛苦的，还要自己挣生活费。】

　　室友：【那你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姜小满：【会呀！我周日请他吃饭！】

　　室友：【？？？？？】

　　姜小满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她放下手机，转头问正在看电视的奶奶：

　　“奶奶，你说我要请一个特别好的学长吃饭，吃什么比较好呀？”

　　奶奶摘下老花镜。

　　“男同学？”

　　“对呀。”

　　“长得好看不？”

　　姜小满眼睛一亮。

　　“特别好看！”

　　奶奶立刻来了精神。

　　“有照片没？给奶奶看看。”

　　姜小满兴冲冲地拿起手机。

　　很快，客厅里响起老太太满意的声音。

　　“哎哟，这小伙子长得真俊！”

　　***

　　与此同时，已经闭上眼睛的沈述忽然睁开眼。

　　他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上一世，姜小满喜欢上他以后，很快就开始主动追求。可这一世，她连自己有没有女朋友都没打听过。

　　沈述安静地躺了片刻，脸色渐渐沉下来。

　　不行，这个进度还是太慢了。他拿起手机，把周日的日程重新看了一遍，开始考虑要不要提前准备一份小礼物。

　　几分钟后，他又想起了姜奶奶。沈述忽然笑了，也许事情并没有那么难办。

　　姜小满或许还没开窍，但奶奶应该比她聪明一点。

　　他对自己这张脸，还是很有信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