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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要走 穗瓶背着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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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瓶背着书包,刚推开家门,迎头便是一只空矿泉水瓶子飞过来砸在她嘴角。
疼得她“嘶”的一声。
“怎么现在才回来?”
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小孩子的哭声。
穗瓶沉默不语,看了眼破旧的沙发上,才刚刚三岁的弟弟穗程哭得涕泪横流,而她妈黄秀云则躺在沙发一旁翻着手机,不管不顾。
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瓶,穗瓶默默放下背上的书包,默默走进厨房。
正哭着的穗程见姐姐回家了,什么都顾不得,一边哽咽着一边迈着小步子跟在穗瓶身后进了厨房。
如今已经是高一的第二个学期了,穗瓶每天上完晚自习回家都会迎来她妈的痛骂。
她妈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么晚回来是因为要上晚自习,而是借着这个由头,将一天的情绪发泄出来。
穗瓶拿出奶瓶,仔细冲好米糊,试了试温度后,才喂给嗷嗷待哺饿了一天的穗程。
小穗程两只小小的手捧着奶瓶,大口大口吮吸起来。
肚子不再饥饿,他眨了眨眼睛,朝着穗瓶露出个满足幸福的笑,只是长长的眼睫毛上还湿漉漉的,挂着点点泪珠。
小孩子整张脸都脏兮兮的,俨然是只小花猫。
看小孩子吃得满足的样子,穗瓶也跟着笑了起来,随后抽出一张纸巾,仔细且熟练地擦拭穗程脸上的泪珠,以及掉出来的鼻涕。
又取来毛巾打湿,轻柔地将小孩脸上的污渍擦干净。
看来妈妈今天依然没怎么管过穗程,任他在家里爬来爬去。
穗瓶心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家里很是重男轻女,尤其是她妈。
就连她的名字,据说也是因为她小的时候,因为尿了,突然大哭,她妈手抖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玻璃瓶子,加之又姓穗,一怒之下给她取名“瓶”,穗瓶,碎瓶。
起初她爸还不同意,说这是什么名字,这么不吉利,她妈的说辞则是,穗瓶,碎瓶,碎碎平安,岁岁平安,名字里蕴含希望女儿一生都平安之意。
她爸读书少,文化不高,很明显被这说辞说住了,穗瓶的名字这便定了下来。
穗瓶小的时候很渴望母爱,但她妈好像从来没爱过她,她觉得自己的出生一定是不被她妈所期望的。
除了学习之外,家里的家务都归她,包括给全家人准备一日三餐。
每一天穗瓶都过得疲惫不堪。
自三年前她妈生了弟弟之后,她在家里的日子便更难过了。
因为父母双方的老人皆已不在人世,她爸是货车司机,家里的经济来源只能靠她爸一人在外跑长途。
所以她爸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很少回家。
而家里又请不起月嫂,于是伺候母亲坐月子的重担便压在了穗瓶一人身上。
那时候她刚上初一。
在他们这个小县城,初中也是需要上晚自习的。
因为家庭确实困难,班主任便同意她晚自习在家自学,穗瓶这才有时间照顾坐月子的妈妈与刚生下来的弟弟。
不过穗瓶很聪明,学习成绩好,因此也能跟得上初中的课业。
如今上了高中,课程内容复杂,学业忙碌,因此晚自习再也不能像初中那样在家自学,穗瓶便有更多时间学习。
她原以为自己的日子会稍微好过些。
可在刚开学的第一天回家之后,她便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那天回到家里,她妈躺在床上睡大觉,浑然不顾在客厅里乱爬的两岁小孩子。
她只得将小穗程抱起来,给他洗漱,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到了后来,她妈更是过分,连饭都不做,直接等着她晚自习放学回家后坐,每天都饿得小穗程嗷嗷大哭。
也就是给小孩冲个奶粉米糊糊,她妈都不愿意。
穗瓶一直觉得她妈很重男轻女,但自上高中后,每次回家对着哭得惨兮兮的脏小孩,她又觉得,他们姐弟俩其实是同病相怜。
弟弟也好可怜。
有一首歌曲,里面唱的是“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有的妈妈,生而不养,也从来不爱自己的小孩,那为什么要把小孩生下来呢?
不,至少前两年,妈妈还是很爱弟弟的。
不过这时候的穗瓶是怎么也想不通,她的妈妈为何会变了性情。
穗瓶带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一根胡萝卜、两个番茄与茄子,番茄去皮切碎,胡萝卜切成片状,茄子切成块状,分四分之一的胡萝卜与茄子上汽蒸着,打算一会儿给弟弟做辅食。
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小块提前买好的鸡胸肉,切成丁,因为超市里的速冻鸡胸肉比鲜猪肉便宜,穗瓶一口气买了很多囤在冰箱冷冻室内。
将就着做了个简易版茄汁拌面,又炒了个胡萝卜片。
小孩喝完奶便乖乖地待在厨房,整个过程不吵不闹。
将蒸好的胡萝卜片与茄子压成泥,盛进小碗里,总量不多,刚好合适喝完奶的小孩。
穗瓶拿了调羹递给小孩:“要乖乖吃完,听见没有?”
小孩捧着小碗仰起头,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穗瓶:“姐姐,我几到啦,程程会乖乖吃完的!”
说完小孩捧着碗就开始舀胡萝卜泥,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将两碗面端至饭桌上,黄秀云闻到香味便立马起身,接过穗瓶递来的筷子就挑面条吃。
不放心小孩一个人,穗瓶将小穗程抱起来放到自己身旁坐着,方便时不时看看小孩有没有噎到。
三人吃饱后,穗瓶洗了碗,打扫完卫生,便看见弟弟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上不知道在玩什么,而她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洗漱完回房躺下休息了。
心下叹息,算了,反正也习惯了。
她只得又带着小孩去浴室,给他洗完澡,换上了干净睡衣。
抱着干干净净香喷喷的小孩,推开卧室门,床上她妈早已响起鼾声。
将小孩放进他的小床上,小床四周做了围栏,防止小孩摔下床。
穗瓶悄声叮嘱小孩:“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程程,你该睡觉了。”
小孩闻言眨巴着大眼睛,泪光迅速在双眼中汇聚:“姐姐,那你,明天早上还走吗?”
穗瓶垂下头,敛去神色:“不走,姐姐不走。”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小孩满意地躺了下来,自己拿起小被子给自己盖好:“程程现在就睡觉。”
说完小孩乖乖地闭上了双眼。
见状穗瓶悄悄退出房间,疲惫地叹了口气,这才走进浴室洗漱。
洗漱完之后,穗瓶回了自己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都是抬举它了。
她家租的房子,在一栋老破小区里,里面多是这样的筒子楼,房租也按套房格局收费。
她家这套只是个一室一厅,属于房租最便宜的那一类,只不过因为在顶楼,便多了一个小阁楼。
因为老破小区里住的人很密集,且杂乱,基本是来县城打工的人,素质都不怎么高,因此这里的居住环境相当差。
小阁楼大概有个10平左右,里大多放着杂物,以及一个小木板床。
说是木板床,其实就是三根长凳子,上面盖上两块木板,再铺上褥子,对她来说便是一张能休息的床了。
木板床靠着窗,穗瓶常常在夜晚透过窗户看天上的星星,有的时候运气差,乌云密布,天空一片漆黑,有的时候运气好,天上繁星闪烁。
这就是穗瓶的房间。
唯一的一间卧室,肯定是她爸妈住,顺便再加一个小穗程,能分给她的,只有这间狭小的阁楼。
筒子楼顶楼夏天很是炎热,阳光直接射在楼顶,尤其是穗瓶居住的小阁楼,即便到了深夜,暑气往上蒸腾,穗瓶常常被热醒,一摸身上全是汗。
唯一的电风扇还是自己某一天放学在垃圾桶旁边捡的,花了存了好久的几块钱找了个不怎么专业的人勉强修了修,才能转,只是这风,对这热气腾腾的桑拿房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
这也是即便顶楼带一个小阁楼,房价依然是最低档次的原因。
以前在乡下,比这更差的环境她也住过来了,因此她没想过别的,她很能吃苦。
有一句话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穗瓶很早的时候便意识到,说这句话的人大概真没吃过苦,纯扯淡。
她从一生下来就在吃苦,吃了这么多年苦,也没见自己能成为人上人。
在很早的时候,她便怀疑自己是不是她爸妈亲生的,到了后来弟弟出生,穗瓶便认定自己不是爸妈亲生的。
她应当是被他们捡来的。
她应该是没人要的小孩。
这样,爸妈对自己的种种态度,才有说法。
她就是这样催眠自己,让自己不再渴望父母的爱。
要学会感恩,因为自己是没人要的小孩,是爸妈将自己捡回来,给了自己一个家,给了自己一口吃的,因此自己怎么能这么贪心,还想奢望更多的呢?
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彻底躺在床上,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快一点钟了,穗瓶看了眼自己的书包。
又没有时间看书了。
早上五点又要起床做早饭,如果不做早饭,她倒是还能多睡会儿,反正学校离家还算近。
但如果她不做,她妈肯定也懒得做,小孩饿得直哭,只要一想起来,穗瓶就觉得真是好可怜。
今晚天空中繁星点点,有的星光格外璀璨,想必明天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看了会儿星空,穗瓶定好起床闹钟,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她刚把给弟弟的鸡蛋羹蒸好端出来,便看到卧室门被打开。
小小的身影从门后走出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说:“姐姐,你要走了吗?”
闻言穗瓶心中一痛,低头朝小孩勉强笑了笑:“姐姐不走,姐姐给你做早饭。”
小孩将信将疑地看了眼她,随后挤进厨房,穗瓶走哪儿他便跟去哪儿。
这样的戏码每天都要上演,从前一天晚上临睡时便开始不放心地询问,一直到早晨起床。
将鸡蛋羹端出来,又给小孩冲了一小瓶米糊,趁小孩乖乖吃饭的时候,又在锅里煮了两个鸡蛋,上面蒸了三个提前买好的大馒头。
小孩一边吃鸡蛋羹,一边喝米糊,时不时抬头看看忙碌的穗瓶,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
穗瓶拿了个大馒头递给穗程说:“这个给你,肚子饿了就掰着吃。”
说完又不放心,怕小孩子啃这么大的馒头噎住,三两下将馒头撕成一小条一小条的,重新拿了个碗盛着,放在茶几上,以便小孩随时能拿到。
给她妈煮的鸡蛋和馒头还在锅里保着温,她倒是不用怎么管,她起来自己知道吃。
交代完小孩后,穗瓶匆匆拿了一个鸡蛋嘴里叼着一个馒头,背起书包就要出门。
还在吃鸡蛋羹的小孩连忙放下手中的调羹,跟在穗瓶身后问:“姐姐,你要走了吗?”
穗瓶不知该如何回应。
此时小孩已经带上了哭腔,又问了一遍:“姐姐,你要走了吗?”
穗瓶蹲下身,摸了摸小孩的头,安慰道:“姐姐要去上学,等中午姐姐就回来了,姐姐给你带好吃的。”
眼眶中的眼泪倏地便滚了下来,小孩哭着抱着穗瓶脖子:“姐姐,你不要走,姐姐,你不要走!”
小孩哭得撕心裂肺,仿佛穗瓶离开便再也不回来了,穗瓶心中又是一恸。
在穗程刚出生的那段时间,穗瓶心中其实对他产生过恨意的。
本来自己的生活就够累的了,又加了一个小孩子,让那时还是个小孩的穗瓶分身乏术。
又要上学,又要做家务,还要照顾弟弟照顾妈妈。
她觉得这个小孩真的很碍眼。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股恨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许是在小孩第一次开口便是叫她“姐姐”,也许是小孩开心又依赖地挨着她,也许是在去上学时小孩的不舍与难过。
她也曾想过要不要逃离这个让她早已疲惫不堪的窒息的家庭,但每次自己离开家去上学的时候,只要看见小孩的依依不舍到撕心裂肺的哭喊,都让穗瓶狠不下心。
这个时候的穗瓶才上高一,自己也还是个才十六岁的女孩子,但这时,她已经提前体会到,为什么有的妈妈,在婆家即便过得再不好,她的丈夫再不负责任,也能过得下去,且咬牙坚持不轻易离婚的原因了。
她觉得,在这个家里,自己这个姐姐更像是穗程的妈妈。
穗程哭得十分伤心,小手死死抱住穗瓶的脖子,哽咽着说:“姐姐……姐姐……你不要走……你不要走……不要离开程程……呜呜呜……姐姐不要离开程程……”
穗瓶死死抱住小孩小小的身子,眼眶湿润。
看了眼墙上的钟,看来今天不可避免的,又要迟到了。
穗瓶轻轻拍着小孩的背,安慰他:“姐姐不离开程程,姐姐只是去上学,姐姐保证,像昨天一样,中午姐姐就回来了,程程中午又能看见姐姐了。”
因为中午的时间实在太短,穗瓶来不及回家现做午饭,于是便在学校食堂里打包一家三口的饭食,带回家吃,如此匆忙吃完,又得匆忙赶回学校。
小孩趴在穗瓶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呜呜……姐姐……不要离开……”
穗瓶又抱着小孩哄了哄:“程程想想,昨天姐姐是不是答应程程中午就回来,姐姐昨天中午回来了吗?”
小孩哽咽着点点头。
穗瓶又摸了摸小孩的头:“那姐姐现在向你保证,保证今天中午会回来的,到时候程程又能看到姐姐了,姐姐只是去上学,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
小孩不知道上学是什么,但他知道姐姐又要走了,走了就是离开了,就是在家里没有姐姐了,他见不到姐姐了。
小孩的心思很简单,他就想姐姐在家里陪着他,在他身边和他在一起,这样他才会有安全感。
“啧啧。”
黄秀云被小孩的哭闹声吵醒,很是不耐。
“每天都这样,我看,你干脆跟你们班主任申请,将他也带去学校得了,随便把他放在学校哪个地方,总归是不会丢了。”
穗瓶闻言瞪大眼,不可置信她妈为什么会对弟弟如此冷漠,她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自己也就算了,自己是捡来的,可弟弟却是她亲生的啊。
黄秀云径直将锅里煮好的鸡蛋馒头端上桌,慢条斯理吃起来,边吃边说:“我找了个活儿,明天就要去上班了,厂里不方便带小孩子去。”
见穗瓶怔在原地不回应,黄秀云继续说:“那个地方小孩不能久待,家里没有多的钱送他去托儿所。要怪就怪你那不争气的爸爸,挣不了多少钱养活我们。你还要上高中,学杂费,伙食费,这也需要钱。或者你退学,这样就能节省下来一笔开支,也能带穗程。若是你不想退学,那么你只能带着他去学校。
“明天我是一定要去上班的,下学期穗程就要上幼儿园了,不去上班哪来的钱?反正,我是不可能把他带去厂里的,你不同意,难道放他一个小孩子待在家里吗?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黄秀云说完三两口将早饭吃完便回屋了。
穗瓶紧紧抱着穗程,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每天早上小孩都会哭,中午带饭回来,又忙着去学校,小孩又要撕心裂肺地哭一次,她不想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她不想再听到小孩哭得如此难过了。
今天就去找班主任说说这件事,若是班主任同意,明天便能将穗程带去学校,只是今天,只能先让小孩待在家里。
她紧紧抱住小孩,安慰他:“程程再坚持一下,最迟明天就能跟姐姐一起去学校了。”
穗瓶心中万分不舍,但她还是狠下心,掰开小孩紧紧环住自己脖颈的小手,让他脱离自己的怀抱。
小孩更是哭得不能自已:“姐姐……呜呜呜……姐姐……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小孩见姐姐跨门而出就要上前跟着,却被穗瓶轻轻推了回去。
小孩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姐姐关上大门消失不见,无力地哭着。
穗瓶忍着眼泪将门关上,隔着门,穗瓶还能听见屋内小孩的哭声。
骑着破烂的自行车,紧赶慢赶地进了校门,穗瓶刚进班的时候,早读已经快要结束了。
穗瓶刚翻开语文书,同桌何青青便用签字笔戳了戳她:“班主任让你来了去办公室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