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路云和月》阿条

6、006.莲叶何田田 没想到她居

　　天色已蒙蒙亮，东方很远的天边刚泛出一点鱼肚白，西方天幕上还挂着一弯浅淡的月。巷口的胡杨树下，任平生从布兜里抓出一把豆料，摊在手心喂骆驼。

　　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任平生抬头，看见萧拙肩上挂着包袱，手中拿着盒子，而姜缇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匆匆过来。

　　他险些笑出声来。萧拙啊萧拙，口口声声不是她的下属，不当她的驼夫，这就给人拿上行李了，瞧人家姜缇两手空空，泰然自若的模样，真跟你的主子似的。

　　但任平生也就心里偷着乐一下，绝不敢当着萧拙的面说出口，他真会跳脚。

　　略过不必要的寒暄，任平生直接把缰绳塞到萧拙手中，然后帮忙将姜缇的两件行李安在驼背上固定住。他低声嘱咐：“你们去北城门的驼铃居，有二十几匹骆驼、插一面青旗的，就是往北的商队，你们找一个姓赵的管事，我已经打点过了，你们跟着走就是。”

　　“他们几时启程？”萧拙问道，顺便抬手将姜缇送上驼背，见驼背上还系着斗笠和白纱帷帽各一顶，心中赞叹任平生的体贴。

　　“卯时末，你们现在过去，找个小摊用过早饭，正好赶上他们装完货，”说完，任平生深深地看了萧拙一眼，“今日一别，不知道你我再度相见又是何年了。山高水长，一路小心。”

　　又抬起头，扬声说道：“姜姑娘，祝你所愿皆能成，我们有缘再会。”

　　姜缇面色和缓：“多谢。”

　　驼铃声起，任平生站在胡杨树下目送萧拙牵着骆驼上的姜缇渐行渐远。

　　还挺舍不得那个混小子，任平生心头一阵伤感，觉得自己一定是年纪大了，步入中年，愈发不忍离别，如此一想，更伤感了。

　　***

　　很快看到驼铃居的招牌。

　　旁边正好有一个卖朝食的小摊，热气氤氲之中，几张矮桌坐满了大半，大约都是候着开城门要出城去的百姓或商贩。

　　萧拙挑了张靠边的桌子，把骆驼就近栓好，又叫姜缇坐下看守东西，自己跑去摊主跟前胡乱点了两三样吃食，然后抬脚往外走。

　　姜缇在身后叫他：“萧护卫。”

　　许是觉得做护卫的还是得对雇主有所交待，萧拙耐着性子折返回来：“你且坐坐，吃食上了就先吃，不用等我。我去找那姓赵的做个交涉，问问情况，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消失在你视线范围内。”

　　姜缇坐的位置，抬眼便能看见驼铃居的大门，此时门口有两三个管事模样的男人正在招呼伙计们往驼背上捆箱子、装货物，吵吵嚷嚷的。

　　她点点头，而萧拙却又不走了：“有一件事……”

　　姜缇疑惑地看向他。

　　“商队人多眼杂，不无有心之人，我们对外的关系是‘夫妻’，在对彼此的称呼上，需得注意一下。”他语气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话音还没落却又急着走了，也没等她应声，人影已经到了三丈之外。

　　姜缇懵了一下，然后陷入沉思，夫妻应该如何称呼彼此？

　　没等她想出一个恰当的答案，摊主已经端来两碗粟米粥并两张胡饼、一碟咸豆子。

　　粟米粥和咸豆子姑且不提，这胡饼看着像是昨日剩的，放在炉子里复烤了一遍，烤得也不好，外皮发硬，边角发焦，内里却还是冷的。姜缇皱眉，本以为是摊主弄些剩饭菜糊弄自己，四下张望一番，却见其他桌子上摆的，差不多也是同样的东西。

　　邻桌一个秃头的老汉把焦硬的饼掰碎了泡进粥里，没等胡饼泡软，便端起碗呼噜呼噜吃得飞快。另一桌坐着两个行脚商贩，两人也是埋头吃喝，根本顾不上说话。

　　不知为何，她方才心中浮起的一丝不悦莫名消散了。她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粥，嗯，果然也不好喝，于是食欲也随着方才的不悦一起消散了。

　　她搁下碗，百无聊赖地抬头去寻找萧拙的身影，见他就站在驼铃居门口的柱子旁，她就喝了口粥的工夫，萧拙已经跟人搭上话了。

　　对面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穿碧绿色衣衫，有一双圆圆的眼睛，鼻唇小巧精致，很有几分小家碧玉的好颜色。

　　也不知道萧拙跟她说了些什么，那姑娘捂着嘴直乐，圆溜溜的眼睛弯成一对月牙，二人熟稔得像是多年老友。

　　姜缇先是觉得奇怪，她自己跟萧拙也有来有往地交涉过好几回了，从没觉得这人跟和善可亲、风趣幽默有什么关系，却不想他在别人面前还有如此一面。

　　后觉得更奇怪，怎么任掌柜提到的那个“姓赵的管事”竟是个年轻姑娘么？她原以为会是个中年男人。

　　这样想着，心下忽然生出几分羞愧之意来。

　　胡思乱想间，萧拙跟那个姑娘一并过来了。

　　萧拙一眼看见姜缇面前的桌子上粟米粥、胡饼、咸豆子整整齐齐摆放着，动也没动过，他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居然在等他回来一起用饭。

　　绿衣姑娘笑着同姜缇打招呼：“你便是萧大哥的娘子吧？我叫贺田，我跟我爹在商队里帮工很多年了，负责杂务，赵管事吩咐了，你们这些跟着商队走的散客，有什么事找我就是，可以叫我阿田。”

　　姜缇：“好，我姓姜，姜缇。”

　　顿了顿，多问了句：“阿田姑娘，不知你的名字是哪个田？”

　　萧拙诧异地瞟了姜缇一眼，如此死气沉沉、兴致索然的一个人，竟然会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姑娘名字用字感兴趣。

　　可是，为什么她从没问过他的名字是哪个拙？难道她对于即将与她朝夕相处数月之久的他的好奇心还不如对贺田的？萧拙感到十分气愤。

　　贺田脆生生答道：“莲叶何田田的田。”

　　姜缇眉心微动：“好名字。想来你的父母必定见识过东南诸国水泽湖泊中接天莲叶的盛景，才给你起了这样一个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的名字。”

　　贺田乐坏了：“我爹娘哪儿见过那些啊，我娘一辈子没离开过荆国的沙地，我爹么，倒是成年跟着商队来回奔走，但也就是在荆国、商国之间的戈壁穿梭罢了。”说完，她视线偏移，响亮地喊道：“爹！你吃完没有，管事的找你呢！”

　　萧拙和姜缇皆顺着贺田的视线看去，萧拙倒还好，没什么反应，姜缇这才恍然，原来邻桌那个秃头的老汉正是贺田的父亲。

　　老汉就着咸豆子咽下最后一口粥，一面用衣袖擦嘴，一面摇摇晃晃起身：“听见啦听见啦，两只耳朵都听见啦。”

　　“萧大哥，姜姐姐，这是我阿爹，你们叫他贺老秃就行，大家都这么叫他。找不着我的时候，有事也能找他，”贺田倒豆子一般说完，又瞪了贺老秃一眼，“又用衣袖擦嘴，回头没人给你洗衣裳！”

　　贺老秃在贺田头顶拍了一记，说她：“没大没小，没个正形！给我把账结了。”然后朝萧拙二人微微颔首，背着手往驼铃居那边去了，贺田数出几枚铜板丢在贺老秃用过的饭桌上，也追了上去。

　　摊位上用饭的食客来来去去，唯有摊主两口子还在炉灶前忙得团团转。

　　萧拙嚼着咸豆子，许是嫌咸，没等嚼碎便往嘴里送了口粥。

　　“约莫再有一盏茶的工夫，商队就启程了。”他慢条斯理地跟姜缇说明后续的安排，言下之意是催她快吃。

　　姜缇没看他，低头琢磨了会儿，开始学着贺老秃掰胡饼往粥里泡，只是刚才说话工夫粟米粥已经温了，并不大好泡软。

　　商队已经整装待发，贺老秃站在驼铃居门口的台阶上，中气十足地吆喝：“要跟商队出城的抓紧了！排在商队后头，符传路引自己准备好，出城要验，牲口、行李自己看顾，丢了概不负责。”

　　他只吆喝一遍，转头便又去清点复查货物了，毕竟运货行商才是商队本职，捎带些许旅人、赚点人头费不过是顺便而已，不需要很上心。

　　朝食摊位这边哗啦啦起来了近一半的食客，姜缇这才知道原来这些人都是要跟随商队出远门的。穿越戈壁本就艰险，如今世道下，流民众多、匪徒猖獗，想来穿越戈壁更加艰险，寻常百姓远行便只得咬牙掏个人头费，以求旅途平安。

　　萧拙牵着骆驼过来叫她，低头时扫过她面前的碗，只见那碗不再冒热气的粥泡饼才用了不足一半，而姜缇已经在施施然理衣准备起身。

　　“吃饱了？”

　　姜缇淡然点头。

　　萧拙心道，这食量跟小猫似的，便也不多言，领着她排在商队后面。

　　这支商队有二十六匹骆驼，其中有四匹用于驮自用的帐篷、毛毡、水粮、草料等物资，其余皆驮着货，有箱笼装的，也有麻袋装的，都以麻绳捆得扎扎实实的。

　　商队掌柜姓周，下有三个管事，赵管事便是其中之一。此外还有驼夫、包括贺老秃、贺田在内的伙计帮工共计十二人，另有四个打手模样的壮汉，腰间别着短刀，还有棍棒捆在近旁的骆驼背上。队伍尾端捎着十来个散客，男女老少都有，加上姜缇和萧拙，共计三十余口，连带着商队的骆驼、散客的牲畜，浩浩荡荡地排在城门口。

　　天光大亮，晨鼓响后，城门方开。

　　城门守卫手按刀柄，拦在门洞正中，扯着嗓子吼道：“都挤什么！排好队，符传路引攥手里，挨个检查，谁敢夹带禁物就给我进去吃牢饭！你们这些货箱，统统卸下来排查！”

　　才安置好的货物，全部卸下来检查完再重新捆扎，又要耽误半个时辰，没准儿还会被扣下一批。周掌柜递了个眼色，商队里一个四十来岁、身量不高、肩宽背厚的中年男人已经满脸堆笑迎上前去，朝守卫头领拱了拱手。

　　“是你啊，老赵，”二人显然认识，但守卫头领仍然是一副刚正不阿、义正言辞的态度，“攀交情可不好使，你们是大宗商队，勘验符节文书、清查货物这都是官府要求的正当程序。”

　　赵管事笑道：“我们走商走惯了，自然明白，一应文书早已备好，请官爷过目。”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卷文书递过去，头领接过翻了翻，不动声色地将文书中夹放的两片金叶子拢入袖中，然后面色缓和了许多，随手指向前头两匹骆驼背上的货箱，朝下属吩咐：“那几箱开个缝瞧瞧，没问题的话就放行。”

　　赵管事连声道谢。

　　很快便查验完，长长的商队鱼贯出了城门。

　　萧拙牵着骆驼缰绳跟在队伍末尾，驼背上的姜缇转头看了一眼，高大威严的灰色城墙在缓缓后移，又回过头来，隔着帷帽的轻纱朝前方远远望出去，正是平沙莽莽黄入天，征蓬万里客心寒，前路不知何处是，风沙尽处更无山。